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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松落白是个镖师。

      看起来着实不大像,赶一辆从市集淘换来的破马车,身边只跟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不张旗也不喊号,银枪铁盾一样没有,唯独腰间一柄长剑,还埋在黑黢黢的布条下,层层绕绕,犹如毒蛇缠绞,犹如牢中刑徒。

      松落白与她的佩剑都须匿影藏形,见不得光。

      论起原因,就得提到她的恩师,沧云山掌门、剑仙秋从欢。

      剑仙扬名数载,独步天下,是要名垂千古的人物,民间相传,辞春一剑出,可移星换斗,如此绝尘拔俗之人,却生得了谦和温厚的性子,心系苍生,济世爱民,尽善尽美到不似凡人,有缘结识之人,无不交口称颂赞叹。

      秋掌门宽广的心胸,独独对她敞不开。十载光阴,不说鞍前马后,也是朝夕相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在她那里落不下一句好,如水中泡影似的,归结为一句叛逃师门,昭告天下。

      剑仙一言,她就沦做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再不容她。

      如此还不够,江南寒冬,淬了毒的利箭穿胸而过,血溅竹林,她才后知后觉地醒悟,秋掌门宽怀,宽的是旁人,她这个不听话的逆徒,秋掌门是真心恨不得挫骨扬灰,死透了、死绝了,生平中唯一一块写着逆徒二字的污浊连根挖去,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再也碍不了眼。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世人皆知她与秋掌门师徒反目、针锋相对,她就偏不能落了下风,更不能叫秋掌门如愿以偿。

      秋从欢要她死,她就硬是活了过来。

      死里逃生,修养数日,暂得喘息,正巧遇上义和镖局总镖头靳浮玉,收留她栖身镖局,她待伤愈,就做起保镖的营生,糊口度日。

      所谓“关内仁昌,关外义和”,义和镖局名声响亮,江湖上的朋友敬三分、忌惮三分,伏在路上,一瞧见那义字旗,皆收刀勒马,悄然退去,给靳浮玉留个人情,也给自己留条活路。

      松落白的名声臭得远近闻名,唯恐污了义和镖局的多年经营的美誉,便不扬义和的号,也不用义和的人,单拎着一柄长剑、携一个徒儿,就过贼窝匪穴,做人情世故的生意。

      世上尚且没有松落白做不得的事,仗着一身功夫,得靳浮玉垂青,押的镖愈来愈重,一年十个月,都在外面跑,一趟接一趟,气也不喘的。靳浮玉是个实在人,分成厚道,小两年里,她兜中就填得满满当当,若是生活勤俭些,后半辈子也够花了。

      松落白倒不是为了赚钱,单纯是闲不得。尤其近来大脑愈发的混沌,一停下来,就被过去琐碎的囫囵事儿塞满,一件件消化掉,精神就如抽干了似的,躺下了,就起不来。

      她年前颇休息了一段日子,什么都不想干,成天犯困,裹着被子能在屋里躺上一整天。年末十余日都缩着,只被同僚哄着出门逛了庙会。

      好不容易跨过年关,皮肤捂得白中泛青,加之瘦挑,往那一站,显出病怏怏的势头,愁坏了她的大徒儿,不知从谁那儿听闻,气结是过思所致,按白话说,就是没事干想得太多,每天劝着她出门,劝不动,就坐在床头对着她掉眼泪。

      松落白只一个徒儿,名叫叶桃,是她离开沧云山那年收下的,为人聪颖,只是心缝儿窄,心思如针眼儿般细,松落白担心她唯一的宝贝徒儿愁出个好歹,挣扎起来提前复了工,便没敢再歇过。

      这一跑,就入了秋。

      陇西一年四季没什么大分别,沙子一贯漫天卷着,只是秋日里的风更硬些,冷似霜刀,劈开天地,一半是发白的青天,一半是茫茫的黄土。

      马车吱呀呀在半青半黄的山沟沟里疾驰,叶桃坐在前头赶车,扯了一块手巾蒙住面,抵挡风沙,松落白懒洋洋地蜷在车里打盹。

      谁也没料想到,傍午,云压住黑漆漆的山,常年沙尘飞扬的地界,大雨滂沱。

      人能淋雨,马是淋不得的,前面瞧见村子,紧忙拐进去,找避雨的地方。

      村口正有一间脚店,黄土夯起的,望子被雨淋透了,滴着黑水,厅堂中一片祥和,灯火扯出昏黄的光,浮着酒肉混杂的肥腻气味,食客挥霍谈笑,叫嚷声盖过了屋外的急雨。

      揽客的伙计忙迎出来,牵过马,往棚子里引。

      跑堂的好不容易得了闲,正靠在角落里发呆,被账房用胳膊肘狠怼一下,忙不迭回了神,才瞧见来客。

      屋檐下站着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儿的顶一把油伞,一身乌色窄袖长袍,矮个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抱着一只约莫三尺的大木箱,湿透的蓑衣如一片云,淅淅沥沥地滴水。

