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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我一向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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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落白不愿进甘陵,就是怕遇到相识之人,生出这样那样的许多麻烦。
何况,她和兰淮之间的关系,远不是相识这么简单。
兰淮本是她的徒儿。
三拜九叩,敬茶递帖,众人见证、名正理顺的徒儿。
后来她离开沧云山,兰淮留在了山上,一刀两段,恩断义绝,如今,已算不得师徒了。
她没想到,在城郊僻远的小路上,竟能如此赶巧,碰到兰淮。
转而明白过来,兰淮一个人出现在此,定是偷偷溜出来玩的,这会儿要赶回山上去了,有条上山省时的小道就是从这边走。
兰淮被树影裹住,绷直了手臂,纤细的肩膀不住地颤抖,一瞬不瞬地望向她。
松落白生疑,这么几年过去了,兰淮怎么比她印象里的还要单薄?这个孩子,原来个头就这么小么?
松落白在兰淮灼灼的目光里,生出几分内疚。
这一世二十来年,她自问无愧于秋掌门,无愧于沧云山茫茫数众,此生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兰淮。
一夜之间,从剑仙的徒孙,成了逆贼之徒,众口悠悠,谁也堵不住旁人的口,她大概也被近墨者黑这般的言论连累着,受了不少奚落。
松落白看不清她的神色,许是怨愤吧。这个孩子,定然恨透了她。
兰淮一眨眼,滚出些什么,昏蒙的夜色里,松落白不确信是不是瞧错了,放声道:“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家吧,莫让家里人担心了。”
说罢,揽着李常思,回过身向前走。
她们二人缘分已尽,如此一面是天意作弄,此生不复相见最好不过。
李常思好奇道:“师傅,你认识她?”
松落白握着那把便宜折扇,慢腾腾地晃:“不认识。”
李常思半信半疑:“真的吗?”压低了声:“她怎么一直看你?”
叶桃赶上来,瞟她一眼:“你哪儿来那么多问题?”步过她们,抱着木箱,走到前面去,发尾一摆一摆地晃荡。
李常思有些怕小桃,不敢还嘴,冲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呲牙咧嘴。
松落白合住扇子,轻轻敲着手心,笑了一笑。再一回头,那棵银杏树下,空空荡荡,渺无踪影。
月色幽微,车轮碾在湿润的泥里,一路颠簸。
叶桃在前头赶车,李常思吃饱了肚子,一上车就困了,头一歪靠在松落白身上睡过去。
门帘左右摆荡,夜风阵阵,将吊在车顶的小灯吹得忽明忽暗。松落白捧着庐山剑谱,由她倚着,半晌翻过一页。
这书是她前两日在陇西边陲小镇的路边摊上捡的,久经辗转,书页已发黄卷边,甚至丢失了几页。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剑谱,她心中不抱期望,翻几页果不出所料,这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入门剑谱,内容泛泛,偶有错谬。
书贩见她对这本积压了许久的滞销书感兴趣,舌灿莲花,滔滔地吹嘘这是从某位不可说的大侠手中得来的,旁人要卖一两银子,她是有缘人,只要十文钱。松落白便买下了。
沧云山开蒙用的剑谱,是秋掌门自己编写的。
秋从欢这种旷世奇才,一辈子顺风顺水,大抵很难理解平凡人的世界。她编的那本剑谱,很多地方,实在很为难初学者。
兰淮拧身一挥,木剑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滑了几丈远。
松落白脚尖一踢,木剑直直朝兰淮飞去,兰淮忙抬手接住,被震得后退了几步,“你经络不通,内力薄弱,不要练这一式。”
小小的兰淮抱着剑,绷着脸仰望她:“可书上是这样写的。”
春光烂漫,桃花夭夭,一片花瓣落在她发间,松落白伸手拾去,“靠着书本就能学出来,还要师傅干什么?”
兰淮看着别处,呛声道:“这书还是你师傅写的,你怎么不听她的?”
“她写得烂。”
兰淮惊诧地望过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像倒影天空的湖水,清清澈澈,松落白笑:“术业有专攻,你师祖的功夫天下第一,但不适合写书。”抚了抚兰淮的头顶,“别告诉她。”
兰淮固执地没有点头,移开目光,盯着地上的落花。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躲在后山,仍然悄悄地练那一式。
这样别扭的孩子,一个人留在山上,不知过得好不好。
她眼中生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索性合了书,闭目养神。
正在这时,一簇劲风破开车牖布帘,直直冲她面门而来——松落白偏头躲过,刹那间将李常思按在地下,马儿长长扬蹄嘶鸣。
秋掌门的追兵,来得这般快么?看来兰淮的轻功也长进了。
松落白掀开帘子朝外望了一眼,道:“你趴好,不要出来。”李常思不知发生了什么,伏在地上朦胧地张开眼,抬头看见松落白,浑身冒着不近人情的冷厉,蓦然清醒了,目光滑至她腰间黑布缠裹的长剑上,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月色如水,马车停在驿道正中,四周是黑幽幽的荒郊野岭,半人高的芒草在秋风中瑟瑟起伏。叶桃压眉按剑对峙,看见松落白,顿时如释重负。
远处遥遥散着几人,跨马半掩在草中,拉弓瞄准她们,有人大喊:“识相的留下买路财,饶你性命!”
