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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秋从欢瞧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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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天,雨夹着雹子,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催命鬼似的,叫人心悸。
景辰年在静轩中坐,门窗紧闭,四角点灯,空幽幽只她一人。这个鬼天气,应不会有人像她似的,屋里坐不住,硬要出门。没想到坐了小半个时辰,苏临风抱着一叠符箓来了。
苏临风去年拜入秋从欢门下,行三,神神叨叨的,爱好画符,随身总带一只铃铛。虽说是师妹,年龄比她和松落白长几岁,景辰年一直对她客客气气。
苏临风讶异:“你怎么在这儿?”
景辰年腹诽许你来不许我来,面上微笑:“我在自己房里看不进书。”
“我不是说这个。”苏临风解下斗篷,反叠住搁在书案一角,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压在案上,“你不去给小师姐送伞?你们俩形影不离的,你怎在这儿看书?”
“我为什么要给她送伞?”景辰年云里雾里,愈发糊涂。
苏临风扬眉道:“小师姐在祠堂跪着……你不知道么?”
“为何?”景辰年惊诧。
苏临风耸肩摇了摇头,景辰年自知多问,松落白跪祠堂,还能为何。
景辰年撑伞赶到祠堂,松落白正站在檐下,披着件玄青色的开衫,抱臂靠着朱红立柱走神,见了她笑着招手:“我在这儿呢。”
松落白可不是乖乖听话的主儿,祠堂门窗都严丝合缝地关着,许是压根没有进去,她居然着急忙慌地一路小跑来,沾了一身泥点子。
景辰年三两步躲进屋檐下,把戳了几个洞的油伞撂在一旁,气不打一处来:“你欣赏柱子呢?”
松落白看着她笑,不言语,指了指头顶。
景辰年抬手一摸,摘下一片枯叶来,耳尖顿时绯红,厉声质问:“师傅不是才回来么?你又怎么惹师傅生气了?”
“师傅……”松落白双眼发愣望着她身后的景象,凄风苦雨,枯枝败叶,思绪不知飘向哪里。
“又是这样,你和师傅的秘密!就你俩是亲师徒,别人都不配掺和。”景辰年恶狠狠把手上的裘衣连同合住的伞摔进她怀里,扭头就走。
“辰年。”松落白拽住她的手,指尖冰冰凉凉,神情柔软下来,讨好道:“我要了把扇子,她就不高兴了。”眼睛轻轻弯起来,月牙似的,“挨打挨罚,怎么跟你说啊?”
松落白的手指勾着她的,晃了一晃。
景辰年的气来的快,去得也快,叫她晃一晃,就消磨了,偏着头不看松落白:“师傅脾气那么好,肯定都是你咎由自取。”顿了下,抬起眼:“你、师傅打你么?”
松落白笑道:“我胡说的。”
雹子化成淋淋大雨,飞蛾扑火般砸向地面。
景辰年道:“你没与师傅说你来月事了?”
松落白乐了:“和她说那个干什么?”
景辰年一本正经:“师傅要是知道,一定不舍得罚你。”
对你,许舍不得下手,对我……秋从欢微愠的眼睛在松落白脑子里过了过,左臂又隐隐地疼。
松落白慢腾腾地披上裘衣,狐狸皮的,竹青织锦缎面。景辰年家境优裕,穿的用的,都是市集买不到的上品。打开伞,道:“多谢,明天还你。”
景辰年问:“你去哪儿?”
松落白道:“哄师傅去。”
“哦。”景辰年点点头。
松落白没回自己屋,直接去了秋从欢那里。
景辰年上午送去的饭盒还在桌上摆着,没想到秋从欢在,松落白心里鼓了一鼓。
秋从欢坐在椅上闭目养神,似是没发觉她来,松落白轻手轻脚地把狐裘解了,才睁开眼,泉水似的清润:“跪好了?”
秋从欢可没说她要跪到什么时候,她擅自起来,还光明正大回了秋从欢的寝屋。松落白一时捉摸不透她话里的意思,走近去,软着调撒娇:“师傅,今天还下雨,腿疼得厉害。”
秋从欢瞧着她,悠悠道:“不疼怎么记得住?”