      跑堂的小步赶到近前,热络道:“您二位来得巧,只剩最后一张桌了,里面喝茶,我给您把蓑衣晾晾。”便要去接那木箱,方便客人脱衣。

      叶桃躲闪开,冷冰冰回绝:“不必。”蹲身将木箱搁在脚下,撞出沉重的声响。

      松落白略抬起伞沿,隐在阴影中的眉宇潇洒恣意,似是玩笑道:“这一箱里净是宝贝,你拿不动。”

      伙计愣了愣,隐约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回过神哎了一声,接过蓑衣搭起,油伞撑在空处,在前面引路。

      原本排在院里的桌椅都加塞进了屋里,挤挤挨挨,无处下脚,离得近了,体味儿与酒菜味儿混杂翻涌,松落白忍不住略略蹙眉,开在村子里的小店,尤其赶上天气作乱,三教九流聚集,便是这样。

      小伙计问道:“咱们家除了茶,还有有冬酿的枸杞酒,单这里产,旁的地方喝不到,给您温一壶暖暖身子么?”

      松落白好喝酒,喜好得庞杂,爱正宗古道的,也爱花哨新奇的,这种当地特色,是一定要品鉴一番,道:“走了许多地方,枸杞酒却是没喝过,来一壶尝尝。”

      叶桃抱着木箱抬起脸,颦眉不满道:“师傅,您答应过我……”

      她的徒儿样样顺心顺意,唯独不理解她的爱好,把她爱酒的风雅视作毛病,与她约言,走镖时不准喝酒。叶桃心思窄,松落白一向随她,可是今日遇巧,过了这村没这店,如果错过了,定是要悔上好几日。

      松落白伸手贴上她的后脑勺,略略被雨濡湿,轻柔地摸了两把,“还管上你师傅来了。”

      叶桃知道她已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了,小声嘀咕:“您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悄没声儿地抿了唇,似乎在生闷气。

      小伙计将她们往最里面引。

      店中大多是在西域与中原两地倒腾珠宝香料的行商,有几桌眉眼深邃的胡人,最深处那桌是两名解差,一个高而壮,生了张四方脸,另一个精瘦如猴,正放声高谈,两人的袍子被黄土淘得污黑,已瞧不出靛青的本色。

      他们押送之人蜷缩在靠墙的里侧,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看不清面容,捧着一块饼,慢吞吞地啃,袖口露出的一小节细瘦的腕子,叫木枷磨得红肿发黑,此时解下了,正立在桌腿边。

      俩解差喝得上脸,瘦解差敲了敲桌,沉声道:“要是把公差耽误了,有你好瞧。”

      四方脸嚷道:“耽误什么?雨下得这般大,还能跑了不成。”转头朝那流刑犯的脑袋推搡一把,呵斥道:“你敢跑么,啊?”

      头撞在墙上,一声闷响,淹没在周遭的谈笑之中。

      那流犯是个血气方刚的种,腾得站起来,套在脚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攥拳要往他脸上去,被瘦子眼疾手快捉住后领,四方脸一巴掌招呼去,怒道:“敢在爷爷头上造反?”

      流犯被打偏了头,脸庞完全地隐没在披散的发下,没了声响。

      拥挤的小店被他喝得静了一瞬,很快恢复寻常。

      四方脸仍不消气,劈头盖脸扔了几句粗话,又要动手,瘦子劝道:“她就这德性,快别招惹她了,喝你的酒吧。”周遭注视纷纷,四方脸顺着目光望回去,大叫道:“看什么!”看热闹之人便扭过脸,四方脸又狠捘了流犯的脑袋,这才举起酒碗与瘦子干了,不再理她。

      小伙计松下一口气,领着她们在解差隔壁的空桌坐下,两桌间夹着条仅能一人侧身通行的窄缝儿。

      流犯静默地缩在角落里,抬头瞥她们,蓬乱的发下一双眼亮得惊人,恍若落入陷阱的野兽。

      走这条道儿的流刑犯都是从京城出来的,这样年轻的姑娘,受此待遇,无非是受了亲族牵连。她方才就注意到这边,实在有些看不过眼。

      松落白搭话:“二位要到哪里去?这连天下雨,怕是要耽搁几日了。”

      四方脸斜眼瞟了瞟,一口闷了杯中酒,粗声答:“走这条道儿当然是往西边去。”

      叶桃小心地将木箱贴墙根放下,小伙计拎来铜壶,壶嘴一倾,滚水冲入茶碗中,茶叶翻涌,热气腾腾。

      松落白隔着氤氲的白气瞧那流犯:“这姑娘犯了什么罪,判得这么重?”

