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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药石 “家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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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至。”没有特意激扬的抬喊,但是管家的声音倒是极具辨识度,能不盖过各位族人的讨论叙旧声而听得一清二楚。
顿时,就安静了下来。目光汇聚的焦点,是大堂的屏风前,有一个人立在那,正端详着那屏风上开得摇曳生姿的一只杏花。
只给人一个负手而立的背影,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平时行医施针的手,匿在里面让人看不出底细,气场却沉稳平静,却又好像只在专心用眼神描绘上面的绣案般,看得失了神。
屏中世界的那支白杏被风吹得颤颤,洁白花瓣如月色,轻轻飘下,栩栩如生。
杏花素来为医者所代表,马上有人开口:“哎呀,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家主也来了。我们论起行医上的事,也没完没了。家主定是不愿打扰我们,才默默在一旁听着了。”
未尽之言,会意的人自然会顺着前一个人给的台阶下:“我记得这屏风上的花样,是杏花吧。我们凌家先祖昔日便是心怀苍生,视财无物,以杏花为酬,方得凌家今日之地位。”
“家主如今定然也是追凌家之过往,思今朝之前景,继先祖之遗风,是我凌家之幸啊。”这是恭维了,三个人一唱一和,就把凌澹在家族论会上,先行捧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起点。
凌月倒也不说话,先记住了这几人。再抬眼朝堂上望去,观凌澹面上反应平平。也是了,这位叔父也是不屑于做这种拉拢卖弄的事的。只怕是有人想趁此机会毛遂自荐,博取个好印象。
只是凌澹倒也乐见其成吧。到今时今日这个地位,就算和德高望重的长辈背地里暗流涌动,针锋相对。引得风声四散,也不乏有愿意贴上去为他效力的人。做家主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有所势力。
要怎么拔除才好呢。
凌月低垂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开始一搭没一搭的和旁边的池宁虞扯话。
池宁虞只能懵懵懂懂的应声,思绪飘忽间,感受到一道视线。与大堂内,正在和凌家长辈交谈的凌澹对视上了。
凌澹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本来是看凌月。但她不接招,于是就打量般看向了池宁虞。
刚一对视上,凌澹又轻飘飘地收回目光,仿佛是不想和一个小辈计较般,不把人放在眼里。
“兄长来得倒是晚了些,倒也不碍事。凌家能有今日,正仰赖兄长的苦心经营,想来是忙到方才刚至吧。我从阮家赶来,见各位族人论起岐黄之道来,神采奕奕,我竟也不自觉听得心生向往。早知道儿时便缠着母亲也学学医术了。”阮应先开了口,为凌澹解围,将他来迟一事匆匆带过,又套了套近乎。
只有凌月听出来了,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套近乎。
只是家主到底是个代表凌家的标志,本来就是亲自迎客,也不为过。如此才能彰显家族和睦,亲近一体。但其实没人在意凌澹什么时候来,家主的事,岂能置喙。
只是他迟来这件事就这么被阮应直接提起了。
还滴水不漏地就阴阳了一番,攻势之猛,让凌月都不禁怀疑这还是不是她那个和气体面的叔叔。大概意思还真有些把人骂的狗血淋头的滋味。
你作为主家,更是家主,客人齐至,你却姗姗来迟?莫不是觉得自己劳苦功高,说是为凌家操劳至今,却连区区论会尚不能提前筹备好,规划好时间?还有人恭维无你凌家无以至今日?先族遗志在此,你岂敢托大?
凌家之事再忙,家主事务不易,难道只你一个家主,如何我便能遥遥从西隅而来?架子未免摆的也太大了,长辈在此,岂能不敬,让长辈等你。论会是凌家之事,而非你一人之事,有你无你俱是众宾欢也,未免太高看于自己了。
凌澹也不知道这个弟弟怎么好好的一反常态,也开始搞含沙射影那一套了。
面子上倒也没那么挂不住,毕竟没明说。只是,凌月却是如何说服由阮应牵头,先行冲锋的?
