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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半大小子, ...


  •   松落白将昏迷的解差塞进车厢里,叶桃还睡着,再加上救下的女孩,这一辆车实在有些超员,两匹马儿不堪重负,减了速度,鼻孔哼哧打着气儿。

      荒郊野岭的,若把解差扔在这里,大概要叫野狼叼走。他们二人也不过听凭上面差遣,领着微薄俸禄,千里迢迢,日夜兼程,也是不得已。松落白不想为难他们,将他们捎到前面的驿站,丢在门口,那女娃娃不解气地踹了两脚才上车。

      马儿顿时轻省了,撒开蹄子跑起来。

      女孩儿还没及笄,擦了把脸,换上她的衣裳,就露出疏眉朗目与轩昂的意气,一副矜贵模样,双眸明亮地扒在车门边,絮絮叨叨地讲她的身世。

      她名叫李常思,爹是大将军李恒,几月前被污蔑与平王有染,一气之下,做了房梁上一只潇洒的吊死鬼,以证清白,留下一家老老少少,蒙太后恩典,发配西域。

      出门坐轿子的娇贵命哪里受得了头戴枷、脚流脓的折磨,不出半月,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死得只剩下李常思。

      多亏了她爹自幼就教她舞枪弄棒、骑马打猎,她因而锻炼得出一副好体魄,才熬过了漫漫的数千里路,遇上松落白。

      松落白打马驰骋,疾风呼啸,听得断断续续。她近来时常觉得注意力难以集中,旁人的事情,更提不起精神细听,日头西斜,彤云遮天,她眯着眼望那云彩,李常思忽然在她耳边喝道:“大侠,叫我跟着你吧!”

      松落白被吓了一跳,险些勒了缰绳,耳中嗡嗡作响。

      李常思大声自顾自道:“我从小就想当一个游侠,就像你一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侠,有我当你的手下,肯定横行天下,百战百胜,所向无敌。”

      这姑娘的武功底子她不知道,身体是真不错,被折磨了这么长时日,仍然中气十足。

      她揉了揉耳朵,不动声色挪远了些,道:“饿不饿?离下个落脚处还有段距离,你再吃个窝头垫垫肚子。”

      李常思的腹中应景地响了一声,她还没顾得上松气,李常思就道:“还有吗?”

      松落白疑惑:“方才不是给了你一口袋么?”今天早上她从客栈带了七八只窝头。

      李常思道:“那些我早就吃完了。”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

      松落白略感震惊:“都吃完了?你不胀得慌。饿了这么久,小心积食腹痛,晚上别吃饭了。”

      远处渐渐浮出稀稀落落的集镇状貌。这个地方,松落白不打算停留。

      李常思忙摆手,如常道:“不会不会,我在家吃得比这多多了,也没什么事儿——好饿啊,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

      俗话言: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松落白听她这样说,放心了点儿,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比较能吃,胃口跟无底洞似的。小桃刚跟着她,也是总觉得饿,不敢与她说,半夜偷偷溜进厨房找剩饭吃,被她发现后,还甚是不好意思。松落白一面气叶桃不吱声,又恼自己明明不是第一次带孩子,怎能没提前察觉到,此后便养出了手头常备着食物的习惯,无奈叶桃的个子还是没长起来。

      李常思在她耳边惊诧地叫:“两三个时辰?那我要饿死了。”

      叶桃睡眼惺忪地掀开帘子,瞅了一眼李常思,没精打采道:“师傅,我赶车吧,我们到哪里了?”

      半天朱霞,身后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李常思的嗓子与肚子都一个劲儿地哀嚎,松落白的头又隐隐作痛,皱了眉头道:“别喊,你们俩坐车里乖乖待着。”改换了主意。

      怎么也不能让孩子饿肚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一扬鞭,往进城的主街去。

      松落白对这地熟悉,在城郊寻了处车马店,店里人竟出奇地多,于是留着马儿吃粮,在附近的面摊坐下吃饭。

      几根竹竿搭了块苇席支起的凉棚,灯笼高挂,摊主站在大锅前搅着面汤,热气扑脸,大铁勺起起落落,盛出三碗面片,端上桌来。

      天空靠山的那隅浮起夜色,山影冥冥。

      松落白望着绵亘的山,出神地摇扇,这个地界,原本,她此生都不想再踏入。

      “青山矫矫凌云木……”李常思凑过来,脸颊黑黢黢,头发油滑地盘起,藏在斗笠之下,盯着扇子念出声。

      那是一把寻常扇子,路边字画摊堆在地上卖的那种,竹骨桑皮面,大骨甚至裂开了一道,腻上了黑渍,素面上只干巴巴题着两句诗。

      松落白啪地抖腕合扇,接道:“岂惧琼英染白头。”将折扇插在腰间,向端来面的摊主道谢,雪白的面片汪在红润的汤里,缀着碎肉丁。

      这一片好吃面食,配着羊肉,别有滋味。她小时候初来此地,不习惯当地的饮食,尤其受不了羊肉的味道,住了两年,胃口竟渐渐被驯服了,后来离开,几天不吃面,就想得慌,外面总不是那个滋味,只好自己动手捣鼓,学会了下厨,许是食材不是当地产的缘故,自己做的也大不对味。

      冒鼻的熟悉香气勾得她久违地涌起饥饿感,松落白擓起一勺汤,热乎乎顺进胃里,暖得身心都熨帖了,眉头舒展开,险些掉下一颗清泪。

      她不忿地想,凭什么要绕开这个地方?甘陵只是沧云山脚下的一座小城,与秋掌门有什么干系?秋掌门将她逐出沧云山,还能管得了她来不来甘陵么?

