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卡德加

32、花了它 宋郑被带出

　　宋郑被带出来时，脚步有些虚浮。他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时间并不算太长，却像是熬过了整个冬天。骤然接触到外面下午刺目的阳光，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
　　等眼睛稍微适应了光亮，他才看清，不远处的墙角，站着两个人。
　　张野搀扶着钱阿婆，就等在那里。阿婆似乎更佝偻了一些，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但眼神在看到他的一刹那，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泪光。张野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眼神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宋郑的心狠狠一揪。所有在里面的惶惑、不安、冰冷的后怕，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愧疚和钝痛。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越来越沉，最终在钱阿婆面前停下。
　　他甚至没敢看张野，直挺挺地，朝着钱阿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坚硬的水泥地磕在膝盖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阿婆……对不起……”他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我……我……”
　　钱阿婆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她挣脱张野搀扶的手，颤巍巍地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紧紧握住宋郑冰冷的手臂，想把他拉起来。
　　“傻孩子……快起来，地上凉……”阿婆的声音哽咽着，“没事了，出来了就好了，没事了，啊？不怕，咱们回家，回家就好了……”
　　“行了，别来这套。”张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扶起宋郑的手很稳，“先看看，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宋郑摇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张野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和露在外面的皮肤，确认没有额外的伤，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阿婆也连连点头，抹着眼泪：“对，回家，回家再说。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三人回到家，小小的堂屋似乎比平时更显拥挤，却也格外让人心安。阿婆一进门，就念叨着要去附近的小庙里上香还愿，谢谢菩萨保佑。张野知道阿婆信这个，也是想让她出去缓缓神，便由她去了，只叮嘱她慢点走，早点回来。
　　屋里只剩下两人。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的轻微嗡鸣。
　　张野给宋郑倒了杯热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地将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柴民桥如何上门辱骂激怒，到宋郑失控打人，警察介入，柴民桥伤势可能构成的威胁，他去医院谈判，柴民桥如何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他如何孤注一掷装作毫不在乎、用最冷酷的话把价格砍到两万，最后如何用阿婆的积蓄、宋郑补课的钱以及修车铺的流水凑齐两万，逼柴民桥签下和解协议…
　　他没有夸大自己的艰难，也没有隐瞒自己的算计和那股子狠劲，只是陈述事实。声音平稳，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有偶尔紧握的拳头泄露出一丝紧绷。
　　宋郑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有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张野说完，屋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许久，宋郑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沉静到近乎死寂的清明。他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那个属于他的、张野亲手打的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
　　他走回来，将那东西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本暗红色的存折，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我爸妈……出事后的赔偿金。”宋郑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共十万。我一直没动。舅舅他们……一直惦记着这个。”
　　他拿起存折，翻开，里面最新的记录还是两年前开户时的存入金额。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推到张野面前。
　　“阿野，”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这钱，我们花了它。”
　　张野一愣：“什么？”他还没从阿野两个字回过神，又听见了什么？
　　“花……花了它？”
　　宋郑点了点头“买成东西，用在咱们这个家里。买好的，买实的。这样，它就没了，变成家里的桌子椅子，墙上的漆，身上的衣裳。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为这个钱来算计，来惦记了。”
　　“你疯了？花十万？”
　　“你才疯了，把钱花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有人惦记这笔钱了。”宋郑白了他一眼“把咱家里装修一下，外头人看着好看，就觉得花了不少钱了，再给阿婆买点儿衣服首饰，挑金的买，买重的。钱就花完了。”
　　“你他妈花完了，你以后怎么办？”
　　“我肯定不会麻烦你们。”宋郑脱口而出。
　　“放屁！”张野火气噌地上来了，“谁他妈说你麻烦了？我的意思是，这是你爹妈用命给你换的保底钱！你得给自己留着！”
　　宋郑扯了扯嘴角：“我又不傻，钱肯定要花……但不能全花。花一半，留一半。咱俩以后读书的钱得留出来，生活费也得留点，还有阿婆的养老钱……剩下的，换成房子装修，阿婆的首饰。对外……就说我为了报恩，把赔偿金全花在咱们这个家上了，一分不剩。”
　　张野这回听明白了，他摸着下巴，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着宋郑：“……昂，你这是要做假账啊？”
　　“不假。”宋郑抬起眼“虚报一点而已。真金白银花出去的东西，谁能说假？”
　　张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嘴笑了，带着一丝“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宋郑肩膀上捶了一下。
　　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光，“孩子长大了，我很欣慰啊。”
　　宋郑踹了他一脚：“去你大爷的。”
　　“嘿嘿嘿，行，黑就黑！那咱们就‘黑’一把大的！”
　　他拿起那本存折，在手里掂了掂。
　　“走！”张野站起身，一把将宋郑也拉起来，“计划一下，先买什么，后买什么，怎么买才能既显得花了‘十万’，又能把该留的悄悄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