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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见友 “清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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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衡倒是不负此盛名。”崔寄言轻轻拂去青松上薄雪,一阵清凉自上而下倾泻而出,溅在了山石上。
他们自泉霄门不远万里到此,一路游山玩水,紧赶慢赶,恰好赶在收徒大典前来了。
“甚是壮观。”崔寄望附和了一声,打量起周围形形色色和他们一样前来拜师学艺的人。
不乏有大家族或宗门子弟,崔寄望瞧了瞧他们服饰上的徽帜,神色暗了暗。
“哥哥,愣着干什么呢,快走!”崔寄言已和他拉开了不小的距离,察觉到自家哥哥没跟上,于是喊他。
“来了。”崔寄言大步跟上。
“原以为小池会在勤勤恳恳的炼药,原来是在发呆,想什么呢?”沉柯一进门,就看见小徒弟坐着发呆,于是上前询问。
“师父?您就回来了?”池宁虞回过神来,把看见生人应激地撑起半个身子的白灵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用手捂住了它丝丝作响的舌头。
“我一走连蛇都养上了?这蛇非同小可,被咬上一口,三息之内气绝毒发而亡。你可要管好它。”沉柯也不干涉她的事,只叮嘱了一句,就把包袱往桌子上一放。
“你瞧瞧我此次找到了什么?”
“什么?”池宁虞凑了过去。
“除了答应你的安神草,我机缘巧合下,还寻到了此物。”沉柯慢慢打开包袱,从里面捧出来一个黄绿瓷罐,放到池宁虞手上。
几乎是一瞬间,缠在腕上的白灵就开始应激了,吐着杏子,围着瓷罐,时而作攻击状,时而往后缩。
想来罐子里的不是什么善茬。
池宁虞一边安抚白灵,一边开了罐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缩在罐子里的一条灰色小蛇,身上鳞片疙疙瘩瘩的,像不规律的碎石。
“此蛇倒是不似寻常。”池宁虞伸手想碰,差点被咬,又缩了回去。
“小心,被咬到会石化。此蛇性子颇烈,需得徐徐图之。”沉柯看着池宁虞刚刚反应过来,没咬出个好歹,放心地交代几句,将蛇托付给了池宁虞。
“师父,此次下山收获不小啊。”池宁虞将罐子放下,递了杯刚沏的茶。
“收徒大会是十年一办的大事,为我宗要典,我为长老,不可缺席。”沉柯咽下一口茗茶,这才有时间环顾四周。看来他不在的这些日子,百草堂被打理的井井有条,也算后继有人了。
“师父,师妹。”雪青刚好也走了进来,按长幼有序先喊了沉柯,后又叫了池宁虞。
“你这丫头,来干什么了?收徒大典马上要开始了,还有心思来这。”沉柯见了久不见面的大弟子,笑了笑,从桌上拿出一个物件。
“谢谢师父!”雪青看清是什么后,依礼先道了谢,但言语间难掩欣喜。
是一对崭新的护腕,上面还带着雪白的绒毛,是精心设计的女款。而雪青现在戴身上的,已然旧了,这份礼物,用心也合时宜。
这个大徒弟,是沉柯看着长大的。现在越大,距离好像越远了。只是这个时候,依稀感觉她还是当年那个堪堪到他腰间,撒着娇要他抱的小姑娘。一转眼,就十几年了,雪青今年都十七了,是大人了。
“戴上试试?”沉柯问。
雪青却小心地收进了怀里,笑着说:“旧的还能用呢。”
“雪青师姐你是来找我的吗?”池宁虞突然发问,师父是刚刚回来,师姐应该不知道,那在收徒大典之前还来这,就是来找她的。
“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带你去透透气。清衡有个地方,你肯定没去过,带你去看看,平常没人会去。”难得雪青有这份心,师父一来,池宁虞可以抽身了,故而喊她熟悉清衡。
“禁地?”
“不是,只是平常,主人家可能不欢迎别人。”雪青拉她,边往外走,边耐心和她讲。
“主人家?”
