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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上元夜大醉 “徐娘子救 ...

  •   “徐忠……”
      皇帝表情复杂地看向手中牵绳的黄犬,我以为他要责怪我时,他的目光重落到我脸上,“你为何不唤它徐秀?”

      我道:“那名字小五尚用着,让人听见传出去不好。”

      他注视着脚边黄犬的表情显然在说,难道叫它徐忠传出去就好听了吗。

      但是谢自河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这大概是谢自河身上少数的几个优点之一。
      我们确实有着某些微妙的共同之处。

      我第二日就将新居所在之处告诉了古嬅,我拟于上元节前迁出忘情殿。

      除了几本正在读的书,几乎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我来时一无所赍,走的时候也只是身边多了一条名叫“徐忠”的犬。

      我不知道敦仪公主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古嬅休沐时她跑来忘情殿,问我:“你真的要移出宫去?”

      我道:“本该如此。”

      她竟颇有些惋惜之色:“你一走,这里更没什么人可以与我玩嬉了。”

      然而她很快又兴奋起来:“无妨,本宫的公主府明春也当建成了,在朱雀大街,与文渊街相隔不远,届时本宫移居公主府,与你见面倒更方便。”

      这对我听来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我仍是佯作欣喜状,捧场称善。

      正月十五日夜。
      临风酒楼不愧是京华第一楼,临河而建地高而可望四方,今岁国恤,虽上元佳节,满城不见喧阗,唯见一江瑟瑟寒水粼粼月光,祈福火烛莲花灯船,荡荡漂远。

      我推门时,里面忽有动静,原是徐秀已至,起身见是我,又坐下身,道:“姊姊。”

      我上前落坐于正尊位。他自踞左席,左席为尊,既然他欲居位于兄长之上,我亦无异议。

      腹中已饥,我即命后厨进馔。

      馔渐次上,我看向室中时漏,比请柬上的约定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兴许是龙武大将军军务缠身,也许是他打算爽约了。

      我叫来侍女:“开宴。”

      徐秀问我:“兄长究竟如何?姊姊,你怎一个字也不明说?”

      我举箸夹起肥美白净的鱼脍,道:“兄长今已易名为吴承府,认护国公为义父,现居龙武大将军之位。”

      他大惊失色,手中的竹箸啪嗒坠地。

      满面后喜之色:“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也不早些告诉我。”

      我道:“具体之事我也是道听途说得来,待兄长今夜至,亲自告诉你详情。食不言,且先用饭。今夕我索酒一壶,掌柜言是临风楼上品佳酿,然你今身在仕途,若有忌讳,可不饮。”

      皇帝自己都不守绳墨,我自然更不会遵规蹈矩,径自斟满一大盏,举杯欲饮,门忽推开,一高大男子弯腰入席,我未停手,直饮尽,方放下酒盏,满面春风地朝他邀道:“兄长迟来,当罚酒。”

      吴承府盯着我,色甚冷厉,并不应情,道:“隽娘,你何得如此无礼,目无规矩?”

      我疑惑道:“哪里来的规矩?”

      他抬手指着我的脸,我看向身后,只有敞开的窗与涌入的风,道:“不冷,这风吹得人神情清爽。”

      他又去指我的酒壶:“今夜你为东道,坐主位,犹可圆说。然今逢国恤,非有赦令,你还是一个女子,安得饮酒?”

      言外之意,我该把主位让给他,且不该饮酒。
      这般威棱,他似是将我当做他麾下的士卒来训饬。

      徐秀已被他这疾言厉色震慑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将酒盏重重搁在桌上,声重而色冷,道:“既如此,兄长去陛下面前讦我吧!让有司将我抓起来,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诛我九族性命!”

      那日我折辱了他的颜面,他心中必然还蓄着怒意,欲于今夕整治整治我的脾气,故意迟来便是在示下马威。
      可惜,我不吃他的脸色。

      我直视他目中熊熊怒火,忽然大笑起来:“险些忘之矣——吴将军已非我徐氏中人。诛九族、十族也诛不到你龙武大将军!”

      “哈哈哈。”我大笑不止,看向徐秀道,“今惟你我二人性命相依。小五,你更宜慎之,毋为我这目无法礼的姊姊连累了才好。”

      “姊姊莫要妄言。”徐秀板着脸对我道。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当教我做事的爹。
      可惜,我父命短,他老人家死的早。

      我抚摸着鬓边被冷风吹散的头发,稳稳站起身,由此便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兄弟二人:“我今日设宴,原本是为庆祝咱们仨相聚,且兄长与五弟各有前程,合该喜而贺之,世上难得骨肉亲,我徐隽娘珍重之,可无奈世事易变,既离心而异居,不如将话摊开了说,尽吐真言,今后,咱们便如这壶酒——”

