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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谢家 “归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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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玉,你回谢家了?”李画桥坐在案前,头撑在桌上,歇息养神,状态不太好。
“长老,我给你取了药。”李画桥示意韩杏将药收下,随侍李画桥左右的韩杏看到药,不禁眼睛一亮,太好了!师父有救了!
她刚想开口惊呼一声,思及师父一直忍耐病痛而未松下来的眉头,将话吞了回去。
她怕吵到师父休息,扰了他的清静,现在师父眼疾加重,她如临大敌。
“韩杏,你去煎药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李画桥在她拿上药之后开了口。
这是要和大师姐谈事情,所以把她支开,韩杏知道的,她尽量不弄出声音的小跑快速出了门,直取药盅准备煎药。
“谢家文鼎问道会召开在即,你如何打算?”李画桥先开了口,他曾拜入谢家当过客卿,对谢家的事情颇为熟悉。
仙门百家,传道授艺,天下人皆可拜入其中,可凡所有,必有象征。便如天下第一大宗是清衡,象征着绝对的第一话语权,地位远非其他宗门可比拟,正道魁首。若论医术一流,也必是西隅凌家执医界牛耳。
而宗门大多尚武,武脉一学,各家自有所长,而今修仙界弱肉强食,竞者天择,却也礼不可废。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现今人间虽无帝王,也仍文脉绵延不绝,源远流长。
文脉传承的象征便是谢家,相承几千年的家学渊源,数代帝王委以重任,名门望族,从未没落,累世公卿,不知出多少名将贤相,底蕴深厚,颇具威望,为世人所仰。
既为文脉传承,谢家便会每隔二十年召开一回文鼎会,邀天下人品茶论道,天下文人以能登谢氏门槛为傲,昔时上门都是达官显贵,王侯贵族,而今文鼎会,有才者皆可前往,齐聚于此,共谈天下。
谢归玉是谢家长女,也必不能缺席。
“父亲态度强硬,交涉无果,还说寄了一封家书给师父,想来不是什么好事。”谢归玉沉思片刻,似是在回顾在谢家发生的事,缓缓开了口。
“文鼎会于情于理,你都没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我想谢家主却提笔写了一封家书于你师父,可见应是有别的事。若我没猜错……应是你的大事。”李画桥淡淡道。
谢归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什么大事,终身大事?
“罢了,索性我现在便去拜访师父商议此事。”谢归玉准备去找游跻,看看家书是否如李画桥所说。
“弟子告退。”谢归玉朝李画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弟子礼,向门外走去,迎面韩杏在举着一个托盘进来,平稳地托着手中的药,生怕洒了,碗里泛起涟漪,也未见溢起一丝一毫的距离。平常跳脱的性子此时也沉了下去,规规矩矩的走路。看见谢归玉要走,只稍稍点头示意,注意都在手里的那碗药上。
或许在意的不是那碗药,而是屋里那个头呲欲裂等着这碗药的人。
药往外冒着热气,掀起一股苦涩,不用想就知道难喝死了,难为师父了。
“听闻谢家将如期举行文鼎会,届时务必要给老朽留一个席位啊,虽然老朽是论不动了,但是看看这群年轻人意气风发,文采飞扬,心里也是欣慰啊。一晃又二十年……岁月不饶人呐……”
谢归玉回了谢家,听管家陈叔说母亲在大堂会客,在外久学而归家,理应去先拜会父母长辈,于是去往主厅,一进门便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坐于客席,正与主位上的母亲高谈论阔,便退到一边,等老者与母亲将事情说完。
直到老者意犹未尽的捋了捋蓄着的美髯,因言至兴处太激动还未喘过气时,才适时出声。
“归玉拜见母亲,离家数年,不知母亲安好?”谢归玉朝堂上坐于主位上的人行了一礼,上首的人早已注意到了谢归玉,也一直未招呼她,直到谢归玉上前问安。
堂上的美妇保养得当,未显老态,气质雍容大方,衣着雅静又不失身份,一副当家主母风范,端坐于席上,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家风范。
“难为归玉你有这份心了,归家第一时间便来母亲这里问安。”谢母让谢归玉坐于一边,向老者介绍道:“这便是我的女儿谢归玉,自小便在清衡,久不归家,若有让李老觉得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李老。”谢归玉颌首,向老者问好,又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凳上,身姿挺如松柏。
“归玉这孩子,老朽也曾听过,昔日宗门大比,一剑引漫天飞雪,七天七夜不绝,一举夺魁。我仙门百家后辈当有此风范。”李老笑的合不拢嘴,他就欣赏这样的后生!
