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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她一个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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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畅无阻地跑过三个白日,第四天早上,卯时城门一开,就入了京。
这趟镖送的是曹知州为新上任的贺御史祝寿的贺礼,一幅韩石翁的山水画,用黄花梨的大木箱装着,两个家仆才堪堪抬得动。搬入府中查看了良久,门房陪着松落白说了会儿话,管家出来给了二两银子,客客气气地将她们打发走了。
李常思等在车里,不平地碎碎念:“几个下人,好大的架子……画得再好,也是一张纸,这么远送来,值当么?行侠,应当除暴安良,惩恶扬善,给当官的干活算什么……”
松落白被明里暗里指责,却没生气,长腿一翘,搂住她:“我可不是为了行侠仗义,送这一幅画,咱们就能吃饱一个月肚子。除暴安良、惩恶扬善,一朝栋梁尚且做不到,混迹江湖的武夫如何能做到?能顿顿吃饱,就已不容易了。”
李常思皱着鼻子不吭声了。
街上张灯结彩,荣华热闹,昌盛之下,隐隐风波动荡,吃个午饭的功夫,碰上了两波巡兵。
店家应付过去,坐在门口与熟客闲聊,今年南边发了洪水,收成不好,粮食运不来,菜市的价格涨得荒唐,可小饭馆子要是涨了价,食客就不来了,不好干呐。
松落白垂下眼帘默默喝酒。
刚亲政的小皇帝,因为这场大水,减膳吃素,下罪己诏,言行之恳切,令人动容,数万冤魂看了这轻飘飘的一纸罪诏,大抵也可以安息了。
天家事,生民灾,左右与她一个小小的镖师了不相干。
饭后,将马车换做好马,就离了京。
轻装上路,三天到了晋阳城。
恰近中秋,路边支起小摊卖桂花糕、桂花酒,一城的桂花香。
松落白在摊前买了一包花糕,小后生拈起一张纸摊在桌上,手脚麻利地一面码桂花糕,一面观察过路人,扯着嗓子叫卖:“月圆人团圆,花糕香又甜,最后一屉嗷——”折了几折,将纸包递给她:“给您拜节,圆圆满满。”
天高气爽,久归晋阳,松落白心情也不由舒畅,接过道:“多谢,中秋如意。”
她小时候颇好甜食,如今这桂花糕,却是吃一块就觉甜腻了。松落白牵马而行,叶桃和李常思缀在她后面,一边分桂花糕,一边嘟嘟囔囔地拌嘴,行人熙攘。
义和镖局就开在瓷器街口最繁华的地段,穿过牌楼,往街西侧瞧,青砖高墙,飞檐画栋,门庭大敞,上挂一道乌木牌匾,压着鎏金的义和镖局四字,是靳浮玉的手笔。
松落白不从正门进,朝西拐入一隐秘小巷,两侧围墙高耸,走了一时,在一小门前敲了几下,片刻有人出来相迎。
粉面桃花的一个小姑娘,颈上拴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冲过来环住她的腰,双眼放光:“松姐姐!你终于回来啦,我娘天天念叨你呢!”
靳浮玉的独子,靳瑶,乳名苗苗,是靳掌柜的年近四旬才生下的,爱如掌上明珠。
松落白没想到是她来开门,一手牵着马,一手被小孩牵着,迈入门槛,“你今日没去学堂么?”
靳瑶道:“先生生了病,给我们都放假啦。”
叶桃端着纸包问:“苗苗,吃不吃桂花糕?”
她蹦蹦跳跳去拈了一块,碰上李常思与她打招呼,瑟缩地瞅了一眼,一溜烟跑回来拉住松落白的手。
后院中几株金桂密密匝匝,压弯了枝头,满园馥郁,松落白深吸一口气,数日奔波的疲倦,在这令人心安的香气里,仿佛也消散了。
松落白道:“好孩子,你娘呢?”
