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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大人教导错 ...

  •   船顺水而下,如脱缰野马,一泻千里,

      江上烟雾缭绕,冷丝丝打在面上,如同劈头盖脸的一场雨。

      船行得快,寒气往衣襟里钻,吹鼓起来,松落白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猫腰走进船舱。

      常昭几人铺了块毯子,玩叶子戏,呼喝连连,李常思满面红光,大概手气不错,三五个年纪小的梢工围了一圈,聚精会神地盯着,时而指点一二。叶桃蹲在门口,架起炉子煎茶,满舱的茶香。

      走水路不必处处留神,比走陆路舒坦得多。

      松落白对打牌没有兴趣,在窗边支开长腿坐下,捡起矮桌上反扣着的庐山剑谱,打发时间。她的破晓也终于舒坦了一回,布条卷成一团,扔在旁边,明灿灿亮闪闪摆在桌上,勾得船家的小女儿一直偷看。

      打牌那边忽的暴喝如雷鸣,松落白百无聊赖翻了两页,朝那头一瞥,女孩挤在雀跃的梢工之中,扭着身小心地觑她,松落白于是冲她招手:“要摸一摸么?”

      小丫头一溜烟跑过来,看了看她,看了看剑,碰了一下护手,紧地缩了回来。

      松落白拿起破晓,横放在她手心里,小丫头手臂一沉,松落白问:“拿得动?”

      小丫头点点头,端起剑仔细凝视,握住剑柄,锃地拔出几寸,兴奋地抬脸看她,松落白握住剑鞘往后一拉,小丫头连忙两手握把,整口剑陡然亮了出来。

      清辉煌煌,如星似月,小女孩直直盯着剑,眼中放光。

      松落白将剑鞘压在桌上,触景生情地想起点往事。

      她头一次从秋从欢手里接过破晓,也是这般惊喜交集。

      那时候刚从木剑换了真剑,拿着都坠手腕,更遑论使招数。秋从欢平日里宽宥大度,从不发脾气的,到了练功,却一点不慈悲,扇子落在背上腿上,她倒是不怕,连着又吓唬她,再如此要把破晓还回去,死死拿住了她的脉门。

      彼时她刚上山,还跟秋从欢住一个屋里,秋从欢晨起练功也不叫她,她两眼一睁,顾不上洗漱,就端着剑站院里披头散发地琢磨剑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秋从欢要笑不笑地站在廊下看她,视线对上,才喊她洗脸吃饭,日日如此,吃完饭又是练剑,直到入夜,睡觉都惦记着,真与魔怔了似的,一个月,硬是把盈仄录练了下来。

      思及往事,真如黄粱一梦。当时少年人的心气,再也找不回了,揣摩过千万遍的招数,如今也使不出了。

      松落白左手擎住小丫头纤细的腕子,带着她发力,慢慢念着:“刺、点、劈——”一式一式与她示范,最后剑刃猛然劈下,嘶地破空长鸣,如流星掠影,小丫头惊得睁大眼,慌忙小撤了两步,手心震得发麻。

      松落白把剑鞘噌地推回去,将破晓放在桌上,微扬起下颔,眉目舒展,“想学么?等再过两年,我到江南寻一处好地方开个武馆,你说服娘亲去找我罢。”

      叶桃道:“您又许下什么了?”将滚热的茶盏递过来,穿着前些天在京城买的新衣衫,鲜亮得好看。

      松落白接过道:“师傅想去江南,当个闲散的无名氏,与世无争,喝喝酒,拈拈花,后半辈子就过去了。”吹了吹,呷了一口,抬眼问:“你未来有何打算?

      叶桃捧着茶在她身边坐下来,语气冷着:“您收了师妹就要赶我走?”

      松落白道:“我给不了你好前程,我怕,是我一直拴着你。你跟着我四五年,如今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你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守在我这里,遇到能帮你的人,想另择门户,只管去拜师,不用问我,我会替你欢喜。”

      叶桃没料到她突然说这话,心里重重一沉,垂着脸,眼眶泛酸,握茶杯的手颤了颤。

      小丫头全然不知,直勾勾盯着叶桃道:“哦,你是她的徒儿。”

      叶桃喉咙哽着,抬脸瞧着小丫头,一眨,眼泪就下来了,啪嗒落在水绿色的新袍子上。

      松落白吓了一跳,连忙道:“我只是问问你的意思,没有要赶你走,你愿意的话,就跟师傅一起下江南。”

      小丫头见状哒哒哒跑走了。

      叶桃哭起来没声的,眼睛红着,只顾往下掉眼泪。松落白抚她的脊背,埋下脸瞧她的神情:“你若乐意,在师傅身边待一辈子也行,莫哭。”

      叶桃抬起手背拭去泪痕,举起眸子倔强地看她:“为何问我,您问过常思吗?”

