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卡德加

31、真的值么 张野搭在门

　　张野搭在门把上的手，骤然收紧。他背对着柴民桥，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强行松弛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不耐烦和讥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却又强撑着的阴郁和烦躁。他走回床边，眼神复杂地瞪着柴民桥，像是权衡利弊，又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他妈……”张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膛起伏，“够阴的。”
　　柴民桥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加笃定自己抓住了要害，得意地哼哼：“废话少说！给不给钱？不给，我他妈这就……”
　　“行了！”张野低吼一声打断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似乎在经历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下，盯着柴民桥，眼神凶狠却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两万。”张野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像是割了自己的肉，“我只能拿出两万。再多一分都没有！这他妈还是阿婆养老的钱！”
　　柴民桥眼睛一亮，两万虽然比预期的三万少，但总比没有强！但两万还是少了点，还想抬价：“两万？打发……”
　　“爱要不要！”张野猛地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极其危险，往前逼近一步，“柴民桥，我警告你，两万，签协议，拿钱走人，从此两清。你要再敢提阿婆一个字，再敢去骚扰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血腥气：“我保证，你拿不到一分钱，而且，我让你后半辈子，比现在惨一百倍。我说到做到。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
　　两万就两万吧，总比什么都没有，还得罪这个煞星强。柴民桥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行！两万就两万！但必须现钱！马上给！协议我现在就签！”
　　“等着，我现在回家取！柴民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张野几乎是凭着最后一股劲儿，踉跄着推开家门。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小年夜残留的寒意丝丝缕缕钻入骨髓。
　　堂屋里，钱阿婆和衣靠在椅子上，眼睛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眠。听到动静，她猛地站起来，看到张野煞白的脸和几乎虚脱的样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小野！你怎么了？阿郑呢？怎么样了？”阿婆急忙上前搀扶。
　　张野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被阿婆死死架住。他靠在阿婆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站稳，但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
　　“阿婆，我没事。”他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宋郑还在派出所，情况暂时稳住，但得尽快处理。有办法。”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桌边，无视了桌上包饺子留下的凌乱痕迹，迅速找出纸笔。手很稳，下笔飞快，根据之前打听过的模版和自己的理解，开始草拟和解协议书。
　　“柴民桥伤得不轻，如果咬死了告宋郑故意伤害，会很麻烦。”张野头也不抬，语速清晰地解释，“季叔说了，只要柴民桥愿意签和解，承认是自己酒后闹事，宋郑就没事。”
　　钱阿婆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笔下迅速成形的文字。
　　“我刚从医院回来。”张野笔下不停，声音带着冷意，“去找柴民桥谈了。那杂种，开口就要二十万。”
　　“二十万？！”钱阿婆惊得声音发颤。
　　“嗯。”张野笔下顿了一下，墨迹微洇，“没事的，我吓唬了一下，两万就行了，他在这纸上签字，宋郑就没事了。”
　　“两万……”阿婆喃喃重复，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是两万”或者“怎么谈的”，只是立刻转身，颤巍巍地走向自己床头的旧柜子，从最深处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有些掉漆的铁盒子。
　　她走回来，将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有百元的，更多的是零散的十块、五块、甚至一块的毛票，还有几枚硬币。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
　　“这里是阿婆攒的，一共八千九百六十三块三毛。”阿婆的声音很稳，“你数数。”
　　她又从旁边一个小布包里拿出一些钱：“这是啊郑前些日子给人补课，街坊们硬塞的，我没动，都在这儿，有八百多。”
　　他看着铁盒子里那些显然攒了许久、甚至可能是阿婆一分一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阿婆……”张野声音哽了一下。“我这边还有，不用这么多。”
　　“别说了，快拿着。”钱阿婆将铁盒子连同布包一起推到他面前，又把自己手腕上戴了几十年、磨得光滑的金镯子褪了下来，轻轻放在钱上，“这个，当了它。就够了，你那些修车的钱，放着，咱们还得过日子是不是，阿婆年纪大了，没地方用钱。”
　　张野看着那金镯子，眼睛瞬间红了。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为了宋郑，真的值得么？
　　“用不上这个，阿婆。”张野咬牙，将镯子拿起来，不由分说地重新套回阿婆枯瘦的手腕上，触手一片冰凉。他飞快地将铁盒和布包里的钱拢在一起，又从自己随身的旧挎包里拿出修车铺的钱，混合着数出厚厚两沓。
　　“我这就去。”他将剩下的零钱仔细放回铁盒，推给阿婆，“这些您收好。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