“说来,也该见一见。我们这一代弟子,大师姐和二师姐,你都知道。但是没见过三师兄吧?”雪青牵着池宁虞往一座山头走去,坐落于清衡的偏远处,不偏不倚,四面环水。清音潺潺,溪石浅浅,还要过一座木桥,桥上的青苔上长了几个蘑菇来着。正想着,池宁虞定睛一看,是两个,一大一小,路越走越熟悉。
“三师兄?”池宁虞看着越来越熟的路,心里有了些猜测。
“三师兄萧初商。作为清衡弟子,这三位是一定要识得的。”
“那第四位是谁啊?没排到前三,可惜可惜。”占位就要前三席,前三个总是特殊的,就像状元榜眼探花,都有专属名,第四及以下反倒没人在意,只统称为进士。于是池宁虞随口问道。
“不才,正是在下。”
“原来是雪青师姐你啊。四师姐?”池宁虞打趣的叫了一声,像是无声的说,原来师姐你还排第四啊。
“还是像以前那样叫吧。”雪青摆了摆手。
“师妹。”还没拐过去,迎面走来一个人,青墨袍袖被江上的风吹得翩跹向东,披着发,却不杂乱。两侧鬓发被他伸手一理,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萧师兄竟也会主动出关?”雪青上前寒喧,池宁虞在一旁观望。
果然就是上次那个吹埙的人。这些时日,每每夜深,她就会来此练剑,而萧初商会不时传音指点,却不露面。
“萧师兄。”池宁虞对上了萧初商望过来的眼神,于是叫了一声。
萧初商淡淡地收回视线,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初见般,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保持着对陌生人的不感兴趣和分寸,听雪青和他说的事。
“我为主事?”听到一半,萧初商皱了一下眉,他的声线沙哑低沉,轻轻地,语速极快。
他避世不出,上面还有两个师姐,平时也是大师姐主事,再不济,也是凌师姐。
“宗主交代的。”雪青给他解释。
“既是如此,初商自当遵从。”萧初商应下了。
池宁虞看到雪青好像暗暗松了一口气。
“雪青师姐,我们现在是去?”见两人交代完事,已有好一阵子不说话,池宁虞问道。
“我和师兄去主集校场,操办一场收徒大典,有许多事项,自然也有隐患。师父支不开身,你可能还是要留在百草堂。”雪青低头看着她。
“知道了。”池宁虞点点头,并无异议,倒也没有多想凑这个热闹。
“我回来了。”秦临走进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巷子,七拐八拐确认没有人跟踪,走进一个不起眼的破败小院,将院门外歪扭的竹筐扶正堆叠。院里杂草丛生,像是没人打理,锋利的叶片闪着寒光,带着凌晨还未破晓的霜气,划过秦临的膝间,他置之不理。
“哥哥!”一个看着六七岁的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看着跟个小乞丐一样,身上沾上了泥,干涸在缠着布条的手臂上,秦临随手抹掉了他脸上的脏印。
“进去说。”
一进门,秦临立即关好了门,锁上了窗。
林照就朝他伸出来手。
秦临从腰间掏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布袋,掂了掂,听到了响,递了过去。
“就剩这么点了?!”林照捏了捏扁扁的钱袋子,不可置信。
“打听消息,自是要花钱疏通。”
“你就非要去永州?打听出什么了?是秦师父交代的任务吗?”林照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还是将钱收好,再攒攒吧。
“我瞒着我师父去的。”秦临拍了拍木椅上的灰,坐了下来。
“那你是去干什么了?和我说说呗。”林照贴着秦临坐下,拉拉他的袖子,湿了一块。
秦临看着天花板,环顾四周,光线昏暗,没有点灯,只一缕微光从薄破的窗纸间透进来。久久不言,看起来满腹心事。
“如果你发现你活了十几年,都是错的,你会怎么样。”秦临缓缓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低不可闻。
但是林照听清了。
“什么就一定是对的,什么又一定是错的呢?我就不考虑这些。我只关心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林照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那你想要什么?”秦临不想自己的事了,转而问起林照,转移注意力。
“我想要天天能吃饱饭,我想特别要钱。”林照不假思索。
“你就这点出息?”秦临扬手要打,林照往旁边瑟缩一下,发现秦临只是做做样子,又悄悄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移回来。他其实有点怕秦临,但是也很依赖他。
“那有没有志向?”
林照听见头顶传来声音。
他靠在秦临怀里,闭上眼睛,开始畅想。
“我要学好算式,将来去辞州阮家当个账房先生,管钱的。”
“小兔崽子,你就这点出息。我的弟弟,以后定是要比阮家更厉害。商旗遍九州,财源达八方。辞陵阮家算个什么。”秦临捏了捏怀里的小孩瘦弱的胳膊,激得他一个激灵,差点坐不稳。
“那,我往大了说。我要比辞州阮家还要有钱!反正我就是个俗人嘛,这样我就不用挨饿了,你也不用累死累活的,和那些魔修,嗯……”林照想了想,补充道:“杀人放火。”
“我也是魔修。”秦临突然冷冷地来了一句。
“哦。”林照低低应了一声,不敢说话了,气氛变得沉默。
“算了,你去睡吧。”秦临看着林照笨拙地起身,挪到楼梯口,在上楼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发出不小的动静,“咚”的一声,在寂静的长夜显得格外的刺耳。
林照看了眼秦临,上了楼,看不见人了。楼上顶天板传来一声响,吱呀。林照躺下了,不久应该就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了。
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踹被子。待会他睡着,上去看一眼吧。
“啊……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秦临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唇齿间轻轻低语思忖。
半晌,他站起身来,靴子在陈旧的木板上踩出“吱呀”的声响。靠楼梯,有一个不起眼的柜子,上面结了一层蛛网,秦临伸手掸开。
一层薄薄的灰倾泻下来,他施法吹散,绕过柜子上摆的丑丑的木雕,指尖汇了灵力,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后面的木板自上而动,暗格显现,露出一个小木匣,上面的花纹丑丑的,笨拙又歪扭,辨认不出。
秦临眸光一动,呼出一口气,伸手去拿,摸着上面的花纹,思绪飘远了。
“师父,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呢。”
“阿宁阿宁阿宁!要没有想我!”