“突然想起,小月似乎是有大事,要在此时宣布。”阮应故作是想起了些什么,顺势看向凌月,已经是造好了势。
凌月也是会意,立刻从人群中走出,她环视一圈,本来想跨上石阶,走到大堂之上。又改了主意,只在台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了凌月身上。
她还没言语,六叔公已开了口。
“老夫有生之年,还能再得见我凌家传家玉针,还有寻回的那一天,无憾了。”说罢,一向健朗的身形有些微颤,仰天一望,那双平时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焕发神采。
有些人就算不知道,听六叔公这么说,也打起精神来,都看着凌月手中的匣子。
只见凌月淡然一笑,徐徐打开,一道荧光伴随着暖流倾泻了出来。晶莹剔透的玉针仿佛有了神识般都飞了出来,在空中悬浮。日光沐晴,玉质流转。
不用站在那象征高位的大堂,她凌月立在哪,哪才是凌家的风光无限。
“大小姐真是天命所归,还未当上家主,就为凌家办了一件这么大的事,执掌凌家,更是指日可待。”
说话的是六叔公的儿子,其意昭然若揭,凌澹却不好发作,说他越俎代庖。
凌月确实是下一任家主,人尽皆知,他这个当长辈的,不仅不能说一句不好。还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彰显叔慈侄恭的佳话。
凌澹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小月,你真是有心了。如此,也能无愧于列祖列宗了,不至于让我凌家之宝,流落在外。”
“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供进祠堂,也算对先祖有个交代。”六叔公看着那匣子,几欲触碰,又生生忍住了。
“极是。”凌月应了声,却率先望向凌澹。
“叔父可愿陪我同去?”
“自然,你寻回玉针,我亦与有荣焉。”
倒是意外,没想到自凌月回家以来,与自己叔父说得第一句话,竟然能同往常一般心平气和。
眼见凌澹和凌月已经撇下满堂的人,准备走了。池宁虞倒是有些无措,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
正愣神之际,瞧见凌月示意她跟上。便有些踌躇,去凌家祠堂,她一个外人?是否不妥。
犹豫神色还没显露,身旁就站了一个人,是阮应。
阮应稍稍低头,却保持了一个分寸的距离道:“跟上吧,并无不妥。”
“嗯,好。”池宁虞点头应是,又匆匆跟上。凌澹走在最前,路上府中人纷纷侧目,又低下头本分地不敢多看一眼。
凌月则是慢慢放缓脚步,停下来等池宁虞,见她跟上,两人并肩而行。
池宁虞正要询问现在是什么章程,就见凌月目视前方,面色难言。只静静盯着凌澹的背影,对方宽大的青褐衣袖作风飞扬,却不等人。
见此,也不好开口说什么了。只心里隐隐有些猜测,结合之前阮应和凌月说得话,这位凌家主,怕不是做了什么有违德行的事。
凌澹站在祠堂门口,回头看去。先是淡淡瞥了一眼凌月,又将视线转向池宁虞。
“你要让外人也进来,还有没有规矩。”
“叔父此言差矣,凌宁怎么会是外人。你没听到她唤我阿姐?”凌月伸手将池宁虞挡在身后,隔绝了凌澹的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他,面不改色。
“好,她我暂且不论。”凌澹望向一边,园林墙边一枝素杏延墙而开,春色满园。圆廓拱门里景石置中,静悄悄的。
“那谢家小姐呢,不知我凌家府邸和你谢家主宅相比,有何优异。竟也不远万里前来?”
池宁虞怔了一瞬,望过去。
园林里缓缓显出一人,立在拱门前。
脸上却没有被人看穿的慌张,仍是平常淡漠神色,举止不迫。抬眼望过来,越过凌澹,只轻飘飘扫了一眼凌家的祠堂牌匾。
而后盯着上面悬壶济世四个字,又刻意顿了一下。
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虚虚握着。
谢归玉望向凌澹,微微颔首:“归玉见过凌家主。”却也没有再过多解释,而是直接站到了凌月身侧。
谢归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池宁虞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应该不止德行有亏这么简单了。
“进去吧。”凌月与谢归玉眼神交汇,点了点头。
不等凌澹说话,凌月就拉过池宁虞的手,先行跨上楼梯。谢归玉还在原地,却没有跟过来了
池宁虞回头看,和谢归玉对视上,突然想笑一下,于是也就这么做了。谢归玉一怔,垂眸别开了视线。
待凌月将玉针贡在香火案之上,回头,就见凌澹已经进来了。
“跪下。”凌澹沉着脸,陡然发话。
凌月对着祠堂的祖宗牌位就直直地跪了下去,背却挺如松柏,下巴也仍是微抬着的。
