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卡德加

36、孙媳妇 除夕夜，鞭

　　除夕夜，鞭炮声远远近近地炸响，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钱阿婆被几个老姐妹拉去打麻将守岁，家里一下子清净下来。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张野霸占了沙发最舒服的位置，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武侠漫画，看得津津有味。宋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上盖着张野扔过来的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本物理习题集，但半天没翻一页，眼神有些放空。
　　“哎，宋老师，”张野忽然把漫画书一合，扭头看宋郑，“过了年，咱俩可就都十八了啊。”
　　宋郑回过神，想了想，点点头：“嗯。”
　　“成年人了！”张野坐直身体，有点兴奋，“能光明正大干点成年人的事了！”
　　宋郑挑眉：“比如？”
　　“比如……”张野嘿嘿一笑，趿拉着拖鞋跑到厨房，从冰箱里拎出几罐早就偷偷藏好的啤酒，还带着冰镇的凉气。“成年人的饮料，整点儿？”
　　宋郑看着那绿色的玻璃瓶，有些犹豫：“我……没喝过。”
　　“没喝过才要尝尝啊！”张野已经把瓶盖撬开了，递过去一瓶，“啤酒，度数低，跟汽水差不多。大过年的，就咱俩，喝点没事。阿婆回来估计也赢高兴了，顾不上管咱们。”
　　宋郑接过冰凉的酒瓶，看着里面金黄色的液体和细细上升的气泡，犹豫片刻，学着张野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带着麦芽的香气和气泡的刺激感，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随即又泛起一点暖意。不难喝，但也说不上多好喝。
　　“怎么样？”张野自己灌了一大口，咂咂嘴。
　　“还行。”宋郑评价得很保守。
　　两人就这么一边小口喝着酒，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天。从学校里哪个老师最严，到修车铺最近遇到的奇葩客人，再到巷子口新开那家小吃店味道如何。啤酒一瓶接一瓶地空掉（张野喝得多，宋郑只是陪着），炉火噼啪，屋外偶尔传来更响的鞭炮声。
　　张野酒量好，几瓶啤酒下肚跟没事人一样，只是话更多了些，笑得也更放肆。宋郑却渐渐有些不对劲了，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话反而少了，只是盯着跳跃的炉火，或者看着张野说话时神采飞扬的侧脸。
　　“张野，”宋郑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有时候觉得……跟做梦一样。”
　　“嗯？什么梦？”张野又开了瓶酒，随口问。
　　“就……现在这样。”宋郑的目光落在炉火上，又移向这间被修缮一新、暖意融融的屋子，“有家，有阿婆，有你……还能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前……从来没敢想过。”
　　张野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恍惚和感伤，心里微微一紧。他知道宋郑是想起以前那些冷清甚至难堪的年了。他放下酒瓶，往前凑了凑，想驱散那股低落。
　　“啧，这就觉得做梦了？”张野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试图把气氛拉回来，“宋老师，你这梦做得也太没追求了！等着，以后野哥带你过更好的日子，天天跟过年似的！顿顿有肉，天天开心！”
　　他见宋郑还是有点怔忪，眼珠一转，想起平时阿婆和邻居们有时开的玩笑，便笑着打趣道：“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心头宝！你这孙媳妇，可比我这孙子的待遇好多了。”
　　平时张野也总说宋郑是自己媳妇儿，是阿婆的孙媳妇，宋郑一般都踹他一脚完事，但没想到，喝了酒、脑子有些迟钝的宋郑，闻言却慢慢转过头，那双因为醉意而显得湿漉漉、格外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张野。他脸颊绯红，眼神迷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专注。
　　“孙媳妇？”宋郑轻声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宋郑忽然往前探了探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带着淡淡酒气的呼吸轻轻拂过张野的脸颊。
　　然后，宋郑就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望着张野，很轻、很认真地问：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
　　张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张野猛地往后一仰，耳朵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宋老师！你喝多了！开始说醉话了！”
　　宋郑却好像没听见他的否认，依旧执着地看着他，甚至因为他的后退而微微蹙起了眉，带着点醉后的委屈和不满，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在张野心尖上：
　　“嗯？什么时候？”
　　“走走走！睡觉去！你看你都醉成什么样了！开始胡说八道了！”
　　宋郑被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身体软绵绵的，脚步虚浮：“没胡说……就是问一下嘛……”
　　“问什么问！这是能乱问的吗？！”张野半扶半抱地把人往床上带，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脸上也烧得厉害，嘴上却强装着镇定和嫌弃，“娶你？我娶你个大头鬼！以后再也不跟你喝酒了，他妈喝多了还耍酒疯！”
　　野几乎是半拖着把宋郑弄到床上，手忙脚乱地想给他盖好被子。
　　好不容易搞定，张野扯过被子，胡乱往宋郑身上一盖，就要直起身撤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手腕再次被一股力道攥住。
　　宋郑另一只手撑住床铺，竟摇晃着将自己从枕头上又支起了一些。这个动作让他呼吸微促，胸膛起伏，宽松的居家服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距离更近了。近到张野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他呼吸间清冽的啤酒气息和自己身上同样弥漫的酒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暧昧。近到他能感觉到宋郑身上传来的、不同于火盆暖意的、属于少年人蓬勃的温热体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