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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晖山喜种桃 ...


  •   靳掌柜一回镖局,就风尘仆仆地钻进了书房,听红鸾报告这几日的情况。松落白进屋没打扰她俩,自己倒了杯茶,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翘起腿,等她们谈完事情。

      红鸾道:“富户的五百两银子,已经平安送去了。近日江陵动荡,朝廷的赈灾粮已断了好些天,过往商货,有进无出,依我看,劫镖的并非土匪,可能是流民所为。”

      不久前长江溃堤,稻田被淹,荆楚一带民不聊生,食不果腹的百姓沦为流寇,不足为怪。

      靳浮玉千里迢迢赶回来,一身凉薄的寒气,满面征尘,靠在椅背上,问:“这趟谁走的?”

      红鸾回答:“常昭带队,金额不大,只有回凤、李蒙、张强,这几人。”

      靳浮玉不紧不慢道:“丢了一次糊弄过去,丢了两次,就不用做这营生了。”

      似是在说常昭几人,又似是在说红鸾,在异常安静的房间里,如雷霆万钧。

      靳浮玉面无表情,看着红鸾,松落白坐在红鸾身后,都能感受到浓烈的审视,叫人不自觉屏息。

      红鸾姿态放松,如常道:“丢镖之事是我失责,明知江陵受灾,却疏忽大意,若绕路而行,大概就不会发生此事,也不会害得师妹们受伤。全部损失理应由我承担,我已将二百两补入公帐,余下的三百两,暂时由镖局垫付,此后每月从我月钱中抵去二十两,直至还清。”

      一时寂然,松落白察觉到,靳浮玉面色沉了沉,隐约不高兴,还是顺了她的话问:“谁伤着了?”

      “常昭为护师弟们,被歹人刺伤了下腹,已经请楚大夫看过,这几日好生休养,无甚大碍。”

      靳浮玉眼皮微垂,盯着红鸾道:“既然你愿意担责,钱财的损失你能补上,义和折掉的名誉、你师妹受的伤,你怎么承担?”

      这话重了。来的不是时候,看了人师徒一场热闹,松落白悄没声儿端着茶杯,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红鸾撩袍要跪,许是顾及到松落白在场,被靳浮玉扬手止住。

      “有这功夫,去把劫镖之人弄清楚。是灾民,你担了责,这次就罢了,要是杆子,让他们把货吐出来,清理干净。”靳浮玉往后一仰,挥挥手:“行了,你去吧。”

      红鸾恭敬道是,向兀自喝茶的松落白略略点头,打了招呼。

      靳浮玉不在,红鸾就是主心骨,脚不沾地地转了几日,却不见一点疲色,容光焕发,精力充沛,瞧着比连躺好几日的松落白还有精神。

      门一合,松落白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坐在原处没动弹,靳浮玉的目光飘到她身上:“薛启一事,我听红鸾说了。能动用薛启,背后的人不可小觑,你心中可有人选?”

      松落白不由苦笑:“我得罪的人太多,虽然我也不明白怎就得罪了他们,许多人连面也没见过,就记恨上了我,挑不出一位来。”

      靳浮玉道:“世上的许多人就是不讲道理。”

      松落白道:“已有人知道我在义和,我不能再多留,免得给您惹去麻烦,过完节,我就告辞了。”

      靳浮玉阖住眼,按着额角揉了揉,恬不为意:“你不用操这心,安心待着,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你有我靳浮玉保着正好,谁还敢动你?”

      松落白起身:“先生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再在这里待下去,心中不安。况且,秋掌门那里,我不能让您为难。”

      靳浮玉却慢条斯理道:“莫说这话,你师傅早就知道你在我这里。”

      松落白心中一跳,瞳孔乍然收缩,愣在原地。

      脑袋卡顿住了般,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话中的意思,倦意铺天盖地涌上来,漫过头顶。

      秋掌门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秋从欢早就知道她在这里,所以能告知薛启,来这里杀她。

      松落白直瞪瞪看着靳浮玉,仿佛吞了蝇子,回想起在镖局的这一二年,迟缓地生出委屈和愤怒,咄咄逼人地上前,双手按在桌上,质问她:“您怎么不告诉我?”

      靳浮玉纹丝不动,掀开眼皮对上她怒火中烧的眸子,平心静气道:“你这炮仗性子,要知道了,转天就得走。”

      松落白踉跄着退了几步,想起走镖途中的种种,脑中闪过一张一张莫名其妙知道她行踪的面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直起背,挺起胸膛。

      她平日里褒衣博带,闲适洒脱,那身子裹在宽大的袍子中,清瘦得过分。靳浮玉想起秋从欢的话,落白过刚易折,身边总得有个人拴着拽着。秋从欢不知道,这么些年,她的性子,早就叫无休止的谩骂磨没了。

      松落白深吸一口气,脑子终于回转过来,缓缓道:“先生待我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秋掌门要置我于死地,我不能死在您这里,就此别过,日后您有需要,知会我一声,我在所不辞。”

      靳浮玉看着她,低下头,弯了腰,长长一揖,半晌才问:“你真觉得薛启是你师傅派来的么?”

