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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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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阴阴的要下雨,远处已经可以听见轰鸣的雷声。空气变得沉闷了,隐隐地窒息。
感受不到双腿在走路,像陷入一场亚热带风暴,又像落入了早春的寒潮,过冷过热的体感撕扯着江存寒,让一切都失灵了,记忆断触一般,拼凑不出完整的内容。
那天夜里发了高烧。
江宁月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仿佛又回到了江存寒小时候身体不好的那几年。他浑身滚烫,眼泪断断续续的,窗外打雷下雨,江宁月慌得不停流汗,罕见地生出一丝后悔。
她没想到江存寒反应这么大。
隔天他烧退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茶花树,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漠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江宁月端了药放在一边,替他掖了掖被角:“等一下记得喝啊。”
江存寒不点头也不摇头,突如其来的雷暴天气让白天也如黑夜一般。他的声音因为哭过而嘶哑:“许绎走,和你有没有关系。”江存寒说话的时候依旧看着窗外。
江宁月被当头一棒打得几乎发懵发昏,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怎么可能呢,妈妈是支持的啊。他自己有顾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江江,以后你迟早喜欢上别人,他也一样。不要太纠结了。”
江存寒突然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里面是十足的探究,毫不掩饰。
江宁月从来没见过儿子流露出这种神情,惊得后脚跟都是虚浮的,强装镇定地与他对视。江存寒看了她一会儿,自暴自弃一般地把碗里的药一饮而尽:“我相信你。”
他把碗往旁边一放,又躺到了床上。
江宁月整颗心快要蹦出来,她退出了房间,有种无法言喻的可怖,总有不祥的预感,她和江存寒之间恐怕要生出难以打破的隔阂了。
但她自我感动,只要江存寒变“正常”,牺牲一点母子情分,不亏。
后来江宁月要他换号码,江存寒一声不吭地默许了。
因为他发现,许绎的也换掉了。
大概在五年前,许绎的亲生父亲因为生病住进了医院,他每天都被徐开云带着去做陪护。许绎讨厌消毒水的味道,即使戴着口罩也无法阻隔。
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他在病房做不了什么,只能走到外面放空。早些年家庭还算富裕,随着许父抽烟酗酒,生意越做越差,生活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如从前。
徐开云的憔悴和疲惫都写在了脸上。许绎看在眼里,对父亲的情感也很复杂。
但看到病床上那个四肢消瘦,只有腹部隆起的中年男子,许绎也无法恨他。曾经是有过温馨和睦的,此时病房顶灯的光落在他松弛泛青的皮肤上,显得整个人无比颓败。而徐开云坐在一旁默默垂泪。
许绎合上门,漫无目的地向外面走去。
医院灰白的围墙外,有一座废弃的游乐场。许绎穿着宽大的外套,戴着口罩和帽子,在秋风中跨过了入口处的铁门槛。
售票亭有一部分已经塌陷,四周杂草丛生,爬满了藤蔓。小型的摩天轮不再运行,停在最高处的座舱倒映着医院楼上闪着红光的“急诊”灯牌。
他找了一个背对灯牌的亭子边缘坐下,角落堆满了风吹来的梧桐叶。
许绎觉得自己应该是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踩着落叶的咔嚓声。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会有人来吗?
他没有回头看,反而把外套上的帽子往下拉,避免产生任何交集。
一道明快的少年音带着点清亮的质感传了过来,与整个秋天的意象格格不入。
“竟然真的有人啊。”
男生穿着浅色的卫衣,皮肤很白,干净好看的眉眼。他年纪不大,和许绎应该是同龄人。
不知道是怎么被注意到的,许绎感到些许麻烦。他垂着眼睛,打算装成一个哑巴。
“我来这里好久了,第一次见到你呢。这里已经被我当成秘密基地了,不过,现在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了。”
“但是凡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毕竟是我先发现的,你不要再带别人来了哦。”
男生絮絮叨叨的,话特别多,完全就是个没头没脑的小孩。许绎决定还是先行离开。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他凑到许绎面前,好奇地观察这个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年。
“你是不是......不会讲话?”他的目光里满是同情,看起来都有点伤心了。
许绎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没想到对方一下子挨着他坐了下来,眉眼低垂,双手合十地表达歉意:“对不起啊,我还没见过哑巴呢,不是存心打听的。”
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太中听,过了一会儿才眨着睫毛很长的眼睛再次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太会说话。因为我之前总是一个人来这里,冷不丁看到多了一个人,有点兴奋过头了。”
“你可以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吗?”他平时应该很会撒娇,这样都能留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许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答应一个没有意义,还很幼稚的要求。他告诉自己,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就当打发时间了。
“有一次陪我妈来医院的时候发现了这里,一个废弃的游乐场,多神秘啊,说不定会发生什么穿越或者开启无限流副本,到时候你可就是我唯一的同伴了。”
“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
许绎下意识往身后的急诊灯牌望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
但这个小动作被男生捕捉到了,他沉吟了一下:“你的家人生病啦?”
