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卡德加

29、二十万 从派出所出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小年夜的喜庆荡然无存，空气冷得刺骨。张野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他没进病房，只在外面走廊守着，透过门缝，看见柴民桥头上缠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哼哼唧唧地躺在病床上，旁边似乎没有其他家人——他那种人，估计也没人愿意管。
　　张野靠在冰冷的墙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脑子却在高速运转。修车铺的积蓄，过年备的货钱，阿婆攒的养老钱……加在一起够不够？不够怎么办？去借？李凯、刘鹏飞家也不宽裕。高利贷？不行，那是另一个火坑。
　　另一个问题，柴民桥混，但一般吓唬两句就走了，偶尔给个一百二百的也能打发走，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就像是……要把人逼死……
　　不……不是把人逼死，是把人逼疯。而且谁报的警？派出所说是商店的公用电话，一个男人报的警。张野家最近的商店是一个老爷爷开的，爷爷耳背，冬天睡得还早，这两天都是儿媳妇在看店。那是谁？
　　街坊邻居都认识，全都知道柴民桥是个什么人，难不成是他得罪了什么人？
　　毫无头绪……张野脑子快炸了。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张野立刻上前，询问柴民桥的情况，又问能不能探视。
　　或许是看他年纪不大，脸色惨白得可怜，护士迟疑了一下，小声说：“他醒了，情绪不稳定，你别刺激他。有什么事好好说。”
　　张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馊臭味。柴民桥听见动静，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勉强睁开，看到是张野，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又露出怨毒的光，含糊地骂道：“滚……滚出去！小畜生……老子要告死你们……让你们坐牢……”
　　张野没坐，就站在床尾，开门见山：“柴民桥，直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签和解，不告宋郑。”
　　柴民桥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抽气：“多少钱？老子伤成这样，后半辈子说不定都毁了！你他妈赔得起吗？”
　　“三万。”张野报出一个数字，这是他盘算了又盘算，几乎要掏空所有、还得预支年后生意才能勉强凑齐的数目。“一次性给你。条件是你签协议，承认是自己喝多了闹事摔的，跟宋郑无关，以后别再出现。”
　　“三万？！”柴民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扯得伤口生疼，但他顾不上，“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三万块就想买老子闭嘴？你当老子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宋郑那小子，他爹妈死了赔了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十几万呢！还有政府每个月给的补助！你们霸着人不放，不就是图这个钱？现在把人打成这样，想三万块了事？做梦！我告诉你张野，没有二十万，老子绝不同意！老子就让那小杂种去坐牢！让你们人财两空，屁都捞不着！”
　　通了，一切都痛了……
　　张野心里的疑惑全解开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赔偿金……宋郑确实提过一句，好像有十万，他说要交给阿婆，阿婆死活没要，存折好像就收在抽屉里，从没动过。这事除了他们仨，没人知道。柴民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老混混，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数额都大致不差？
　　还有那每个月一千块的补助……之前宋家就是为了这一千块钱才收养的宋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之前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为什么柴民桥今天像条疯狗，专挑最恶毒、最能激怒人的话骂？为什么句句不离“钱”、“野种”、“丧门星”，恨不得当场逼出人命？有人把宋郑的底细，把他张野的痛点，全都告诉了柴民桥，怂恿他来闹！
　　是宋家。只能是他们。他们想把宋郑逼回去，或者至少，搅得他们不得安生，最好闹出大事，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重新控制宋郑，运气好……能拿到那笔他们一直惦记的赔偿金和补助款！
　　想通这一切，张野的心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一股冰凉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但他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烦躁又不耐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无赖的痞气。
　　“二十万？你他妈想钱想疯了吧？”张野嗤笑一声，故意用嫌弃的口吻说，“什么赔偿金补助，老子听都没听过！宋郑那小子有什么钱？他要是有钱，能跟他舅家闹成那样？能住我那破地方？我他妈接他回来是看阿婆面子，不然谁管这闲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柴民桥闪烁的眼神，继续添火：“就三万，要就要，不要拉倒。我他妈还不想掏呢！这他妈阿婆的养老钱，要不是阿婆心软，非要留他，我他妈早让他滚蛋了，净惹麻烦！你爱告就告去，他坐了牢，我还清净了，妈的，还不用破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