靳瑶嘴里塞得满当当,含糊不清:“我娘在书房——”
松落白回房安顿下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她和叶桃的房在一个院里,隔壁间。一年都在外面跑着,回来也住不了几天,屋中摆设从简,床上连帷帐都没挂,桌上、柜上都积了层薄薄的灰。
靳瑶翘着脚趴在松落白的床铺上,边吃桂花糕,边翻那本饱经沧桑的庐山剑谱,碎屑掉了一圈,叶桃侧坐床沿,耐心地回答她乱七八糟的问题。李常思大咧咧仰躺在旁边的矮塌上,似乎已睡着了。
松落白梳洗整齐,嘱咐了叶桃几句,就去见靳浮玉。
镖局中人不多,日头西偏,卷起凉爽的清风。破晓剑留在屋里,轻便得有些不习惯。
松落白行步如飞,跨过两道小门,站在书房前,叩了两下就推门而入:“掌柜的,我回来了。”
屋中焚香,靳浮玉站在案前,一手压纸,一手执笔挥毫,抬头瞧了一眼她:“回来了。”复又垂目,写完这两个字,才放下笔,仔仔细细打量她:“这一趟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
靳浮玉年近五旬,身材健壮,神采奕奕,年华没能削去她一丁点气度与胆魄,站在那里,仍旧是名震四方的“仁义刀”,与数年前初见别无二致。
“陇西一路都下雨,耽搁了几日。”
松落白贴到近前,瞧见纸上是龙飞凤舞的“花好月圆”四字,道:“这幅字给我吧,我最近走背运,冲冲喜气。”
松落白几近倾在她身上,意兴盎然地端详那幅字,满身风尘,面上叫劳乏催出疲态,脸颊愈发清减,眼尾染着柔和的笑意,清隽和顺的漂亮。
靳浮玉皱眉,抓住她的手臂度量似的捏了捏:“你愿意要就拿去。怎瘦得这么厉害?你在外面吃饭么?”
松落白抬起头看向她,弯着眼睛乐:“人哪里能不吃饭,那不就饿死了。”又放下目光,在纸上指手画脚地比划:“您落个款,搁这儿多盖几个印。”
靳浮玉由她糊弄过去,没再追问,轻笑:“你讨个字,要求倒多。”
松落白道:“别人要是看不出来谁写的,我不是白讨了。您落款写大点儿,我回去挂屋里裱起来,旁人一看就知道我从哪儿得来的。”
靳浮玉对她一向纵容:“依你。”便取笔蘸墨,松落白退开些,给她让出位置,目不转睛瞧着她写字,表情收敛了,就浮出恹恹的神色。
靳浮玉盖上印泥盒,转头蓦然瞧见松落白撑着案出神,嘴角平直,眼神暗淡,虚浮地落在纸上,满脸懒洋洋的厌烦。
松落白这一年多都打不起精神,叶桃担心她师傅,就拉着落白一直在外面波波碌碌。倒确是有成效,人在外面跑一圈,比缩在屋子里,是多点生气。她便嘱咐了红鸾,尽量多给落白排些单子,自打过完年,松落白就没歇过。
这会儿,瞧见她强撑着一股子气力,羸瘦得直在衣袍里晃荡,靳浮玉又觉得心疼,在桌上轻敲了一下叫醒她:“这下满意了么?”
松落白回过神,视线从纸上抬起,微微颔首,环住她的腕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先生,我踏雪步还学得不好,您得空再教教我罢。”
靳浮玉爽快道:“可以,我这个月事情不多,你节前别出去了,先叫着红鸾她们好好耍几日,爱去酒楼爱去勾栏,我给你报销,玩好了再过来找我。”
松落白道:“那我得挑最贵的地方去。”
靳浮玉道:“光我这点家当,你十年八年造不完的,叫红鸾把账记清楚。”
松落白笑着一拱手:“晚辈领命。”又道:“先生,沧云山最近有什么事情么?我从甘陵过,碰见了鸿吟宗的人。”
靳浮玉打量着她的神色,拉开椅子坐下:“你没听闻?你师傅要联合众门派成立武林盟会,这几日各路豪杰都聚集沧云山,共议此事。”
松落白不爱打听事儿,相熟之人也不敢在她面前提秋掌门,这样的大事,她竟然确实不知道。
武林盟会她却不是第一次听闻,她还在沧云山时,秋掌门就决意成立武林盟会,如今终于要得偿所愿。人人心知肚明,不管论声望还是论功劳,盟主一位非秋从欢莫属。
松落白眯了眯眼,为了这什么劳什子盟会,竟连土匪都顾不得了。
松落白问:“您怎没去?”