离沧云山这般近的地界,居然有劫道的山匪。
松落白挑唇嗤笑,秋掌门果真上了年纪,耳目昏聩,有闲功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却放任盗匪横行。
既然秋掌门不管,她自然没理由给秋掌门做隐姓埋名的善事,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高举起道:“诸位朋友,夜深露重,你们买些酒驱寒,借道而过,行个方便。”
一人驾马行了几步,从草中冒出来,一颗闪亮的光头在月光下煞是显眼,举刀惊喝道:“居然是你这畜生,竟还有脸回来!”
松落白道:“小兄弟认错了人,我头一次从这儿过。”
光头歪咧了嘴:“当老子是傻子?你这张狐媚子脸,就算把老子眼珠子抠出来也认得!”
他身后那几人大抵是不认得她的面容,交头接耳,琐碎地飘来几句狗崽子,剑仙,不是东西。
松落白将钱袋塞回去,索然道:“你和我谁是贼?”
光头怒目圆睁,狠淬一口:“呸!咱哥们儿几个就算是泥腿子,也懂道义,哪像你个坏种,净干下三滥的事儿,秋从欢真是瞎了眼,白养活了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话她倒听多了,只是不曾想到,她的名声已经差到连土匪都能骂上两句了。
叶桃却忍不下,倏然拔剑,身形刚动,被松落白拽住,按着她的肩头安抚地拍了拍,叶桃颦眉望去,低声叫:“师傅……”
那光头闻言横肉抖动:“没脸没皮的东西,你还当师傅呢?这小孽畜跟着你能学到什么?做白眼狼?迟早一天也背叛了你。”
周围人跟着笑。
光头挂笑高喊:“咱走了狗屎运了,兄弟们,捉住这贼人,今儿个替天行道,帮秋从欢清理门户!”
茶余饭后的传闻里,她杀人无数、恶贯满盈,很多时候她也不愿脏了手,但总有该死的鬼要往她的剑下凑。
松落白垂目将剑上的黑布条一圈一圈绕开,吩咐道:“你护好李常思。”叶桃点头,攥紧缰绳,挥剑挡过飞来的箭矢,两匹黄骠马不安地挪动碎步,眨眼的功夫,松落白没了踪影。
月光惨淡,芒草萧萧。
一星点流光破开浓重夜色,所过之处,匪人纷纷凄叫跌落马下,挣扎几下不再动弹,马受了惊,嘶叫着撒开蹄子发疯狂奔。
顷刻之间,周围寂若死灰,光头见状不对,急忙夹马要跑,忽地被拖拽下马掼在地上,一只脚仍勾在马镫上,马儿惊叫一声,扬起薄薄的尘土,不住地尥蹶子。
那口长剑,此时抵在他颈上,流光溢彩,璨若星辰,白明明晃眼,正是传说中的破晓剑。
光头战战颤抖,那个女人告诉他松落白身负重伤,修为尽废,几息之间,他甚至没有看清松落白如何近前,就已被擒住,他竟轻信了那人的胡话,害他今日要断送在这魔头手上——
松落白左手持剑,另一只手攥着他扬刀的腕子,犹如铁箍,他心如擂鼓,不甘心地挣动两下,那剑下压了半寸,锋芒逼人,仿若寒霜渗入皮肉骨髓。
俊逸风流的一张脸,双眼恹恹:“我一向不明白,秋掌门要清理门户,关你们什么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秋掌门做主?”
光头凝视着明晃晃的剑锋呜呜摇头,寒光一闪,须臾没了声响。松落白起身,马失去牵制,顿然狂奔,光头勾着马蹬,软趴趴地俯面被拖拽远去,压倒了大片的芒草。
松落白掏出一只素帕,就着月光,仔仔细细地拭剑,压着冷寂长夜,一身嗜血的煞。
叶桃跑过来,急忙问:“师傅,您没事吧?”
松落白眉峰冷森森的杀意才软下半分,抛下染血的帕子,挽花收剑回鞘,手臂架在她肩上,推着她往车边走,化出一点淡薄的哂笑:“就这么小瞧你师傅——我赶车,你睡一会儿。”
叶桃小声辩解:“没有……”
李常思扒着帘子探头探脑地惶惶张望,忽然瞧见挂在马上远去的东西,面色惨变,松落白将她的脑袋按回去,又将欲言又止的叶桃塞进车里:“莫看了,再看要睡不着了。”
秋风瑟瑟,挂在鞘上解开半截的布条,在她腰间凌乱地飘,仿若祭魂的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