池宁虞正在百草堂里核对药材账目,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喊,恍如隔世,将她这几月的防备和坚强尽数卸下,拉回了她还不是无家可归的时候。她从前在济春自己的院子里炼药,有时就会听到这么一声喊。
“阿言?”池宁虞低语一声,像是不确定,也像是说出口,就对自己想法的肯定。
她没有多加思考,因为身体替她做出了决定。
她轻快的像一阵风,冲了出去,一个灵俏的少女身着青黄交织的短裙,斜边的鹅黄发带空中飞扬。站在台阶下面一边因看到了池宁虞,和她打招呼,一边叫她。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因着台阶太高的缘故,被枝繁叶茂的树梢遮住了肩膀以上,撒下斑驳的影子,风吹隐隐约约看不真切。池宁虞在阶前,只见那人步伐稳重,不紧不慢在后面。
“阿言!”池宁虞下了台阶,崔寄言朝她张开双臂,池宁虞很自然地抱住了崔寄言,头搁崔寄言肩膀上。
也趁这时,看清了身后的人,不是崔寄望,也对,崔寄望就不会这么早就穿上清衡宗服。
“大师姐。”池宁虞喊了一声,离开了崔寄言的怀抱,只怔愣的看了谢归玉一瞬,就快速挪开了眼。
谢归玉微微向她点头,又朝崔寄言道:“崔师妹,百草堂便是此处,日后如若身有不适,皆可来此。”
“谢谢大师姐。”崔寄言朝谢归玉笑笑,拉着池宁虞自来熟般反客为主,就要拉着她往里走。
谢归玉见此也不久留,准备去指点萧初商做善后事宜,临走前回头一望,见池宁虞被崔寄言拉着,脚步匆浮。却无不耐之色,从谢归玉的角度只看到她偏头侧向崔寄言的一抹轻笑,迎着暖光,眸间微光闪动,和煦温柔。
“阿宁,你还好吧。”崔寄言进门破天荒的没有四处张望,而是第一时间关心好友的情况。
“我……”池宁虞一顿,似是有好多话想说,想说自她们分别后的一桩一件,抑或是济春覆灭时的绝望崩溃,以及这几月来清衡的点点滴滴,不知从何说起,难以启齿,好像又没什么好说的了。
都过去了,必须过去了。
心中一动,思绪万千,如潮水般席卷,委屈涌上心头,又被她咽下去。
“挺好的,我适应的差不多了。”池宁虞手抚在崔寄言手上,轻声道,只是尾音有些颤。
“没事了,阿宁,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崔寄言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只是下意识想把眼前人紧紧抱在怀里,于是两个从小到大无话不谈的挚友又贴在一起,轻声诉说着对对方的思念。
此时脱口而出的承诺,是发自少女真挚无邪的情谊,不假思索。
“好。”池宁虞轻轻应了声,带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永远不分开,池宁虞从未想过离别,却阻止不了它的降临,这份承诺重到她觉得不切实际,轻声细语,生怕搅碎了。
“多谢师兄。”崔寄望向引路的师兄道了谢,看着他离开,方进了门。
环顾四周,有两张床一东一西,临窗而设,又有木格屏风挡着,倒是个不错的双人间。
周围陈设也颇为齐全,一方小桌,可供围坐用饭,还有一排衣柜,东西各有书案。
天下第一大宗清衡就是如此吗?外门弟子宿舍也比寻常小宗门好上太多。
他被分到的是东边,西边铺位是位入门已久的师兄,坐在床上研读剑谱,掸了掸袖子,衣角的椿花随其动作于空中舒展。看崔寄望打量,腼腆的笑了一下。
崔寄望也向他一笑,初来乍到,先示好总没错。
然后往自己的床位走去,窗边一阵风吹过,一枝梅花斜伸进木框颤颤摇摇,落红飘入房中。
崔寄望捻起花瓣,轻轻揉搓,随手吹落。现今已是初夏,竟还有人有此等闲情逸致,施法令寒英花期为之停留?
男舍如此,想来女舍也不会太差,倒是对崔寄言放心了。
崔寄言非要先去看池宁虞,他便先行来看安顿之处,才好放心。
崔寄言向来资质平平,被分到外门,到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崔寄望,虽于这一代,也不过籍籍无名,但他觉得进内门,倒也不是毫无机会。
也确实是这般,只不过,他还是没得到这个机会。因为,要和他抢内门弟子位置的是阮家子弟。
阮家这一代,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家主,即便不是,也定当关系匪浅。长老收徒何必冒着得罪阮家的风险,不选阮家子弟,而选他一个小宗门门主之子呢。这点,他清清楚楚,却无能为力。
即使他考核成绩在那个阮家子弟之上。
进了清衡,卧虎藏龙,良才云集。考核中见真章,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总以为自己资质不错,如今看来,这天下比他天资卓越者数不胜数。少年意气被挫了个尽,也没心思去计较这些事了。如何站稳脚,习武修炼才是重中之重。
要离家好一段日子了,不知下次归家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