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知命   池宁虞 ...

  •   池宁虞行至一处空旷的野地,周围树木丛生,本该一同生长的野草却被斩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有人腾出什么地方。

      “你是谁?转过头来。”一道声音从后面传了,声音沙哑,有几分警惕。

      池宁虞转过身,就见后面站了个人,应是从一旁的山石之中走出,想必那处是一个洞府。凡来此者,应是都能从洞府中看清来客。

      那人低声轻语一句,带着几分诧异,原本一双无波的眼睛随意地打量她,好像突然睁大了一些,眼睛似乎是一瞬间亮了,神情松动。

      声音太小,池宁虞没有听清楚,但是好像是有些惊讶惊喜的语气,总归没有疑问。

      好像说的是“是你?”,但是怎么可能,想必是认错了人,因为池宁虞与这人素昧平生。

      “此地无故不得踏入,你是何人?为何来此?”他恢复了神情,一脸风轻云淡,对池宁虞盘问起来,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威严。

      冒昧闯入了人家的地盘,还是实话实说吧,也不好找其他理由搪塞。

      “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想寻一无人僻静之地练剑。”池宁虞据实相告。

      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嘴上说着不着急,但是估计都恨不得时刻看她的练剑进度,这样她的心又如何静得下来,就和她平时炼药习书一样,总是喜欢一个人静悄悄的。

      那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不知道是不是分辨话里的真伪,可能觉得冒昧,这样盯着人家一个小姑娘的脸,于是视线下移,看向了她怀里的狐狸。

      眼底似是有一丝松动。

      “想来便来罢。”那人丢下一句,转身踱步向一旁的洞府走去,背影模糊一瞬,不见了。

      应当是什么障眼法阵?不想让人发现他的容身之所。

      “多谢。”池宁虞扬声对着山石喊道,不知道那人听不听得到。

      这天,百草堂迎来了一个远道而来的故人。

      “池姑娘,又见面了。”来人微微一笑,虽然带着眼遮,但是不影响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与池宁虞交汇。

      “裴公子。”池宁虞应了声,不停手上的动作。

      “我就说我们还会再见的,我看人相缘一像不会出错。”裴问笑了笑,自若地坐在一旁,从袖中拿出一支签筒。

      “不知池姑娘可对占卜之术感兴趣,在下不才,自荐想为姑娘算一卦。”裴问将签筒置于檀木桌上,木质相撞,里面的竹签颠了一下,发出声响,上面的朱字若隐若现。

      “没兴趣。”池宁虞对占卜素来不感兴趣,她觉得天命未卜,尚且未知,可若是算了,那命便是算出来的了,命数即定,自己无论如何,都像是台上戏影,被卜者观,被上天控。而且偏要算常人所不能够知之事,必遭反噬,哪有知天命这么好的事?

      “我见姑娘第一面,便知姑娘命系天下,你若不算,才是真的弃命束手,置天下于不顾。”裴问一改温和模样,语气陡然拔高,神情也是前所未见的庄重,虽还好好端坐于桌边,但整个人气场变了,不容忽视。

      “你……”池宁虞被他突如其来的强硬一噎,说不出来话,哪有强买强卖逼人算命的。

      命系天下?她这个挥剑都费力的人,拿什么系天下,这裴问究竟在说些什么。

      不,他没说谎,他不能说谎,卜道同言息息相关,卦由象生,了然于心,解道问天,命从口出,卜者平常便不得信口雌黄,不然会影响道心和道运,故而忌讳,不会说谎,更何况是裴问,他姓裴。