      瘦子将她扫视一番,倒很客气:“发配边疆自是罪有应得,我们办差的不便说,您莫扫听。你们二位是要往哪儿去?”

      陇西一带盗匪横行,过路人无不佩刀剑防身,明晃晃地露出来,以做震慑,这女人却出了奇,将剑藏裹起来,这样特立独行的,大都是不好惹的货色。

      松落白道:“我们入京去看望亲戚。”再一瞥流犯,“若我没猜错,这姑娘是某位反臣之后罢?”

      瘦子静默地看了眼同僚,四方脸掀起眼皮,哼道:“你倒是挺有眼力见儿,也不怪你知道,这两月从京城出来的,哪个不是大奸王祸害的。”

      流犯垂着头,仿若未闻。

      近日京城不太平,小皇帝刚亲政,便翻出平王谋逆一案,一连斩了数位重臣,朝堂之上犹如数九寒冬,人人自危。皇帝小小年纪,手段之狠戾,令人咂舌。

      松落白轻笑:“您抬举。”

      四方脸撂下酒杯,饱胀的脸连着脖子,一气儿的红,挂着几分醉意叫:“告诉你也无妨,她一家子路上都死绝了,就剩她一个,能活几日都难说——她爹真把那位当娃娃了,什么狗屁大将军,再有能耐,还不是叫人砍了头——”

      流犯砰地拍桌打断他,茶碗酒杯震得一气儿地响:“你胡说什么?”眼里的愤恨如火烧般浓烈。

      松落白端起茶碗轻吹了吹,浅呷一口。

      她对这种乡野小店没抱多大期望,却也不想,这茶叶的味道能如此出人意料。好似被搁在某个抽屉里,阴了数个冬日,某天陡然叫人瞧见,随便抓起一把带着霉灰便泡了水。

      瘦解差忙伸手拦住她,打圆场道:“你们俩都消停些吧,还没长记性么?”又转过脸对她赔笑:“他喝多了,你们别往心里去。”

      松落白搁下茶碗:“自然,酒后话,不可当真。”

      大雨哗然,小伙计将烫好的枸杞酒送上来,一只长颈小瓷壶泡在盛了热水的碗中,配上两只鹌鹑蛋大的小杯。

      松落白提溜起酒壶,斟满了杯也不过半口的量,顺进喉咙里,咂摸着滋味,眼睫微垂,瞳仁浓重如墨汁,不知所想,片刻提壶倒下第二杯。

      叶桃举着空杯送过来:“我陪您喝。”

      松落白便给她满上,眼瞧着她一抬杯,双眼紧闭,仰头囫囵灌进肚里,不由得笑:“喝不了就别逞强。”

      叶桃呛出泪花,眼底通红,说不出话。

      小桃在喝酒这方面,一点儿都没随她,醉倒叶桃大概比醉倒一只蚂蚁更容易。

      松落白举杯干了,垂目又斟一杯,念叨:“都十七了,酒量还跟娃娃似的。”

      不多时,雨渐息,一队胡商先行离开。小伙计端着搌布收拾桌子,一抬头,解差正押着流犯出门去,那流犯项上顶着木枷,背影踉踉跄跄,隐没于灰沉沉的天地间。

      店中逐渐冷清,松落白将一壶酒慢悠悠喝完了,才套车离去。

      叶桃还没缓过劲儿,双颊潮红,争执着要赶车,被她推进了车里。马鞭一扬,车轮辚辚,黄泥滚滚。

      车却没往京城去,调转了方向,追赶着苍莽山间愈发渺小的三道人影。

      小伙计倚靠门框望着远去的马车抱臂发呆,高个子女人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忽地想起什么,猛然一怔,撂下手里的抹布,扭头往卧房跑。

      前些日子,笑吟风月客新出了一册集子,收录了江湖上近一二十年有名侠士的生平事迹,起了一文邹邹的名字——闲鹤名侠录。此书一出,风靡一时,小伙计也托人捎了一本,其中尽是各个大侠的花边新闻,每晚没事就翻两页作消遣,颠来倒去地读了许多遍。

      小伙计心中狂跳,抓起枕头旁皱巴巴的书,紧忙翻过几页,那幅面孔与纸上的插画重叠做一处——眉目间熨帖的潇洒,落在纸上,成了一抹歪嘴挑眉的笑,骄横得不可一世。

      小伙计发愣地摩挲那张脸,画像下是两行笑吟风月客的评注:

      松落白,尝为剑仙秋从欢之徒,空有一身才学,然丧伦败行,欺师灭祖,恶迹昭著,罄竹难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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