许绎的目光闪过一丝落寞。
肩头好像被笨拙地拥住了,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轻落在他身上。连衣服发出的摩擦声都是关切。
男孩似乎在组织安慰的语言,静了半晌才用飘忽的嗓音温吞道:“希望他早日康复。要是真的变成星星了,其实也没有离我们很远啊。”
也许是觉得这个话题比较沉重,他笑眯眯地继续道:“我还挺羡慕你的,可以用心地倾听这个世界,不会有人逼你讲言不由衷的话。”
“要不要看我的坐骑?”居然有这么跳脱的人,前言不搭后语的。
他拉着许绎走到一圈褪色的旋转木马边,指着其中一只鬃毛斑驳却还保留了一些彩绘的木马:“看到吗?缰绳全破了,头还掉了半截,依旧坚守在阵列里,我封它为“身强志坚”马。希望你的家人和它一样。”
其实后面这一句大可不必加上去,但许绎大概了解他的说话风格了,并不感到奇怪,反而有点想笑。
“你是不是笑了!虽然戴着口罩但是我看出来了,我以为你不仅是哑巴还是面瘫呢。”说完又再次觉得不妥,他讨好地露出虎牙:“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会不会在心里偷偷骂我啊?我也搞不懂今天怎么了,大概是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吧。你应该是个好人。”
被发了好人卡的许绎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会偷偷骂我吗,还是......不是好人?” 少年后撤了一步,作惊恐状。随即又靠了过来:“给你变个魔术。”
他缓缓摊开手掌,上面什么都没有。
许绎递了一个略迷惑的眼神。
他就又打开了一次,细长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手心的皮肤很白没什么纹路,上面躺着一颗糖果。
哑光的糖纸上印着色彩鲜亮的卡通元素,里面包裹着的应该是水果软糖。
他把许绎垂在腿边的手拉起来,把糖果放了上去,又从裤兜里翻出了几颗不同口味的塞进了许绎的外套口袋里。
“送你啦,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你明天还来吗?”
许绎时至今日也没想起来自己有没有点头,应该是点头了的,他记得对方说了:明天见。
隔天他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走进了游乐园,明明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许绎一直以为自己不爱交朋友。
男孩来的时间和昨天差不多,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圆领毛衣,里面搭着衬衫,显出一点层次感。松松垮垮的,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告诉许绎,因为家里换司机了,临时找不到新的,每天都打车回家,因此才有机会偷偷溜到这里。
许绎产生了古怪的念头,希望全世界的司机都不要去他家应聘。于是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精神状态。
他们连续几天在这里见面,黄昏里的废弃建筑像是被时间遗落的异世界,异常冷清,仿佛隔绝了一切。男孩说母亲从来没有时间陪他去过一次游乐园,和许绎待在一起弥补了童年的遗憾。
还说谢谢许绎不厌其烦地听他胡扯,每天都带不同口味的糖果来分享。
许绎从前很抵触去医院,如今竟然会在睡前期盼明天。
只是从某一天起,就好像梦醒了,男孩不再来了,过了几天,父亲也去世了。他似乎也没有理由再踏入这里。
毫无道理地执着了好几个星期,几乎每天下课都要来看一眼,像是拆盲盒一样,里面总是空空如也。没有可爱的手办,也没有好吃的糖果。
他花了五年去确认是不是一场梦,终于在十八岁那年有了答案。
兜兜转转,再次见到还是在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