      她又不是土皇帝。

      “大侠,你说什么?”李常思瞪大了眼看过来,面前大过脸的碗居然已经空了,只剩碗底蓄了点儿面汤。

      这孩子吃饭着实有些可怕。松落白害怕她骤然吃了这么多,胃被撑破,嘱咐道:“起来站一会儿,助消化。”

      李常思就听话地起身,开朗道:“大侠,你就小桃姐姐一个徒儿么?你看我怎么样?要不要收我为徒?”

      叶桃闻言,瞥她一眼,慢吞吞地挑起一筷子。

      松落白没想到她提这一出,吸溜了一勺面片,嘴里嚼着,抬目瞧她。

      李常思一拍胸脯:“我也能骑马赶车、帮你拎东西。我自幼跟着我爹习武,我爹手下的将士都说我是练武奇才!”

      松落白道:“你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想拜我?”

      李常思的双眼透着澄澈的光芒,诚实道:“我已经没地方去了,不跟着你,就得流落街头了。”

      松落白再吃了两口,恶心就泛上来,扔下勺,摸了扇子笑道:“好孩子。”

      李常思眼中一亮,耷拉下的眉毛也抖擞起来,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解读出应允。

      松落白道:“你愿意拜我,我倒是没意见,只是你要想清楚,我一没门派,二没师承,你跟了我,就得背一个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名声。你若不拜我,我可以与你介绍几个相熟的名门正派,你做她们的门生,不愁吃穿,名头也顺当,强过跟我狼狈为奸地在外飘荡。”

      李常思双眸亮晶晶的,慷慨激昂道:“大侠,我就拜你了,你救了我,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我此生非你不拜。”

      松落白听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是她占了便宜似的。师与徒之间,徒儿吃师傅的、住师傅的、学师傅的,怎么看也是做师傅的那方吃着亏罢。

      暮色苍茫,远处层山朦胧,小虫绕着灯笼打转。

      松落白望着天边,鱼白发带垂落肩上,随扇子起落飞舞,道:“我没那么多规矩,你既然要拜我为师,就改口叫我师傅罢。”

      李常思一屁股坐下,捉住她的手臂笑嘻嘻喊:“师傅。”

      叶桃这时才慢条斯理地搁下筷子,一面掏出手帕擦嘴,一面冷冷凝视李常思。李常思没读懂她的不悦,冲她呲着牙叫:“小桃师姐!”

      正在此时,一行人策马而过,锦衣华服,身佩长剑,打头的人举一杆黑旗,上绣金丝飞雁,大喝:行人回避!

      松落白将斗笠压低了些,隐住面容,瞧着那十几号人朝城中去,所过之处,浮土纷纷,高调且虚夸,是鸿吟派惯有作风。

      松落白叫住摊主问:“山上最近有什么事情么?旁的门派来这里做什么?”

      摊主寻常妇人打扮,在围裙上抹了两下,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就听说了剑仙要搞什么大会,这两天外地人多得很,说实在的要弄什么,我们小老百姓哪里能知道……”

      不知秋掌门又要办什么大事,竟使得各门各派的人聚集此地,人多混杂,不宜多留。

      早已功成名就,还老弄这么些事情干什么,喝喝茶听听戏多好。

      天色昏沉,小路上行人不多。叶桃面不改色怀抱着有她大半个身子长的黄花梨木箱,李常思好奇已久,上手托着底掂量:“你们入京,就是要送这东西吧,这箱子里是什么?”

      叶桃板着脸道:“火药,离远些,小心崩了你。”

      李常思火燎了般紧忙收回手,碰上她看傻子般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拧眉叫道:“小桃姐姐,你骗我!你,你怎么能骗你师妹?”

      她气鼓鼓地快走两步,甩开叶桃,追上松落白。

      李常思与她个头差不多,穿着她的衣服正合身,板板正正,很有精神。这孩子话多,也爱笑,全然不像遭受过家破人亡、流放之苦,扬眉愤愤告状道:“师傅,小桃师姐欺负我。”

      有路人打旁边过,松落白侧脸避开,隔着斗笠揉了揉李常思的头顶,“你小桃师姐我都惹不得,你少招她。”

      那人却停下了,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松落白回头望了一眼。

      兰淮站在一株银杏下,衬着半面晦暗的月色,双拳紧攥,脸颊涨红,目光交汇的刹那,像一片凋枯的叶,瑟瑟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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