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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还是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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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江宁月时而循循善诱,毫不疾言厉色。弄得江存寒满心以为她是支持的,并且发自内心地为他担忧。
本来是要感到如释重负的,唯一的阻碍不是重石,而是泡沫。他应该要冲到许绎面前,用中彩票一样的口吻宣布道:江宁月根本就不反对,咱们可以一直好下去了!但那颗重石没有变成泡沫飞走,而是压在了他心头。
万一许绎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很高兴呢?其实他也没有正式说过要和江存寒在一起啊。
不过想归想,江存寒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了,等会儿回到家以后先宣布这个好消息,再诘问许绎今天为什么没来网球馆。
江宁月吃完饭回了公司,江存寒一路上一直催着司机开快点,搞得老王以一种生死时速的心态开和平常一样的车速。
江存寒此时的兴奋占据了上风,他其中一管短袖被蹭到了卷起来一层都没有发现。客厅里没有人,江存寒假装礼貌地敲了敲许绎的房门——他以前都是直接开门进去的。
门没有马上被打开,许绎过了一会儿才出现,他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有沐浴露的清新。江存寒一看到他什么心虚责怪通通都不见了,给了许绎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知道吗,我妈同意了,”他很快又松了手,坐在许绎床上比划:“今天晚上她和我一起吃饭,不知道为什么主动提了这件事,而且没有反对呢。”
“你之前不是还说担心这个吗?现在好了,什么事都没有。”
江存寒自顾自说了一些话,白皙的脸庞有点泛红,袖管还卷着。
许绎宁愿他冲进来说我再也不喜欢你了,之前都是看走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憧憬宣布他们的感情已经没有阻碍,发自内心地流露对许绎的喜欢。
许绎沉默的时间似乎过于长了,江存寒的声音逐渐降下来:“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很高兴啊。”
床单被他抓皱了一角,许绎走过去抚平了,还把他卷起来的袖管拉了回去。
“没有啊,我挺高兴的,”他平静地说:“江江和阿姨去吃了什么?”
江存寒报了几个菜名,还描述了口感和摆盘,像个美食主播一样热切地介绍。
这时候才想起来要谴责许绎:“你怎么下午打电话也不接?”
许绎就说没电了。
“你下次记得租个充电宝,害得我都担心了。”
许绎答应了他,说以后不会再让他担心。江存寒理解他事出有因,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
“没想到我妈还是很开明的,别的管挺严的,这个还真不管,你说是不是?”
“阿姨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许绎好想抱住他,问可不可以只要我一个。
“她是我妈呀。”江存寒的瞳孔里闪着天真的笑意。
“我知道。”许绎静了几秒才说。
突然间觉得许绎好像很伤心,但这种情绪只溢出了一瞬间,很快又干涸了。忍不住伸出细白的胳膊去环抱他的腰,江存寒亲亲他眼下的痣:“我愿意和你分享我的一切,我的宠物,我的家人,我的生活,包括我自己。”
江存寒不知道他伤心的理由,只是单纯地想安慰他。
心潮如海浪一般翻涌,顷刻间充斥整个心腔。许绎回抱住他,就是因为你的一切都太好太好了,好到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江存寒隐约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许绎的性格本来就比较淡,细小的变化在他身上就体现得比较明显。但是又无法深究,仿佛只是变得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一点,若即若离的,让江存寒不得不在意。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再过一段时间许绎就要去首都上学了,他也得去伦敦。相隔几个时区,本来就令人不安。
身边的所有人好像都装着事,就他蒙在鼓里的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别提有多难受了。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徐开晴来了。她和许绎进行了一段较为长时间的对话。无法形容接到江宁月电话时的晴天霹雳,徐开晴悔恨,羞愧,自责。
她对不起当初牵头资助的朋友,对不起江宁月,最对不起的,还是她的姐姐徐开云。
“你根本不明白你到底在做什么!”徐开晴痛心疾首地说道。
许绎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接受所有的说法。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么形容或许不太贴切,却很接近了。
她们的言语其实无法对许绎造成任何的伤害,却不约而同地把结果引向同一个导向,话里话外好像必然要有谁被毁掉了,无法挽回了。
“分开吧,搬出去。”徐开晴下达最后通牒。
后来回到南方的家,被路思念敏锐地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她主动问起来,徐开晴却觉得难以启齿。
“知道这些干嘛。”徐开晴皱着眉头。
“妈,你认为这样就是为表哥好吗?”路思念并没有被她难看的脸色吓退,反正波澜不惊地开口。
“当然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好。”
“可能我们无法绝对地评定一件事的对错,很多东西也都是主观的,但我知道,无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你就是做得不对。“
徐开晴几乎没听过女儿这样强硬地和她说话,不禁摇头:“你懂什么。对错是有标准的,不被大部分人所接受的就是错的,标准就是这么形成的。”
路思念先是苦笑,她妈竟然冷不丁冒出这么有深度的话,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完全就是某种程度上的现实。
江存寒没有见到徐开晴,许绎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去往机场的酒店。
“你怎么不请小姨来家里坐坐。”江存寒去够许绎的手,却发现指尖一片冰凉。心里的不安一圈一圈地扩大,弥漫。
他跟在许绎身后,低低的问:“你为什么不说话。”许绎没有回答他,眼神里有好久都未曾再见到的淡漠。
一起跟着进了房间,江存寒跪坐在他的床上,双手撑在两边,仰头看着许绎。
那双眼睛流露出自然的信赖,如果他有长尾巴,现在一定在摇动。