这话抛过来,松落白便在她腿边跪了,仰着脸看她,声音黏糊着:“我记住了,师傅。”
秋从欢道:“腿疼就起来吧。”
松落白打探着她的脸色,不动。
裹着一身冷森森的寒气,叫生长痛和教习搓磨得只剩了骨头,腮上都挂不住肉,一双眼尽是不服输的傲气,小心地委顿着,不让她瞧见。
嘴上认着错,打心眼里一点也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讨过欢心,得了原谅,下次依旧我行我素。
秋从欢眯细了眼瞧,抚着她的脸颊,下颌尖得直硌手,怎么就把孩子养成这样。
晌午,雹子还没落,雷泽生找到她,讨要一幅掌门亲笔,挂在新落成的药阁中,图个吉利。
松落白正坐在旁边,接着茬道:“您顺道给我也画个扇子,我正巧缺把折扇。”
秋从欢问:“你要扇子干什么?”
松落白道:“手里不拿件东西,师妹都不听我的,您许我件信物,给我长长威风,管不住师妹,也有的搬出来。”
雷泽生就笑:“你门下的小朋友我可是见过,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哪里敢不听你,想要你师傅的扇子直说就是,找这些弯弯绕绕。”
松落白道:“哪能啊,我这么好说话,师妹都把我当鹌鹑才是。”
秋从欢心里一清二楚,松落白在她面前乖顺,在师妹们面前,简直是猴子当大王,横行霸道。
但她的大徒儿,需得有些傲气,有些威风,秋从欢道:“行,我允了。”
松落白顿时眉开眼笑,直了身子:“谢师傅!印章我要绿色的那块……”顿了一瞬,“知晏。”
雷泽生看了她一眼。
秋从欢只得一扇子抽在松落白胳膊上:“谁教你的,直呼长辈表字?”
用了几分力道,扇骨劈在肉上,沉闷地响了一声,要真疼了,松落白反倒不会叫了,笑容凝固住,从善如流地屈膝跪倒,揪住她的衣角,满面委屈。
秋从欢将折扇扔在茶桌上,蹙眉:“越大越没规矩。”
雷泽生忙拦:“孩子无心的,打两下得了,师妹,你别动气。”
松落白抓着她不放手,一句话也不辩解,秋从欢道:“别在我面前跪,你想跪去跪列祖列宗去。”
雷泽生边给松落白使眼色,边劝:“哪里如此严重?还惊扰到祖宗那里,多大的事。”
秋从欢抬手止住雷泽生:“言行不检,成何体统——你好好反省反省。”
松落白站起来,沉着脸,灰溜溜地走了。
松落白分明是故意的。她养大的孩子,那点幼稚的小心思,一眼就能看到底。
怎么就把孩子养成了这样?
松落白的手搭在她的膝盖上,挑起黑漆漆的瞳仁看她,柔声下气道:“我错了师傅。”
这时又开始装乖,秋从欢好笑:“嫌没跪够啊?”去抓她的手臂,要扶她起来,松落白身子一缩,抽了一口凉气,却没躲,结结实实被她握住,嘴角耷拉下,眼尾泛红:“您轻点。”
秋从欢想起来,松落白胳膊上挨了她一下,她回去细看,扇骨都裂了道纹。
“什么毛病。”秋从欢直叹气,“行了,给你委屈的,我打冤了你?”
松落白扶着她的膝盖站起来,玄青长衫压着,清瘦得过分,浅浅地笑:“没有,师傅打我,应该的。”
秋从欢仰头看她:“你偷穿我的衣服,我还未说你什么。”
松落白又来了劲,张开双臂,像鸟儿展示翎毛似的炫耀:“好看吗,师傅?我穿着正好。”
明明才被训过,又挨打又挨罚,却一点也不计较,眼睛亮堂堂地注视她,满脸期许,秋从欢就说不出来别的了,微微点头:“好看。”
松落白得了一句夸奖,便又欢蹦乱跳了。
到她腰上一点的小孩,转眼出落得英英玉立,骨肉丰满,小时候无处安放的分享欲,不知什么时候起,全都沉甸甸地装在心里。牵着她的小人儿,要和她并肩而立,小心地踏过她的边界,一步一步丈量可以逾越的距离。
她的小孩长大了,她们之间的话语权,终要一点点偏到松落白那边去。可是,当下拉着她的手撒娇,似乎未来总还远着,时日总还长。秋从欢心里软下一块,攥着她的手道:“你喜欢就拿去。”
松落白弯了眼睛:“谢谢师傅!”
“明年论道会,你和辰年去吧。”秋从欢突然说这一句,松落白一愣,紧接着又听她道:“你要的扇子在桌上,看看。”
桃丝木扇骨,浑金笺扇面,平展铺在书桌上。松落白挪步过去,小心地捧起。
一幅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深浅山色间,一株凌云孤松,披霜戴雪,傲然挺立。
背面题了两句小诗:青山矫矫凌云木,岂惧琼英染白头。下写,赠小徒落白,无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