      松落白直起身子:“清剿逆徒,整肃门庭。秋掌门亲口说的,我不敢不信。”

      屋中静下来,两人对峙顷刻,靳浮玉道:“眼下江陵动乱,干系重大,红鸾的师妹们难当重任,寻镖一事,非得你去办,我才放心。这事儿完了,你若执意要走,我也不拦你。”

      靳浮玉如此说,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松落白神游着立在房门前,静默地站了许久,忽地收回推门的手,猛然拔剑转身。

      一丁点剑光,如孤星残月,撕开夜色,人影与剑影交缠成一团,凄厉似山崩地裂,枯叶纷飞。

      许久,松落白站在院中,握剑的左手垂落,汗如雨下,徐徐喘气,一地肃杀。

      隔天就是八月十五,镖局院里设了宴,月儿圆桂花黄,新酒香甜蟹子肥,人却不全,稀稀落落只坐了一桌。

      松落白躺了好几日,骨头都躺散了,手指头也不愿动弹,只斜身坐着,与她们笑谈,叶桃在她身边,一样样菜夹进盘中,她才挑拣着尝一两口。

      靳浮玉道:“好大的威风,吃饭还要人伺候着。”

      松落白叫住了叶桃,没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就把场面晾在这里,不做声了。一桌人都觉出她俩不太对劲,靳浮玉自昨天回来心情一直不大好,松落白脸上挂笑,却不怎说话,这两人她们都惹不起,唯恐殃及池鱼,三言两语忙玩笑过去。

      宴到尾时,红鸾带着几个师妹师弟站起来轮着给靳浮玉敬酒,一片欢声笑语,松落白坐在角落里轻摇折扇,抬头望见天上那轮玉盘似的月,此情此景,想起那几句千里共婵娟、天涯共此时。

      宋礼拎着空杯,打她旁边过:“琼尘真是风雅。”松落白睨他一眼,摇着扇子,不想多言:“滚。”

      敬完酒,席就散了。

      席上的酒太软,她没尽兴,叫了红鸾续二场。

      过了一阵,却是回凤抱了一坛酒来,像只受惊的兔子,目光与她一撞就躲开,结结巴巴扔下一句:“师姐被师傅叫去了。”匆匆跑了。

      做人大徒儿,就是这样,劳碌命。

      回凤给她取的是一坛子女儿红,浙江那边的酒,不算烈,松落白倚着回廊,月色与金桂作陪,喝了几碗,落下半身薄汗。

      恍惚间,看见了一院桃花。

      晖山喜种桃花,灼灼开了遍山,如霞似雾。

      论道会正选在桃花最盛的时节,数百人随着花开,填满了晖山的屋舍。

      年轻后生,都住在山腰临时盖起的简易木屋,至于掌门、宫主等有头有脸的人物,安排在晖山门生原来的寝室中,一人分得一座院子,仔细扫洒布置过,更换了新物件,虽谈不上奢华,也是宽敞舒服。

      松落白住不惯只能容纳一张床的小破屋子,打上晖山起,一直赖在秋从欢那里。

      下午没有她们的轮次,景辰年在屋里补觉,她和吴游去观摩了一阵比试,实在乏善可陈,吴游要继续看,她就独自去山下逛了一圈,带回来几只扫晴娘,纸剪出的,披着红布衣裳,小巧别致,她留一只,吴游一只,景辰年一只,保佑日日晴天,比试顺利进行,她好能早些回去。

      进了院,正碰上秋从欢送上南阁的老阁主出门。

      老阁主年近八旬,可怜孙男实在不争气,握剑同握绣花针似的颤颤巍巍,靠着对手因这样那样的原因弃权,捱过好几轮,后天正与她对在一起。

      老头子看见她,似乎很是高兴,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些,松落白问过好,又寒暄几句,好声好气才把人送走。秋从欢回到屋中,在案前坐下,拆开信封,门扉半敞,院里的花瓣飘进几粒。

      松落白坐在书案上,长腿一翘,晃晃悠悠,没个正形,“那老头子是来求我给他孙子放水的?”

      秋从欢没抬头,声音一如既往,泉水般清润浑厚,亮了整间屋子:“你和他孙男年纪相仿,老阁主很中意你,来提亲的。”

      “提亲?”松落白如遭雷击,缓了一缓,骂道:“去他爹的,糟老头子脑子坏掉了么。”

      话一出口,才想起秋从欢在近旁,又不忿地想,那老东西能做出这事,她骂两句又怎么了。

      秋从欢终于从信纸中抬起眼,略略蹙眉:“嘴巴放干净,用我教你?”抽出扇子在桌沿点了点。

      她气恼地撇嘴,乖乖伸出手,秋从欢在她手心轻敲了一下,“左手。”

      这是怕她挨了打,握不住剑,输了后天的比试。

      松落白嘀咕:“您把我两只手都绑起来,我照样能赢过他。”嘴上这样说,从善如流换了手。

      啪——挠痒似的一下,秋从欢就扔了折扇,连红印子都不见,松落白便知秋从欢其实认同她所言,松落白惯会得寸进尺,见她轻轻放过,就开始装模作样地呼痛。

      秋从欢看过来:“怎的,没挨够?”

      松落白偃旗息鼓,忽然有些紧张,小心地拽住她的衣袖:“您没把我许出去吧?”

      秋从欢无奈又好笑,伸手抚着她的脸颊拍了拍,宽厚温暖,带着薄薄的茧,不知是握剑还是握笔磨出的,“姑娘,把你许出去了,沧云山给谁啊?”

      松落白这才安心,顺从地在她手心中轻蹭,弯着眼睛笑:“师傅,我嫁给您算了。”

      起了薄风,顺着门缝,飞进几片桃花瓣。

      “又说什么胡话。”

      月光下模糊地站着一道影子,拍了拍她的脸颊。

      松落白张开眼,哪有什么桃花,只有一地霜白的月色。

      她浑身酒气,迷迷糊糊地笑,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漂亮得惊心动魄,慢吞吞扣住那人的手腕:“先生,我师傅不认我了,我拜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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