从这个视角自上往下看,他自然下垂的睫毛盖住了一半琥珀色的眼睛。
江存寒直起身子去够许绎的脸,但却被抵住了。许绎往后退了半步,同时侧过了脸。
“我今天很累。”
江存寒尽力掩盖住自己的失落和不知所措,他问:“亲一下也不行吗? “亲一下吧。”江存寒又往前爬了一点。
许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脸,很轻地给了他一个吻。
不仅仅是这讨要而来的亲昵让江存寒感到心慌。还有许绎的状态,他们明明离得好近,却隔着一道触碰不到的屏障。
他看到许绎的行李箱是打开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害怕布满了全身,仿佛关节被禁锢住,血液也凝固了。
“你打开行李箱干什么呀。”江存寒觉得自己变得好弱小,小得像尘埃。
“没什么,整理一下。回去睡吧。”许绎沉静地看他。
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关上房门,但今天许绎的视线却不落在他身上。江存寒像掉进一个孔洞,里面是不可触的黑暗,没有边际。
他似乎产生了某种直觉,对未来抱有强烈的不安全感。
可能需要睡一觉,睡一觉就能破解了。
而事实上江存寒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他心跳得很快,总是有不好的预感。
浑身寒津津的,手脚冰凉,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时,醒过来好几次。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了一点进来,朦胧地占据了房间的一角。江存寒看一眼手机,早上六点钟。
他爬了起来,彻底放弃睡眠,浑身酸软地去卫生间洗漱。他已经想好了,等下就去许绎的房间门口蹲着,开门以后也要不管不顾地缠着他,守着,去哪里都跟。这样一定就不会发生什么坏事。
他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神色苍白。尽力地让自己清醒过来,江存寒穿着睡衣就下了楼。他确实在许绎的房间门口蹲了下来,贴在墙边,双手抱着膝盖,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儿。
梦里似乎房门被打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江存寒被惊醒了。他回头看一眼身后,房门还是紧闭的。
但是却没有一点安心,反而有种莫名的慌乱无助。
他觉得这样的行为荒诞好笑,却控制不住。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到客厅看了一眼挂钟,才过去半个小时。
六点半,还是太早了。
还是应该回去睡觉,不然要是倒在许绎房间门口,应该会吓他一跳吧。
江存寒又回到楼上,即使无比困顿却睡不着。七点钟左右,他又下去了,只是这一次,他看到了很多年后都还能记起来的一幕。
许绎提着行李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像在等什么人。晨阳朝雾自玻璃落地窗倾泻而下,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他看向江存寒,用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我要搬走了。”
江存寒觉得自己下一秒应该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但是没有,他只是跌跌撞撞地跑到许绎面前,仍旧佯装乐观地说:“没有关系,你只要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就可以去找你,我可以一直去陪你……”
他说到后面已经有点语无伦次,胡乱地表达意思。并用两只手紧紧攥住许绎的袖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要去英国读书了就要搬走呀?其实也可以的,我放假回来再去找你……”
“在这里等你是要和你告别的。”
“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许绎说,他打了车,十分钟后就到了。然后用力地,很缓慢地,但又坚决地把江存寒的手拉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他拖着行李箱,很快就出了别墅区。江存寒愣在原地,才又茫然地追了出去。
许绎站在路边,是江存寒从未见过的冷淡,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他听到喉咙深处发出了这样的呜咽:“为什么?”
对,还是为什么,永远都搞不懂,莫名其妙地好像在一起了,又莫名其妙地被分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街边摇尾乞怜的流浪猫狗吗?
许绎害怕这样明亮的天空,晨光熹微,浑身却发凉得厉害。
每说一个字,就觉得身体的一部分死掉了,腐烂了,溃败不堪。
“因为,我对你好,都是出于你母亲资助的恩情。”
“你喜欢我,我也不算讨厌你,就逗趣一下,不亏。”
江存寒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五脏六腑摔得七零八落。
“那为什么要选择今天分开?”
“就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腻了。”
许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处于一种解离状态,他的意识正冷眼旁观这副躯壳说一些违心的话。
“哦。”江存寒点点头,他连麻木都不能了,耳鸣得厉害。
“腻了,对啊,我早该想到。你对我好就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你不需要再得到帮助,你考走了,要开启新生活了,就不要我了。多顺理成章啊。”
眼前的一切犹如漩涡一般,他看见了许绎的眼睛。里面好像写满了不耐。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你就走吧。”
“你以前到底有没有见过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事情。
许绎说,没有。
好吧,好吧。
江存寒不耳鸣了,他怀疑里面应该流血了,许绎的话像一根针,一把剑,或者任何尖锐的东西,照准接收声音的地方狠戾地刺了进去,直至刺穿浑身最柔软的地方,那里没有骨头可以抵御。
出租车来了,许绎把行李搬了上去,他不敢看后视镜,江存寒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追。
开过熟悉的街景,他们一起在这条路上遛狗。开过地铁站,他们搭乘过许多次。开过江存寒爱吃的甜品店,里面有卖新鲜的莓果蛋挞。
许绎在心里不断地回答,一遍遍回答那个问题,却不知道要说给谁听。
见过的。
记了你好多年。
见过的。
那天的太阳和今天一样没有轮廓,一片离散。
见过的。
只是好害怕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