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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表白失败了 “回陛下, ...

  •   学塾选址于京西玉佛寺附近,自城中乘车往来约两个时辰,颇费周折,倒不如直接住在学塾中,每月休沐还家。

      便在此时,我收到一通召请,是为太妃寿诞。
      敦仪公主亲自来府中给我送信,道:“届时京中世家命妇云集,也好由此宣扬宣扬你那女子学塾。”

      我问:“但我应以什么身份与宴呢?”

      敦仪公主面色十分古怪:“自然是以‘玉山夫人’了。”
      她道,“陛下不是前日就已降旨,封你为玉山夫人了吗?你怎么竟像不知似的?”

      我怔愣,后知后觉地想起,上元夜皇帝驾临府中,似乎是留下过一卷手书,那缥帛留置在茶瓯之侧,但我以为是什么文章,思及自己所学不深,便尚未打开,也未找人给我读,以为不是要紧的东西,只随手收了起来。

      此时翻出来,便见这缥帛卷轴头是以紫檀所制,系以朱丝绳,缄以蜡印。展之,字迹端严,朱墨灿然晃眼,这便是圣旨吗?
      我未细看,问道:“封我为‘玉山夫人’?”

      敦仪公主大惊:“你并未跪下接旨吗,怎会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如实告诉敦仪公主,上元夜里皇帝亲自驾临府中来给我送圣旨,但我正巧醉酒失仪,竟未听旨。

      可是,谢自河离开前竟然也不命人提点我醒后接旨。
      他是忘记了么?

      我只好说:“这里面的文辞繁复拗口,我记不清了。”

      敦仪公主更是大惊:“安得如此?”
      她指着圣旨上的字,一一为我诵之:“徐氏隽娘,性禀端方,行彰贞惠,救驾于危难,守志于困约,今特封为玉山夫人,位同三品,以旌其德。”

      总共也就一句话。

      我顿了下,随手指了几个字,道:“这什禀啊彰啊旌啊,我就不认识。”

      公主抿唇,目光复杂地看着我:“这学塾你的确该办,该好好办,多识些字。”

      我还在摩挲圣旨,反复默诵上面的字,我认识谢自河的笔迹,这一定是他御笔亲手所写。
      谢自河知道我所认识的字有限,故只写了一句话,三十几个字,不足两列,字字简省易辨。

      想来那夜,他是为了亲自带给我这个好消息的,而我竟让他白来了一趟,连道谢也未说。
      我正暗自羞愧,敦仪公主道:“留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仔细想想给太妃上什么寿礼。”

      我看向她,问:“殿下打算送什么呢?”
      敦仪公主:“本宫岂能告诉你,若让你知道抄了去可不成!”

      我转而问:“太妃平日可有什么喜好?这总可以向我透露一二吧?”

      敦仪公主:“……实不相瞒,本宫也不知道。”

      我甚疑:“殿下身为太妃之女,怎会不知呢?”

      敦仪公主:“母妃向来受宠,每岁贡献赏赉都是先送到她的宫中,但本宫确实没见过母妃对什么东西稍露偏爱。”

      这就难办了。我不免感到为难。

      公主道:“我听闻你绣工甚精,何不自制一幅绣品进献于我母妃?”

      这倒是个主意。
      “可绣什么呢?”

      敦仪公主摆手道:“那是你要烦恼的事情,不过,本宫可以偷偷告诉你,孟家姊姊今岁也将进献绣品呢。”

      “她献什么寿礼与我何干呢?”
      我并不关心她进献什么,思索道,“太妃身份尊贵,世间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见过?又无特别偏好,既不能投其所好,送什么也无甚么区别吧?”