      池宁虞为什么质疑,她不是不知道没可能,因为只有她才能学那定分天下的剑式,天命所在,此理不是没有依据,只是自己何德何能负担得起。

      池宁虞下意识的诧异,是对自己的否定,于练剑一事上进展不前,悲痛仇恨缠身,如此不堪,实非所托,心中实在忐忑。

      “依你所言,我还非算不可了?”池宁虞只静静的看着他,语气带了点自己也未察觉的不善,情绪面上不显,心里已是天翻地覆,手忙脚乱。

      “倒也不必紧张,我之道行尚浅,不过皮毛,只可窥见一二,你命格所系之大,非我区区一支竹签所能及也。”裴问神情稍加缓和,他知道已经说动她了。

      池宁虞走过去,随手拎起签筒,双手捧着前后摆动,指腹感受着签筒的纹路,上面涂了一层光滑的桐油。

      不多时,一支竹签掉了下来。

      正好签注在上,池宁虞恍惚一瞬,没有看清上面的刺目的红字,反正也看不懂,特殊的符文只有卜者可解。她已下意识将它反扣过来,按在桌上,发出一道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怵。

      堂里极静,两相无言,池宁虞将签递给裴问。
      裴问接过,拿在手里摸了起来,似是在解读,但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尘缘逢渡安所归。

      风马牛不相及,似乎也只关乎池宁虞的个人,并不是他此番所问天下事。但此签也是他印象里第一次被抽出来,所述之命自是独一无二,只是裴问觉得池宁虞不该是此签。

      此签可解终生,可他明明看得道池宁虞命系此间,可为何抽出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命运签?

      简单抽出的命运签是微身蓄藏山河脉,此签也可看出其人日后所成之事甚大,关乎千万生灵,同样也是裴问一眼瞧出,他这双眼睛从不会出错。

      “怎样?”池宁虞让他自己一个人想了一会儿,问起来结果,这么费尽心思让她算一卦,总要给个交代。

      “倒是有些令人费解,是在下学艺不精了,心中谶言浮现,零零碎碎终不成语,故而不敢胡说。”裴问微微一拱手,为刚刚的冒昧致歉。

      “无妨。”池宁虞没问天下大事和她有何干系,也没问她该如何如何,只是把裴问客气地送走了,而裴问也不打算久留,也算是双方心照不宣地给对方递了一个台阶下。

      但是怎么可能是学艺不精,以裴问之资,之前仅只隔着眼遮,便可知还有再见之日。当时只觉莫名其妙,因为做出谷这样出乎意料的决定,并不常有,更何况出门在外,不能暴露师门,但是卜算之人慧眼如炬可知天命,她那时瞧着裴问的意味深长,几乎以为要叫他看穿。

      若他那时就已看出她为济春之人,便知门训无乱不出,按理,她再怎么叛经离道,再见可能也甚小。

      若是没看出,可怎么就知道还会再见?世界之大,相逢之缘岂又是那么巧?她一介散修,何以处处和这些天之骄子相逢。总归裴问是仅凭那一眼,就说中了的,现在又怎么就算不出来了。

      应该就是他不想说。真是奇怪,刚刚还火急火燎地叫她掷签,现在却又闭口不言。莫不是并非好结果。

      罢了,若是真如他所说,没算出来最好,她不想听,平时想的东西就已经够乱七八糟的了,何必在来个什么身负天下,平白一说个重担来乱她的心。

      “兄长可算出些什么?”谢归玉问。

      “我打算好好看看。”裴问深吸一口气,想起刚刚的事,缓缓平复心情。

      “兄长何故对她如此上心?因她习天下于心?”谢归玉还不知道裴问为什么此番交代完简单的事后,马不停蹄地特意跑来给池宁虞算一卦,只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有缘,她合我眼缘。你又是为何向我打探,不见你平时对谁上心,不是向来不过问旁人的事?”裴问轻轻将问题给推了出去。

      “你不是也清楚,她与旁人不同。”谢归玉淡淡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嘲讽裴问这个问题的没话找话。

      “合缘?谁合你的缘?”一道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两人齐齐看去,是凌月。看样子是刚刚从凌家回来,拜见宗主后就来寻他们了。

      “此行可还顺利?”谢归玉轻声问了句。

      凌月虚虚点了头,算是回应。然后微微扬首,瞧着裴问,冷不丁的开口:“谁合你眼缘?”

