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卡德加

26、能辟邪不 宋郑在张野

　　宋郑在张野家算是彻底扎下了根。
　　巷口那棵老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长了一个芽，大冬天的，居然还是绿油油的。
　　学校一周前放了寒假，张野的修车铺却迎来了年末最忙的时候。外出打工的人像归巢的鸟，陆陆续续回到这片老街，带回来的除了大包小包的年货，还有各种风尘仆仆、需要检修的摩托车、自行车。张野从天蒙蒙亮就钻进修车铺，一直忙活到天色擦黑，手上、脸上总沾着洗不净的机油黑印，但眼睛亮晶晶的，数着一天比一天厚的零钱，盘算着能过个肥年。
　　宋郑的腿好了大半，只是走得久了还有些隐隐作痛，不太能使力。他也没闲着。钱阿婆心疼他，不让他干重活，他便主动揽下了些轻省的——帮阿婆记记账，去不远的小市场买点日常用的葱姜蒜。更多的时候，他待在家里。
　　不知怎的，街坊四邻渐渐都知道，修车铺张野家那个新来的、长得顶好看的安静少年，是个顶厉害的“小老师”，成绩好得没边。先是隔壁王婶试探着让她那个读小学五年级、数学愁死人的孙子过来问问作业，宋郑三言两语，用最浅显的话把题讲通了，那孩子回去竟然破天荒自己把作业全做对了。消息像长了翅膀，没两天，附近好几家有读书娃的人家，都拎着点水果、鸡蛋，或者自家做的年糕，上门来“麻烦小宋老师帮忙看看”。
　　宋郑起初有些无措，看向张野。张野正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洗一堆沾满油污的零件，头也不抬：“看啥看？你会就教，不会就直说。收点‘学费’应该的，阿婆买肉的钱不就有了？”
　　于是，张野家那间小小的堂屋，在修车铺叮叮当当的伴奏和钱阿婆在厨房煎炒烹炸的香气里，临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寒假补习班”。经常是宋郑坐在那张被张野宣称“绝对不影响写作业”的书桌前，给一个或两个孩子讲题，声音清润平和。其他孩子就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写作业，偶尔有交头接耳的，宋郑一个眼神扫过去，便都乖乖低下头。
　　他收费很低，或者说，根本不算正式收费。多是邻居们过意不去送来的心意。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加上张野修车挣的钱，竟也让这个小小的家，在这个年关将至的时候，显出一种忙碌而踏实的丰足。
　　钱阿婆最高兴，变着法子做好吃的，说俩孩子都辛苦，得补补。锅里经常炖着香喷喷的肉，窗台上晾着新灌的香肠，空气里都飘着年的味道。
　　腊月二十三，小年。修车铺的生意到了傍晚才渐渐冷清下来。张野用冻得发红的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修好的自行车还给主顾，收了钱，呵着白气关上铺子的卷帘门。
　　屋里已经亮起了温暖的黄光。宋郑刚送走今天最后一个来问数学题的小孩——对门李叔家的胖小子，走时手里还攥着宋郑给的两颗奶糖。桌上散落着草稿纸和铅笔。
　　钱阿婆在厨房里剁饺子馅，笃笃笃的声音很有节奏。
　　张野跺跺脚上的寒气，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钻进去，一股混合着韭菜猪肉馅和暖烘烘土暖气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冻僵的脸瞬间舒展开。
　　“哟呵，宋老师这是又‘误人子弟’完了？”张野搓着手，凑到桌边，拎起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眯着眼瞅，“这画的，跟符咒似的，能辟邪不？”
　　宋郑正归拢铅笔，闻言头也不抬：“辟不辟邪不知道，但肯定比某些人账本上那些‘甲骨文’好认。上次刘大爷来对账，对着你记的‘鬼画符’研究了半小时，最后问我，‘小宋老师，这写的到底是‘前轮辐条’还是‘前轮废了’？’”
　　“噗——”张野自己先乐了，又强行憋住，“那是刘大爷老花眼！我那是行书，带连笔的，艺术，懂吗？”
　　“嗯，艺术。”宋郑终于抬眼，目光在张野花花绿绿的脸上扫过，“张艺术家，您脸上这最新创作，是抽象派还是印象派？需不需要我帮你解读一下？”
　　张野一抹脸，看到一手黑，才想起还没洗脸，梗着脖子道：“这是工业重金属风格！象征着汗水与拼搏！你那白兮兮的脸蛋子，画得上吗？”“嗯，画不上。”宋郑点点头，从桌下拿出那个小竹篮，“所以李叔用实在的苹果和花生糖，换了点不实在的‘鬼画符’讲解。”
　　张野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苹果，被宋郑用竹篮边缘轻轻挡开。
　　“洗手。”宋郑言简意赅。
　　“事儿多！”张野撇嘴，还是转身去舀水洗手，水冰凉，激得他龇牙咧嘴，还不忘回头嚷嚷，“洗了洗了！宋老师检查一下，合格不？能领‘供奉’了吗？”
　　宋郑看了一眼他湿漉漉、指缝还隐约有点黑的手，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把竹篮推过去。
　　张野抓起一个苹果，又是一口咔嚓，边嚼边含糊道：“这还差不多。我说，你下次能不能跟李叔说说，别老送苹果，换点橘子，你咳嗽刚好，得多吃橘子。”
　　“你怎么不去说？”宋郑继续收拾桌子，“你跟李叔熟。”
　　“我？我去说就成了讨饭的了。”张野三两口吃完苹果，“你不一样，你是‘知识交换’，显得有档次。”
　　“歪理。”宋郑轻哼一声，但没再反驳。
　　这时，钱阿婆端着馅料盆出来，看见张野的脸，“哎哟”一声：“你这脸是钻灶膛了？快去洗洗！多大个人了！”
　　张野茫然：“我洗过了啊手！”
　　宋郑在一旁淡淡补刀：“阿婆让你洗脸。毕竟，‘劳动的勋章’太多，也挺沉。”
　　张野这才反应过来，摸了一把脸，看到手上更黑，瞪了宋郑一眼，悻悻地去洗脸。水声哗哗，夹杂着他的嘟囔：“小白脸就会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