      “话虽如此。”敦仪公主道,“你需明白,有些时候献礼并不是为受礼之人,而是为其他献礼之人所看的。”

      我看向她,忽然为自己此前对她的误解感到羞愧,一个在皇室长大的女子怎会心无城府呢?
      怕不是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我道:“殿下所言极是,隽娘受教。”

      太妃寿诞在一月之后,本意不大办,惟循旧例,许百官命妇上寿而已

      届时我会与古嬅一同上寿参宴,为使女子学塾之事为众所知,愿有更多女学生与我共读。

      翌日上午御府女官率人登门来府,为我量体裁衣赶制命服。

      我立在长镜前,抚摸着身上衣,不敢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穿上这蚕丝兽羽所制的霓裳。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既无疲惫哀怨,也无怯懦辛劳,唯有清冷坚毅。手指上旧茧渐退,新茧复生,似乎再也寻不到从前那个持针穿线的绣坊女子。

      送走御府的人,又闻门僮报曰:“夫人,来者自称令弟。”

      我怔了一怔,平静无波地命人引客至中堂少候片刻。

      待我更衣毕,缓步出室。长廊金辉满地,日风渐暖灌吾长袖,枝头落雀三四,羽拂轻尘鸣唱不歇。我踏进中堂迎客,见少年郎局促难坐。

      “怎么不用茶?”我向他安抚一笑,抬手示杯。

      徐秀遽然起身,粉面肃容道:“姊姊,你那夜说的都是气话对么?大哥相别这么多年,与我们固然生疏了些,可他终究还是我们的大哥啊。纵然姊姊心里有气,也不该作那般决绝之语……”

      我仍保持着体度,对他道:“坐而言。”

      “姊姊今有诰命在身,而我与兄长正在仕途,咱们三人正宜同心协力,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岂可自家人先自分崩离析,令人耻笑?”

      气话耶?
      便当作气话也。
      然而他此言一如畜生放屁,亦属“气话”。

      他胸中所思所欲为何,为什么登门,我心里明镜似的,仍不愿斥责于他,反愈发沉稳冷静:“小五如今也能说出这么一番顾全大局的话,令姊欣慰。然若无他言,便请回。”

      他看不出我是否仍在生气,嘴唇动了动,好像终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忽然有点理解谢自河的喜怒难料,上位者视下的威严与不屑。
      我抬手向外一指,朝他道:“不送。”

      徐秀痛心疾首道:“姊姊这般冷心,可想过今后若失圣宠,高处跌落时,唯求我与兄长承接你!”

      我当然明白站得越高,摔得越痛,可我就算摔死,也不会再求他人接应。

      我闭了闭眼,再道:“送客。”

      午后,古嬅照旧来为我授书,我将圣旨拿给她看,问道:“学生有一事想请教先生,这封号中‘玉山’是何义?”

      古嬅道:“古有诗云‘朝见裴叔则,朗如行玉山’。‘玉山’常以形容名士风姿,陛下大约是以此赞娘子品性明朗高洁如玉之山。”

      我心花怒放,难以自禁,将这圣旨谨慎收起,供于长案。

      “先生,太妃寿辰,我当献什么礼为宜?”我再度请教道。

      古嬅:“孟太妃虽非当今圣上的生母,然圣上自幼为太妃所养。如今名为太妃,但尊同太后。且陛下一向以孝为重,太妃寿诞虽说小办,亦是朝中要事,你新受封,初次于众前献礼,这寿礼绝不可敷衍。娘子欲献何物?”

      古大家竟能说出谢自河以孝为重这话,足见谢自河这皇帝心思深沉、道貌岸然、处事周全之至。
      我不敢苟同,也不敢实言,答:“公主言妾绣工尚可,不如做一幅绣品进献。”

      古嬅严肃反问:“你打算以一月之功制绣品,是欲荒废学业吗?”

      我忙摇头:“学生正因有此虑,故问先生可有建议。”

      古大家答:“娘子应当秉要执本,知所轻重,太妃每岁受贺,受献寿礼可以千计,不过是记在纸上几个字便收入库房,再不见天日。你亲手所制之物,固然可于太妃面前表示你的心血,但就算倩他人为之,只你来进献,仍是你的心意。”

      我顿有所悟,道:“谢先生指点,学生已有抉择矣。”

      古嬅欣慰点头,再道:“现今陛下封你为玉山夫人,位同三品,满京邑乃至天下之人,皆将属目于你,观你一举一动。自今后尔之言举,更要三思而后行。”

