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卡德加

25、还行？ 宋郑是被一

　　宋郑是被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透出欢快的说笑声吵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是身体的感觉——喉咙干涩，带着发烧后的轻微疼痛，但额头不再滚烫，身上盖着的被子柔软厚实，带着阳光晒过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然后，是陌生的触感——身下的褥子似乎格外绵软，枕头也散发着淡淡的、不属于他记忆里任何一种的气息。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旧痕。
　　这是……哪里？
　　宋郑的心没来由地空了一下，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漂泊感瞬间攥住了他。又换地方了吗？
　　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舅妈尖利的咒骂，宋骄娇怨毒的眼神，冰冷楼道里的推搡，还有……那个带着滚烫怒意和无比坚实力量的怀抱。
　　张野。
　　“醒了？” 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刚睡醒般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郑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张野正盘腿坐在另外一张床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本物理课本，就着床头柜上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线看着。他似乎一直守着，此刻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宋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和暖意。
　　“感觉好点没？还烧吗？” 张野放下书，很自然地伸手过来，用手背贴了贴宋郑的额头。
　　微凉干燥的触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体温。
　　宋郑怔怔地看着他，又环顾四周这陌生又紧凑的布局，终于迟疑地开口：“这屋子……怎么这样了？”
　　张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两张并排的床和窗下的小书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献宝似的得意：“哦，这个啊。下午急着弄的，材料买得急，手艺也就那样，先将就着。等以后……等以后我赚了钱，再给你换个更好更舒服的床。”
　　他指了指窗边：“书桌也买了俩，摆窗口亮堂。就是挤了点，不过咱们俩睡觉，也够用了。”
　　“手艺‘也就那样’吧” 他重复着张野刚才的话，嗓子有点沙哑，但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揶揄，抬眼看向张野，“看来张师傅修车的手艺，比打家具强点？”
　　张野一愣，显然没料到宋郑会突然“还嘴”。他眨了眨眼，看着宋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罕见地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点鲜活气儿的调侃。
　　“嘿！” 张野回过神，“宋老师，这就开始挑刺了？嫌弃我手艺糙？有本事你自己打一个去！”
　　“我可不会。” 宋郑从善如流地摇头，手指却悄悄拽了拽身上柔软的新被子，来的时候还是张野的被子，现在已经换成新的了“不过……将就着用，也还行。”
　　“就‘还行’？” 张野挑眉，身体前倾，凑近了些，像只不服气的大狗，“你看看这床，多结实！躺十个你都塌不了！这桌子，桌面多平！写作业绝对不晃！你上哪儿找这么物美价廉……不对，是情义无价的手工定制款。”
　　宋郑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自卖自夸”给噎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浓。他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慢条斯理地反击：“情义是无价，但这手艺嘛……有待商榷。比如这桌子腿，”他指了指其中一张书桌靠近自己这边的桌腿，“好像比另一条短了一点点？放平了吗？”
　　张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那点“王婆卖瓜”的得意僵了僵。他下午赶工，又是锯又是钉，还真没拿水平尺仔细量过。被宋郑这么一说，他越看越觉得……好像、似乎、大概……是有点不平？
　　“不可能！”张野嘴硬，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弯下腰，眯起一只眼，凑到桌腿边比划着水平线，“我比着尺寸锯的，分毫不差！肯定是你眼神问题，发烧烧糊涂了。”
　　“是吗？”宋郑也不争辩，只是微微侧身，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搪瓷水杯，轻轻放在那张“疑似不平”的桌面上。
　　杯子没放稳，轻轻晃动了一下，杯里的水漾起细微的波纹。
　　张野：“……”
　　宋郑抬起眼，无辜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看”。
　　“……”张野梗着脖子，盯着那微微晃动的水面看了两秒，然后猛地直起身，脸上有点挂不住，却强撑着架势，“咳……那什么，木头有弹性，新做的都这样，用两天压一压就好了！绝对不影响你写作业！再说了，你是用桌子又不是玩杂技，要那么平干嘛？”
　　宋郑看着他耳根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努力找补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依旧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无比真实畅快，像是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缝隙，偷偷溜了出来。
　　“嗯，不影响。”他顺着张野的话点头，眼角弯弯的，“张师傅说能用，那就肯定能用。”
　　“行，宋老师验收通过就行。”张野收回手，叉着腰，看着这间被他一下午匆忙改造出来的、略显粗糙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屋，又看看床上那个终于有了点鲜活气的少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胀。
　　“赶紧的，”他转身从自己床尾拎过来一双崭新的、毛茸茸的厚拖鞋，丢到宋郑床边，“穿上，阿婆的粥估计热第三回了。再不起来，她该拿锅铲进来敲我了。周大夫说了，还是得动一动，松松筋骨，下来走走，一会儿再休息。”
　　宋郑看着脚边那双显然买大了至少一号、但看起来就暖烘烘的拖鞋，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他慢慢挪下床，穿上那双过大的拖鞋，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却传来柔软的暖意。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