“我今日跪,是跪叔父多年养育爱护之恩。”凌月又站起身,看着凌澹。
“将外人引进凌家,找人冒充凌家族人,大逆不道。我难道叫你跪错了?”凌澹一改平时的温和神色,沉沉地说。
“大逆不道?我看大逆不道的另有其人。该跪的也不应是我,而是您。你敢对着我凌家列祖列宗说一句问心无愧吗?”凌月还是挡在池宁虞身前,池宁虞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手在发颤。
“我自是无愧无列祖列宗,也无愧于凌家,更无愧于心。”凌澹声音稳地没有一丝起伏,只盯着凌月,却是从容不迫。
“好个无愧,那你勾结魔修骗拐人口,用活生生的人试药呢?小时候教我惩恶扬善,心怀苍生的是你,如今证据确凿,勾结魔族,残害无辜的也是你。我不禁想……”凌月说到此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池宁虞震惊之余,能看到凌月的胸腔起伏间,刚刚跪得笔直的背脊此时微微颤抖。
“二叔,你为什么变了这么多?”二叔两个字咬得艰难,也有些哽咽。说实话,本来凌月应该拿出肃正家风的气势。可到此处,不免有些支撑不住。
纵使早就知道,并且还早早筹谋了今日之事。可到当面对峙,又似一个迷茫的人,不知所措。
“你终于肯叫我一声二叔了?”凌澹开口,声音沉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非是我变了,而是我的责任不同了,小月。”凌澹见凌月不答,又自顾自说下去。
“从前,兄长当家主,我便只需要当个潜心研究医术的闲人就好。我无妻无儿无女,也志不在此。你自幼丧母,兄长无瑕顾及,我便视你如同我亲女。”
说到此处,凌澹忽然将目光不偏不倚地看向案上供着的一个牌位,苦涩一笑。
池宁虞看去,上面刻着凌家第七十一代家主凌涣之位。
这是凌师姐的父亲?
“只是后面,一切都变了。我要守着凌家,要防住外界和内部伺机而动的眼睛,更要护着你。族人为挑拨你我趁虚而入,说是我害了你父亲。外界说我得位不正,也容不下你,风言风语不胫而走。”
“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你们都闭口不谈。”凌月也看向父亲的牌位。
印象里,她好像连父亲长什么样都忘了。父亲的存在和职责被二叔代替,她只知道这是她父亲。父亲是那个大家都说温文尔雅,医术高超的凌家主。但凌月每次见到他,总是像他看到病人一般,毫无变化的安抚一笑。
“云簌宗有个长老,被秘密送往了凌家安置,点名要兄长亲自诊治。”凌澹望向一旁,手轻抚牌位上的刻字,像是在回忆。
云簌宗?凌月微不可察的轻轻皱眉,那是天下第二大宗,仅次于清衡,两派为争地位明争暗斗不断。
凌月作为清衡二师姐,对这个门派的人没什么好印象。更有上次宗门大比,清衡可谓出尽风头,更是让云簌颇有微词。
(惊悚预警做好准备,可能有点生理不适。)
“兄长去诊治,那是一种顽疾,从未有过特例。怎么治呢……”凌澹忘不了第一次见到那个长老。
隔着一层锦被,就瞧见他在抽搐眼睛却浑身不受控制瞪得快要将眼球挤出来。一掀开,脖子细似麻绳,仿佛就要将头晃断。一只胳膊壮硕如椽,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手却像是吸干了般,形如枯枝。全身上下无一常处,俱是如此不等无匀称,令人悚然。
凌涣只一眼,便面色铁青,冷冷扫向抬那长老过来的人。
“急功近利,咎由自取,我也束手无策。”
“是,凌家主说的是。”那人有窘迫,却无慌乱。
“此药服用者甚多,若您也回天乏术,那就是他们的命了。”那人看似惋惜,还叹了一口气。伤感却不达眼底,而是扫向一旁挂在书案边的天下舆图。
“后来呢?”凌月已经猜到了几分,却仍是不死心。
“谁也不能动,甚至不能声张。若是一旦爆发,首当其冲的还是凌家。会有人不顾手段的求医,哪怕凌家根本也没办法治疗。兄长仁善,不敢对其他人妄动,没有把握,不能对他人负责。只能用在自己身上,以身试药。”说到此处,凌澹脸上神色难辨,不知道是嘲弄多一点,还是打抱不平多一点。
“他没能试出来自己也搭了进去,当年服药的人不知凡几。后来,都死了。此时在仙门广为人知,却都默契闭口不谈,讳莫如深,是为一桩禁忌。”
“那药服用后,能令人功力大涨,胜苦修三十年。亦能使无灵脉之人催生经脉。只是最终不过五月,毫无意外,都变成那样了。”
“当年之事,天下人却怪凌家无才,将凌家当作泄愤之处,背地说凌家道貌岸然,见死不救。明面上又心安理得依旧来凌家问诊,说些妙手回春的好话。”
“所以,兄长殁了之后,我让你去清衡避避,风口浪尖,由我一人担着。”
凌月不说话了,一时不知道该震惊于哪件事。可阮应和她说,去清衡是为争家主之位。对此事却只字未提。和谁争,二叔吗?她以为是同二叔一直以来都是一心,可无形之中,早就被挑拨了。自己竟一边信着二叔,一边潜意识想夺他的权?