      我将这壶才喝了一杯的好酒高高举起,倾而倒之,玉浆沿袖而下,满地淋漓。

      “昨日之日不可留,正如覆水不再收。”
      我甚为欣慰地望着他们的表情,将银酒壶投掷于地,拂袖离席。

      “姊姊……”
      徐秀似乎唤了我一声,我没有回头。

      我没有醉,没有疯,也没有离开酒楼。

      临风楼的四楼是望远阁,收藏着历代留宿此楼的应试学子在斗诗会时的笔墨,古大家曾对我讲过,早就想着看一看,便借此机。

      我还念着那一桌好菜,点的都是我想吃的,那兄弟二人应当食不下咽,等他们离开后我再回去继续吃,总不能虚费钱财,纵然这订酒席的钱财是天子所出。

      我爬上望远阁,然而因识字不如这些才高八斗的学子,且他们的字以草书居多,殊难辨读。我勉力读了两篇,已觉力竭,便叫侍者去取来一壶酒,趴伏在栏杆上独酌。

      正月十五日,若在故乡,当烧锅作豆糜,最上面加一匙油膏,奉于堂前以祠门户。
      待日夕,便焚香点烛迎紫姑,手托簸箕,簸箕里放满黍米,以簪为笔扶乩画字,卜将岁蚕桑。

      我一只手拎着酒壶,举起另一只手虚托簸箕,一边走,一边唱:“子胥不在,曹夫人已行,小姑可出嬉……”

      就像自小每年正月十五母亲教我的那样,唱唤紫姑来,告我吉凶事。

      “子胥不在,曹夫人已行,小姑可出嬉……”
      “子胥不在,曹夫人已行,小姑可出嬉……”

      母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连同我学语的声音,宛存似真。

      “子胥不在,曹夫人已行,小姑可出嬉……”
      我唱着唱着,忽然就落了泪。

      一壶酒不足以解愁,我叫来侍者,再取一壶酒,不醉不归。

      我凭栏望月,欲以这荡然京华潇洒风,吹去我一身离恨千愁。

      待侍者告知我徐秀二人已离去,我独自回去享用了一桌尚且温热的佳肴,宴罢回到文渊街的住处,大门上两盏红灯笼左右相照,其上不书“徐”字,而书着一个“隽”字。

      推开门,却是内外通明,那人正立在灯火阑珊处。

      我醉意正兴,口中大声唱着“登高糜,挟鼠脑,欲来不来,令我三蚕老——”忽戛然怔愣,与他相视,道:“这不是我的宅子吗?”

      谢自河笑着拉了一下我的手臂,让人扶我进来,入堂煮茶,道:“当然是你的宅子,地契上只写了你的名字。”

      我醉欲伏倒,手托着颐而眯眼视之:“既是我之宅邸,那陛下怎么想来就来?贸然登门,岂非无礼?”

      他始终含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何处,朕皆欲往则往。”

      我醉得厉害,脑筋迟钝,思之良久,终于想到可以反驳的话语:“轻丝县,徐家村,也是陛下想去才去的吗?”

      他忽然俯身相近,几欲贴面,伸出手指点住我微凉的额头,“你呀……变成个醉鬼依旧这般伶牙俐齿。朕听闻你险些将龙武大将军气死过去,这两日怎生如此大胆?”

      他的呼吸温而不热,轻轻拂于我面,恍如春风。

      这个郎君,怎生如此俊郎?

      嗳,不对,是问我怎生如此大胆。

      大胆么?

      我望着谢自河的脸,不能移目。

      徐徐悟出一个道理,道:“隽娘平生所畏,惟一事耳。”

      他问:“什么事?”

      “死。我独畏死。”

      但是我已经不怕了,因为现在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决我生死,那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还在问:“现在怎就不怕死了?”

      我摇了摇头,然头疼欲裂,道:“除非陛下要杀我……然如有那一天,君要妾死,妾不得不死。”

      谢自河道:“我不会杀你。”

      我的心骤然跳得厉害,似乎将自喉间迸出、自口中跃出。
      又听他莞莞道:“徐娘子救命之恩,谢郎君终日不敢忘。”

      语带戏谑。

      我“嘻”地轻笑了一声,以掌抚压住心口,趴伏在臂弯里,埋住头。
      终于醉眠去。

      好久没有吃醉酒了,这般松快。正月十五日真是好时节,是阖家团圆的佳节,我梦呓而歌道:“登高糜,挟鼠脑,欲来不来,令我三蚕老……”

      身轻轻似燕被云托举起,让人想扇动翅膀,又如春蚕缠缠绵绵吐丝,似将身体裹于轻柔的茧中。

      似乎颊边落下过一点温湿的水痕。
      痒如蝴蝶翩翩跹跹,融化入春闺旧梦中,了然无痕可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上元夜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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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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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