      “凌大小姐何事也学了这偷听的习惯了?”裴问微微一笑,问话又抛了回去。

      “别问了,他自有想法。”谢归玉给两人打了个圆场,和裴问聊天没什么好处,他经常言笑晏晏地就把话扯开了,圆润地找不到一丝破绽,只能看着对方笑吟吟地把你牵着鼻子走。

      “凌家的事,我查得差不多了,只等一个机会,要想办法,让清衡也介入,我需要镇场。凌家岐黄论会犹在谢家文鼎大会之前,我会带池宁虞去,她是清衡弟子,清衡可借此介入。”凌月不再纠结无关紧要的话题,进入了正事。

      “池宁虞不是凌家人,你要怎么带她混进去?未来家主亲自带来的人,不容忽视,她需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裴问下意识不想让池宁虞蹚这趟浑水,言辞间是无声的劝告。

      凌家岐黄会顾名思义,就是医术交流,不过与谢家文鼎会共邀天下不同,各家总有些绝学不会外传,所以此为特设,只有凌家人才能参加。凌家旁支众多,行医天下,散于各地,每每歧黄会,就会回本家,是家规也是传统。

      按理此事不便外人插手,只是凌月久在清衡,在凌家根基尚浅,只有些声望还远远不够管事。所以也只能借助外力成事,在外就有在外的好处,凌月深谙此道。

      “我自有办法,我难道身为东道主,连一个人都带不进去?”凌月看了裴问一眼,又接着往下说。

      “只是不知池宁虞愿不愿意去,可否叫宗主或玄霖长老一劝?”凌月觉得济春之人,本也不喜走动,她听闻池宁虞自拜入宗门以后,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在百草堂坐诊,恐不会答应,故而想叫长辈出面。

      “我去知会雪青,由她来说,想来无有不应。”谢归玉沉思片刻,若说由宗主亲自,师父日理万机,没必要亲自出面。往小,是小辈的事,往大,是家族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宜出面。

      若池宁虞当真不喜,玄霖长老做师长的,又何必强人所难,平白败坏形象,非要劝,只有同样亲近能说得上话,又关照她的雪青了。

      “我也知会了叔父一声,他说若真如我所想,他也来凌家,就当作个见证。”凌月一步一步往下说明情况。

      凌月叔父就是辞陵阮家现任家主,其母出身西隅凌家。凌月父亲的祖父祖母唯有一女,享尽宠爱,凌月的祖父也很宠他这个妹妹,与阮家当时的家主情投意合,喜结连理。姑祖母岐黄之术所极,据说颇有先祖之风,不过可惜,一双儿女,都没有传到半分。

      所以阮家主是凌月的表叔,需要从外来凌家的叔父只阮家主一个,裴问和谢归玉都知道说的是谁。

      “阮家主也来拜访,此事事关重大,鱼龙混杂,怎可让这么多人知晓。不妥……”

      “我叔父也不算外人,他要来,岂有不从之理。”凌月打断裴问的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她需要有地位,又能在凌家说得上话的人,方便出了状况,完成凌家家主之位名正言顺的权力交接,只是不知道叔父会不会一直站着她这边。

      “师妹,一别数日,可还安好?”雪青叩了叩桌案,将愣神的池宁虞唤醒,给自己沏了盏茶。

      “我一回来,可就直奔你这了,百草堂待得可还习惯?我听其他弟子说,都可喜欢你坐诊了。”雪青看样子风尘仆仆,确实是刚回来,就来看她了,这份关心,非常人所及。

      “雪青师姐怎么听说的?都听了些什么?”池宁虞其实在雪青问习不习惯的时候,其实是想问问那晚吹埙的人的来头,以及裴问来访的事。只是看雪青这一路奔波劳累的样子,不想让她操心,还有一些别的冗杂的原因,最选择闭口不提,顺着雪青的话接了下去。

      “师父为人虽和蔼,但伤异必究。凌师姐医术高超,但一丝不苟,待人严厉,难免紧张。只师妹你,有伤便治,不问缘由,细心老实,所以弟子们都喜欢你坐镇医厅。”雪青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