只是阮应也没错,一是巩固凌家地位,二也是帮凌澹分担压力,三是打压图谋不轨之人,四是为凌月自己筹谋。
“凌家当时就已岌岌可危,是我一力经营,转危为安。你是我的侄女,更是下一任家主,我和你说这么多,就是因为我们是挚亲,总是要一心的。”
“此药我已研究多年,有了一些眉目。只是牺牲这些人,却可以救挽救造福全天下人。到时天下武学灵脉便在我凌家手上,从此万世基业长青,固若金汤。”
“邪药还在流通?”池宁虞不可置信。
“总有孤注一掷的亡命之徒,没人能阻止。”凌澹只回了一句。
“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劝我理解你,认同你,然后……加入你?”凌月回过头来,慢慢品出来了凌澹的意思。
“我说了这么多,你却不愿?”凌澹只盯着凌月,无端叫人看出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要我愿意什么呢?用这种沾着无辜之人的血去浇灌的累世荣光?你自己安心,我却不会。”凌月斩钉截铁,她的原则绝不许。
“是我错了,从前净教你一些没用的道德准条。无辜?要不是那些所谓无辜,实则无知的人自己贪心,服用了邪药,你父亲用得着以身试药?凌家多少年,才出一个光风霁月的凌涣,你知道吗?我卑鄙小人,可你父亲无私奉献就能善终了?是天下人害死你父亲,所有人都欠你父亲,欠凌家的。”
“我不觉得那些人的命就抵得过你父亲,活你父亲一人,还可以救更多的人,而那些人,就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这些人,供我研究试验,只以区区他们数十人,却可造福于天下,有何不可?”凌澹已是偏执到了极点。
“云簌宗以天下人胁迫凌涣,你以此邪药为幌,强行试验,还说得振振有词,你与你所不耻的云簌宗之人有何不同?”池宁虞不解,怎么能有人疯狂魔怔到这种地步。
“叔父以己一言轻断他人生死,已然对苍生再无怜悯敬重之心,竟还配拿凌家作你行此行径的名头?”凌月冷冷看着凌澹。
“不进去吗?”阮应看着紧闭的祠堂大门,问谢归玉。
谢归玉先是将飞白拂手隐去,又向阮应行了个标准端庄的小辈礼。
“啊……你我之间,不用如此见外。”阮应摆了摆手。
“阮家主不进去吗?想来是比我有用多了。”
凌家祠堂有阵法禁制,进祠不得动武。灵力尽失,无处施展,便是利刃暗器也带不进去。
祠堂不是杀伐之所,医学世家,自然以医为尊。动武则是为不敬先祖,所以禁携兵刃,以针药救人,唯有施针而使的针,算是个例外。
所以谢归玉进去,也没有什么助益,倒不如静静在外面候着。更何况,她一个外人,实是不好进去。
“生分了,不如随小眠那样叫我吧?”阮应看着倒是心情不错,杏眼微弯。
谢归玉和卫淮眠有婚约,这么说倒也不错。
谢归玉倒是没接话了,只偏过头去,下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如此,是说不通了。”凌澹摇了摇头,反应平平,确实是在意料之中,这个侄女,他还是了解的。
“你倒是个好苗子,只可惜……”凌澹看向池宁虞,陡然伸手,一条丝线顺势而出。
池宁虞脑中警铃大作,侧身一躲,凌月却是如临大敌般,不管不顾就要往那丝线上撞。
凌月看着那堪堪止住的丝线,心想,倒是忘了,除去玉针能用,还有悬丝。
“你不要命了?她是谁,竟让你到如此地步?”凌澹及时收了手,皱眉看着凌月。
“叔父,有事冲我来。我们的事,不要累及她。”凌月话音刚落,长袖一晃,向凌澹袭卷而来。
“躲好。”凌月轻轻一掌,将池宁虞打向贡案前,池宁虞堪堪稳住身形,半伏在案前。
祖宗牌位在此,凌月想凌澹应该还是要顾及的。
丝线交织间,两人已过数招。
平时舒软如无的悬丝成了削铁瞬断的利器,正在两位主人的指尖随须臾牵引翻转交锋。
池宁虞不敢懈怠,全神贯注的盯着他们,凌月已隐隐落了下风。
若不是为了护她,凌澹不会动凌月的,现在却是招招杀风四起,毫不留情。凌家,只能有一个主事人,两人也只能争个你死我活。
灵力用不了,怎么办。
池宁虞百感交集,突然间手在案上摸到一个东西,凌月推她的角度让她刚刚好能摸到。她不动声色握在手里。
“嘶。”只听一声轻呼,凌月被缠住了手腕,丝线勒得紧紧的,鲜红的血正一点一点冒出来。