      我郑重颔首。

      请古大家帮我选择了合适的绣样,复雇绣娘二三人共制绣品,这般我能够如旧专心读书。

      这段时间多有京中官宦之家上门投帖或请谒,我皆寻借口谢绝其请。

      半个月过去,我去京西查看学塾修葺的进度,顺路到玉佛寺一游。

      却被告知今日不开庙门、不受香火、不作道场,因逢天子驾临,出警入跸。

      报向御前侍卫,房靖之前来见我,请我入内见圣。

      寺内清静,既无钟磬声也无诵经声,四处洁净庄严,皇帝在一座殿中,正立在佛前,我趋步行至其身后跪拜:“妾徐隽娘参见陛下。”

      他转身道:“起罢,免礼。”

      我便起身束手而立,他回身看向殿中金佛,目有所指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近前观察这金佛装饰形貌,毕竟所见寡漏,学识也有限,猜不出是哪一尊菩萨神仙,便说:“不知。”

      他道:“这是朕献给太妃的寿礼,一尊金身无量福德佛,供奉于此殿。”

      我道:“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别致,却如此敷衍。
      恐怕太妃她老人家自己都未能得见吧。

      谢自河望着那金佛,道:“朕为太妃塑佛身修殿宇日日夜夜点灯供奉,天下之人凡入寺者皆得见之,是朕良苦之孝心也。”
      诚然,全天下人皆可得见,太后本人却不一定看见。

      他回眸瞥我:“你觉得如何?”

      我低眉道:“妾见识短浅,不敢妄发拙言。”

      他乜我道:“便说说你的拙言。”

      “足见陛下孝甚、孝极!”
      我赞道,“此举必感天孝地,名流千史。”

      谢自河白了我一眼。

      我立刻噤口不言。腹诽道,既要听,又不爱听,皇帝才是最是难侍奉的金菩萨。

      他似是讥讽道:“玉山夫人倒是也学会这般阿谀奉承之语了。”

      若是平常,我此时已跪下来磕头认罪。但他必然不是真心发难我,我还想着寻个机会向他谢恩呢。

      果然,过了片刻,谢自河脸色已缓,状似无事发生般,与我闲聊道:“你今日为何来此?”

      我如实答对,本为查看学塾,顺途来寺中游赏,听闻皇帝驾临,顺便叩谢皇恩。
      多余的话一句也不敢说。

      便听谢自河道:“朕封你为玉山夫人,不好奇此名何来?”

      当然好奇他为何不封我为县主、郡主,偏以夫人之名。
      我曾以此问古嬅,古嬅对我说赐食郡县之禄恐伤民财害及地方税收,关系重大,陛下为难,便以此折中。

      “妾愚钝,愿听陛下详言。”

      他道:“‘玉山高与阆风齐,玉水清流不贮泥。何处更求回日驭,此中兼有上天梯。’隽娘,自你离宫后,朕常思及你,然朕身为天子,并不能时常随意出行。”

      我本欲奉承一句“若陛下思妾,妾可常常入宫拜见。”可立刻想到,我这般身份安能随意出入宫禁。

      望着谢自河平静深邃的双目,我忽然觉得他不是玩笑戏言,心跳如雷,:“陛下此言何意?”

      他声音有些发紧地问道:“你愿入宫否?”

      “敢问陛下,以妾之身,可凭玉山夫人随意入宫否?”

      “你愿嫁我否?”声虽低沉,却如霹雳惊耳,荡于殿中,左右绕梁。

      我突然旧疾复发,双目失明,天地间黯然失色,耳聋鼻塞,不闻不觉,只能与面前男子那一双好似深井的眼睛相视。

      “陛下是欲纳我为妃?”

      我分明知道他有婚约,那人是当世士族之首孟氏之女。
      他分明也知道。
      他要我做他的妾。

      “你愿否?”

      我当然知道,以我的身份,做他的妃已经最大的恩宠。
      可是,可是。

      我的心惶惶如踏了断枝的落鸟,直坠,直坠;又如沉水中的死鱼,复浮,复浮。
      在这如白驹过隙的时间中,供桌上线香断裂,香灰入炉。

      我的心里有一条蛇在蜿蜒徘徊,吐着信子诱惑着我,可我自幼擅长打蛇。
      即便胸膛挣裂,脖颈像被荆棘紧遏,屏息难呼,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
      “我不愿。”

      我将目光从井口挪开,后退一步,以免跌入这深渊,道:“回陛下,妾身不愿由此入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表白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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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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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