靳浮玉腻烦地一挥手:“她们这两日争着你做司事、我当长老,我不凑那热闹,推举盟主那日去露个脸就行了。”
细说来,靳浮玉和秋从欢也有点关系,两人往上倒两辈是一个祖师,以师姊妹相称,不过中间隔了几代,交情已不深。
大概也是因为这么些沾亲带故的缘由,靳浮玉对她和秋从欢重归于好仍然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秋从欢已不认她了,靳浮玉提起秋从欢,照是用“你师傅”三个字。
秋从欢还不知道她躲在靳浮玉这处,俩人面上仍是客气的师姊妹,沧云山牵头设武林盟会,看在剑仙的面子上,义和镖局也是要出席的。
许是她脸色不好,靳浮玉缓和着语气道:“这事儿与咱们没太大牵扯,你也不用上心,我去几日就回来了。”
松落白不想多谈和秋从欢有关的事情,转开话题:“先生,我新收了个小姑娘,是反臣之后,流放途中被我救下,亲人都死光了,没有去处,说要拜我,我就答应了。”
靳浮玉边听,边将写好的挪到一旁,新拿了纸铺开:“也好,小桃进进出出,也有个伴,你叫红鸾给她安排住处。多大年岁了?”
松落白撩袖,扶起墨锭,给她磨墨:“十四了。”
靳浮玉捻笔,在砚台上沾了沾,“你得好好对人家,不能摆师傅的架子,听到没有?”
松落白不禁失笑:“我哪有什么架子?”
靳浮玉在纸上骤然划下一横:“打算什么时候行拜师礼?”
松落白摇摇头:“不办了,我都没有师傅,办那做什么。”
靳浮玉闻言举目望来,眼神中浮起一丝惊诧:“那哪能行?你不办仪式,没人见证,就没有名分,不清不楚地跟着你,耽误了人家。”
“我如今都不清不楚了,哪管得了别人。”松落白垂目,无奈轻笑。
靳浮玉瞧她这无所谓的样子,隐隐动气:“什么叫别人?那不是你徒儿,你把收徒当儿戏?”
松落白顿了顿,唇角抽动一下,声音冷冽,犹如屋檐淌水:“那我要如何?我连门户都没有,办拜师礼要叫人笑话。又不是我不想要师傅,是秋掌门赶我走的。”
一提起秋从欢就是这个模样,眉尖攒着,满眼戾气,妥帖地收裹在皮肉下的尖刺全都冒了出来,张牙舞爪地袒露身上的血口子,一面尖酸,一面汩汩地淌血,一面自戕般地放任。
松落白放不下。十年恩情和一夕仇怨,缠成一团乱麻,理不开,剪不断,爱也爱不深,恨也恨不透,最后只好成了一道不可言说的忌讳,高高放起,不叫旁人触碰分毫。其中是是非非,个中人尚且理不清,度外之人又怎能明了?
她一个外人,管不了,也管不得。
靳浮玉长叹一口气:“你们师徒的事情,我没法掺和,你自己定夺罢。”
松落白放下墨锭,戾气慢慢褪去,只剩颓靡,退开一步躬身作揖:“先生,我刚回来,还有许多没整顿的,便告辞了。”挺起腰板,大步流星而去,走之前没忘卷走她的那幅字。
窗外金桂灿灿,靳浮玉目送她关门离开,屋里陡然静下来,熏香袅绕,半晌低头落笔,才瞧见白纸上洇开的一大团脏兮兮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