“二叔,你听我说,你不能杀她,她是……”话音未落,一滴血滴在凌月衣襟上,晕开一道刺眼的红色。
她瞳孔一缩,缓缓站起身,连手上的悬丝都忘了解下来,一言不发。
凌澹只来的及看到那根贯穿自己胸膛的玉针,不可置信的望向远处那个静静立在贡案前,面无表情看着他的身影。
须臾像是突然大彻大悟般释然,只说了一句“罢了。”就轰然倒地。
凌月失神片刻,才终于缓过来。她长舒一口气,回头看池宁虞,对方仍就是刚刚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阿妹?”凌月轻唤出声,池宁虞身形晃了晃,没说话。
“对不起,凌师姐,我……杀了他。”池宁虞有些呆滞,像丢了魂一样,看着凌澹倒下去的位置。
“……”凌月看池宁虞身形不支,想伸手扶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颤抖着,只能无力地虚揽着她。
池宁虞睁着一双失魂落魄的眼睛,靠在凌月肩头,低垂着头,紧抿着唇。
两人良久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站在原地缓和。
就在凌月以为就要这样相顾无言的时候,池宁虞又猝不及防的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落在人心里却划过一道惊雷:“这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一个人。”
凌月僵住了,半晌喃喃吐出一句:“这是他应得的。你不用多想。”
凌月搀扶着池宁虞,往门外走。
“你待会出去之后什么都不要说,明白么?”
池宁虞闻言抬头望了一下凌月,只轻轻嗯了一声,有气无力。
谢归玉和阮应只站在祠堂门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多数是阮应言笑晏晏的找话,谢归玉应。
见祠堂那有动静,都不约而同止了声,往门口望去。
“你叔父呢?”阮应往后扫了一眼,没见到人。
“……”凌月轻轻吸了一口气,无意识地捏着池宁虞的手指。
池宁虞就盯着凌月的手看,才发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麻木了,没什么知觉。
“我二叔,死了。我察觉他对我起了杀心,于是先下手驱针偷袭,他没有防备。”不能说是池宁虞杀的。再怎么样,一介没有身份的孤女,都不能承受杀死凌家家主的代价。
不敢想此事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这相当于将池宁虞推到台前,经受天下四面八方的打量。各方势力深究起来,牵扯甚多。
“死了?罢了。这样的事,就这么结束吧。”阮应朝祠堂最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想到我们这一代,不过寥寥四十载,便只剩我一人了。”
言罢,转身走了。
“善后吧。”谢归玉看了一眼阮应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叔父所为先要压下来,我不想再装什么和气了。不破不立吧,旁支想挑拨离间,就如他们所愿。夺权谋位可比清理门户的名头要顺多了。”
“那件事就这么压下去吗?凌家主作恶多端,勾结魔修,竟然都将手伸到自己封地周围了。你们难道不应该昭示于众,还他们一个清白,给他们的家人们一个交代吗?”池宁虞突然开口。
“池师妹,你刚刚在里面也受到了惊吓吧。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谢归玉看了过来。
这就是在赶她走,要她回避了。
池宁虞不明白,本以为谢归玉平时为人似是端方君子,举止规范有礼。为什么却能不声不响的干出这种包庇的行径?
“师姐?”池宁虞不禁看向凌月。
“不用叫阿宁走。”凌月表了态,将池宁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待会再同你解释好吗?”