      “常思还小,与她说这……”小桃眼里登时蓄满泪水,松落白便知说错了话,小朋友醋坛子翻了,颇无奈地勾起一点笑,给她整了整额前散落的碎发,轻声道:“出去闯荡也好,在师傅身边也好,你自己决定就是,我又不与那位似的,不赶人。”

      不知又说错了什么,叶桃开了闸似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小丫头举着一块干净方帕跑回来,松落白道谢,给她擦眼泪,叶桃接过去,平复了一阵,鼻尖红彤彤的,瞪着她说:“江南热得很,我不跟着,您醉死在街头无人收尸,三天就臭了。

      松落白听出怨气,笑着拉起她的手:“你愿意拜我为师,是我这些年捡到的最大的便宜。”叶桃个头小,手也小,又细又结实,全是刻苦的痕迹。小桃近来难以突破,面上不露,背地里心焦,很下了功夫,松落白捏了捏:“无论怎样,师傅都支持你,你别和自己较劲,歇一歇也没关系。”

      得了含糊的一声回应,小桃很有主意,想也是没听进去。

      那边玩得起劲,这边哭了笑了,都没惊动了她们。

      不到午时,入了峡谷,水势湍急,船在江上忽忽悠悠,梢工全去掌舵摇橹,回凤晕得厉害,牌也打不下去,便都散了。

      在船上这两日没酒喝,夜里睡不好,晃着反而生了困意,草席往地上一垫,就是床铺,松落白斗笠盖住脸,迷迷糊糊黄昏才醒转。

      走到船头,满江夕阳红,远处青山在。天际漂着几只大船,以锁链相连。

      船主人姓张,络腮胡子,指着与她道,过了前面的关口,就算进了江陵,管关的要上船检查,需准备些茶钱。

      来往货船不多,她们的民间小船,走另开的小关,前面只有一两艘等候排队。

      靠岸泊下,递交了报单,等着关吏登船核查,再到务里缴税,需一些工夫。船主指使几个梢工到岸上买炊饼,她们一行跟着,找了个食摊吃馄饨,回凤难受得厉害,没下船。

      这道关口不大,边上食肆寥寥,饭还没吃完,一个小梢工就火急火燎地来叫她们,直嚷:“官老爷来了!你们的货出问题了!”

      松落白端给他一碗馄饨汤,半晌才弄明白,关吏不知怎的,硬说她们的粮有问题,不予放行,连茶钱也不收了,还将上面的老爷惊动得过来。

      小梢工满头大汗,说不清楚是位什么老爷,只知道是个朝廷的大官。

      税务中最大的官,不过九品监税。京城中不值一提的芝麻官,放到地方来,也很了不得。

      船上漂了几日,好不容易吃口热乎饭,也被搅和了。

      李常思皱着脸:“我们的货哪里有问题?这些狗官倚势欺人,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常昭兜住她:“诶,小李妹妹,说不定是叫虫啃了,要么叫鸟儿拉了屎,怎么能平白污蔑了青天大老爷。”

      李常思哼笑一声:“一个破乡下的小官,算什么老爷。”

      叶桃冷脸盯她,李常思愤慨激昂,正在气头上,没注意到。

      宋礼叹气:“眼瞧到了江陵跟前,没把粮送进去,可是白费了功夫。师傅她老人家安排了这么一桩苦差……”

      常昭照他后背一巴掌:“您找自个儿的茬儿,别嚼师傅的舌根子。”

      如红鸾所料,为补江陵的缺,周围各地亏空,加之秋税将近,蚊子腿都不愿放过。松落白只说,去了再瞧。

      码头边上守着几个当差的,耀武扬威地要搜身,命令她们解下武器。

      常昭八尺高的个子,一面墙似的堵住小吏,和气道:“各位老爷通融,这是我们本行吃饭的东西,您让我离了身,就是砸了我们的饭碗。”

      关吏蹭地把刀亮了半截,不耐烦道:“少废话!让你摘你就摘了!”

      松落白挡在常昭身前,不露声色摸出一只碎银,塞进关吏手里,道:“我们刚开始干跑船的买卖,头一次过这道关,不懂规矩,您息怒,天也凉,买些酒暖身子,问一句,船上是哪位大人?”

      关吏瞥她一眼,低头把碎银塞进腰带,换了好脸色,“看你是初次来的,就告诉你,船上是监税大人,这是你们的船?粮都烂了还运什么——”

      一抬头,人竟然不见了。

      方才那壮得如母牛似的女人和其余几人还好好站在眼前,乖乖等着他们搜身,一个手下凑过来指着他身后:“头儿,上船了……”

      船上有十来人,底舱开着,四五个小吏正一袋一袋往外搬粮,回凤色如死灰,要拦又不敢拦,急得团团转,张船主对着一人好声好气连连拱手,那人叫他惹烦了,粗着声呵叱。

      旁边是个四十余岁的男人,蓄着短须,面如白玉,笑呵呵制止了他,对张船主道:“船家,不是不让你通行,这粮你没有妥善保存,已经生了霉,若流通到市场上,岂不是要害出人命?不为难你,这船粮我带走查验,罚金就免了,以后运粮食要好好存放,知道吗?”

      想来就是那监税大人。

      松落白走出来:“大人教导错了人,是我雇船运粮,货物如何与船家无关。想问问大人,出了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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