      池宁虞愣神片刻,下意识地接了。拿在手上轻轻掂了掂,意识才回笼,道了声谢。

      没拆她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这应该是一包点心,以前师姐也会给她做。只是小时候总跟着崔寄望他们出去野,回来的时候晚了,师姐怕受潮了,就会用油纸包好,给她留着。

      “我想着,你一人留在这,会不会太无聊,索性给你带点点心,你看看合不合你胃口。”雪青笑笑,示意她拆开。

      池宁虞慢慢地拆开,是青草糕,一层冰凉的青绿冻,夹着粒粒金灿桂花,沾着些许糖霜,盖在糕粉上面。

      一口咬下,一般淡淡的青草香萦绕舌尖,夹杂着金桂的淳厚,糕粉香甜软糯,细细咽下,池宁虞生生忍住了眼前干涩,偷偷使劲眨眼压了下去。

      “怎么我从前没发现青草糕有这么可口,若下次一同下山,雪青师姐可要给我指指是哪家铺子。”池宁虞又捻起一块送进嘴。

      “近日便是收徒大会了,师父不日也就回来了。天天待在这会不会有点无聊?凌师姐你还记得吗?凌家医修世家,岐黄泰斗,近日也要办医术讨论会,她问你想不想同去。”雪青瞧着池宁虞脸无异色,又接着趁热打铁。“我觉得若是去瞧瞧也无妨,定是受益匪浅的,刚好下山看看。”

      “嗯,既然都这么说了,是为我好,岂有拒绝之理。刚好凌家于医修间素有盛名,我亦钦仰,见识见识也是极好的。”池宁虞略一思考,也就应下了。

      出去一趟也无伤大雅,雪青师姐也只是代为转话,回绝了凌师姐,雪青师姐那也不好开口。看雪青话里话外对凌月有极有敬意,不好让她为难。

      “那我就和凌师姐说你同意了。届时她会来找你的。”

      “好,麻烦雪青师姐了。此次委托不是还要上报给管事长老吗?莫要误了时辰。”池宁虞想起来这件事。

      “谢谢师妹关怀了,我这就去。”雪青起身朝门口走去。临了,又回头向池宁虞笑笑,这才真的离开了。

      雪青出了管事堂,门口就碰见了谢归玉。

      “大师姐。”雪青唤了声。

      “雪青师妹。”谢归玉应了雪青,示意跟着她来。

      两人穿过台阶长廊,来到一处幽僻之地。

      “大师姐,你让我问的事我问过我师妹了,她答应了。”雪青回来,第一个见的其实不是池宁虞,而是谢归玉。

      “多谢。”谢归玉递给了她一穗红缨,以示感谢。红缨看着就非凡品,红得似旭日而升的曙光,也像她心中淌着的热血,静涌如泉。只用一截净白络绳稳稳绑着,刚好可以系在她的枪尖。

      夜遮残阳,黑云交叠笼罩,玉轮于其中交织,月光渗进大地,照着众生。

      雪青刚刚练了枪,将武器立在一旁,注意都分给了那枪尖上的一缕红缨,正是她白天新换上去的。

      换上以后,感觉自己的枪耍的飒爽轻盈,红缨空中生风如流火,枪起处风声鹤唳,落处方寸尽收,翩然若舞,行云流水。

      歇息片刻,雪青想起儿时,自己做起的将军梦。

      自己若早生几千年,就女扮男装,投效军中。不求功绩万户得封侯,但求快意踏歌杀阵敌,方不负此间志,不负此身学。

      若有论功行赏,枪间一抹赤焰足矣!至此世间无颜色。

      今日白天情形,就像是论功行赏似的。不知道为什么,雪青自见到谢归玉第一眼,就有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自觉被她所吸引。像是命中注定,她下意识像要靠近,跟随。

      谢归玉也值得雪青听她号令,她愿意赴汤蹈火做任何事,在所不惜。

      也许是因为雪青知道,最终她们会站在同一战线,她们的锋芒会指向同一群仇人,如果谢归玉是阵后发号施令坐镇军中的将帅,那她便是阵前听侯差遣,甘愿冲锋在前的兵士。

      不羁将军,尽付君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