池宁虞看着凌月,又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难道他得到的报应就只是死了吗?百姓相依为命的亲人失踪了,如此惨痛泣血的代价,一百一千一万个凌澹死了,也不足以平息。现在只是让真相大白,让他们至少弄清事情的原委。这不是正当的吗?又有什么好压下来的。”
谢归玉看了凌月一眼,见她别过头去,不讲话,手还牵着池宁虞,于是开口:“昭告天下当然容易,届时便激起群愤,先是把凌家拉下来。再去重点排查一下各个宗门,各个家族看看还有没有勾结的势力,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趁此良机,刚好让魔修把意图摆在明面上,寻到借口马上开战,想必你那套济春传承的剑法练得也差不多了,胸有成竹是么?”
谢归玉的语气没有很激动,只是不咸不淡的说出来,却不免有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好了,好了。事情当然是压下来为好,”凌月先瞄了谢归玉一眼,又看向池宁虞:“那些人,我当然也不会姑息,只是秘而不宣罢了。不然和我二叔有什么区别。”
谢归玉倒是无异议,只又转而看向池宁虞:“局势稳定了,你若是想在凌家多待会,我也随你。”
“等等……”凌月刚刚想让谢归玉住嘴,但谢归玉已经说了。
稳定局势?池宁虞突然想到,为什么明明不宜声张,却要带上她,还说自己是凌家人?
为什么谢归玉在这?此事既是凌家家事,无论谢家还是清衡,都无权干涉。除非,谢归玉和凌月找了个由头……
这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是什么呢?这个环节有什么大费周章,又有些多次一举的事吗?有,当然有,就是带上自己。
原来是借我稳定局势,增添筹码?
池宁虞知道不该这样,但是这一刻,只是若无其事的把手从凌月手里默默抽开了。
“刚刚的事,我有些吓着了。想休息一下可以吗?”池宁虞没有问凌月,而是望向谢归玉,征求她的同意。
“自然。”谢归玉打量着两人,明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阮家主慢走。”阮应已经准备走出凌家的大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走了,小妹走了,如今二哥亦是。人生若只如当时,何来许多悲离是非。
“大哥!你看这个小兔玩偶!”凌涣特意来凌家门口接弟弟妹妹。
“是裴家的小姐给她缝的,宝贝的不得了。”阮应在一旁说。
“大哥这,有真正的小兔子哦。”说完,凌涣举起藏在身后的小兔子,轻轻笑了一下,送进阮舒怀里。
“我都喜欢。”阮舒将兔子和玩偶都揽进怀里。
“大哥这怎么会有小兔子?”阮应看着这兔子,想着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都喜欢兔子的话,不失为一个商机。
“兔子温顺,适合用来试针。”凌涣倒是没什么隐瞒,在他看来也没什么残忍的。
“但是兔子急了不是会咬人吗?”阮应倒是在分析兔子是否能够用来试针。
“观其反应,才知症状,不是更适合了?”凌涣反问。
阮舒难得没发话,她对医术一道,一向有些讳莫如深。
“我来了。”有另一个看着十一二岁的孩子姗姗来迟,凑近他们。
“二哥,你手上怎么也有只兔子啊?”阮舒惊喜道。
“这个是我的兔子,你要摸吗?它很乖的。”凌澹笑笑,摸了一下白兔毛茸茸的耳朵,兔子抬了抬脚,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
后面,阮舒就去拜访舅舅舅母了,只剩阮应他们几个。
“你看着面色不好?”阮应问。
“吓着了。要他拿兔子试针,他不肯。”凌涣只无奈地摇摇头。
“为什么要拿兔子试针?兔子这么弱小可怜,有时抱着的力气大了,我都要担心它是否有恙。”凌澹望向兄长,不明白为什么练习医术的途经是要这些弱小的生灵付出代价。
“你现在想着这些兔子,却怎么不想想那些以后等着你来救治的人?你连自己的同胞都尚不能治好,还有闲心去顾及一只兔子吗?”凌涣问。
“凡事总要有个取舍,你今日只是牺牲一只兔子,明日却可以救更多的人,兔子和人孰轻孰重,你再想想吧。”
凌澹低下头,阮应也若有所思。
“我知道了。兄长说得都是对的,人肯定是比兔子重要的,人,是最重要的。”凌澹抬起头,眼里闪着异样的光,仿佛找到了什么人生信条般,目光灼灼。
“嘶……”凌涣总觉得自家弟弟说话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只当是小孩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回忆到此结束,阮应端坐在马车上,已驶出西隅,他喃喃道:“取舍这东西,还真是难。若不需顾及诸多事宜,我又何必这么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