“李老过誉了,不及李老少时一人闯魔窟,剑荡邪魔后,于城门外剑气刻碑镇邪祟,听闻至今未有敢拭其字者,可想李老其剑之锋盛。”谢归玉淡淡道。
“哈哈哈哈哈哈,那都是年轻时的旧事了,年少轻狂啊。老朽还记得当时提的是邪魔作乱秽人间,正道临世惩奸恶。即兴而刻,不过一时意气情快。”李老爽快一笑。
“李老既然肯赏光来我谢家凑这个热闹,我定要好好招待。”谢母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引人去客房。
李老年少时剑以闻名,正是壮年却隐居山林,莳花弄草,吟诗作对,如今晚年素有才名,也是修真界的一股清流之风,值得裴予亲自安顿引路。
谢归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陈叔想上来给她沏茶,谢归玉抬手制止:“不用麻烦了,陈叔,我不久留。”
“哎,好,好,大小姐久不归家,这次是待到文鼎会吗?”陈叔搓着手侯在一边,看着谢归玉。
“说不定,我此番前来,是有事找父亲相商。”谢归玉久不回谢家,但是陈叔从记事起对她就挺不错的,会在她被罚背不完算术不准吃饭时给她偷偷塞马蹄糕,所以一向不喜与人多言的她会愿意和陈叔说几句。
陈叔还欲再说些什么寒暄的话,谢母已经从侧室进来了,回了主位,看了谢归玉一眼,也不说话,品起了面前的云雾雪芽。
谢归玉也不说话,只静静坐在席间,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陈叔看着这对母女,欲言又止。气氛安静到了极点,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怎么能不怪呢,二人不是亲密无间,血浓于水的至亲吗?
缓和气氛的话到了嘴边,陈叔又咽了下去。
裴予又轻抿了一口茶水,茗香随着舒适的温度溢上了心头。她看着坐于下首的谢归玉,此时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心思,只留给她一个静默的侧脸,脸旁一缕青丝被门口吹来的风轻轻拂动。
此时裴予才好好端详起她这个女儿,几年不见,长开了,出落的越发的标致,寒玉雕琢,花容月貌,待人疏离端庄,如玉的指尖捧着茶盏,垂着头并不理睬任何人,比如上首的母亲。身上那股清清冷冷的气质与她如出一辙,甚至更胜一筹。一袭白墨色的衣衫倒是修身,那双眼睛也与她相似,看向人时,即便不笑,也如一潭桃花水荡漾,只可惜脸色绷得极紧,灵动的眼睛偏偏生出几分冷意。
“归玉,你如今十九了?”裴予突然出声。
“回母亲,正是。”谢归玉抬眼看了看一反常态关心她的母亲,很正式的答了,书香门第理应如此不是吗。
没话讲了,裴予也就随口一问。算了,打发走吧。
“归家见了母亲,也别忘了父亲,你父亲此时应是在书房,我刚听到你此番回来也是有事找你父亲,既如此,便去吧。”
“女儿告退。”谢归玉站起来,微微躬身,朝书房走去。
穿过长廊,路过了一角楼亭,亭前过桥折折去去,石栏上雕梁画栋,塘中荷花四季不败,接天莲叶无穷碧,水中几只锦鲤浮了上来,成群结队游得正欢。
亭后一片青竹,一条石子小径穿插某中,一路通向一处别院,谢归玉望去,院门紧闭,主人应是不在。
归婉不在?罢了。
谢归玉拐进一处院子,又是一道长廊,边上有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正在围着荷花缸嬉戏打闹。
看见陌生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一个叠着一个缩在缸后,最前面的探出头来,小孩子怕生,但也好奇地打量着谢归玉。
“这位姐姐,你是谢家的客人吗?家主大人就在后面的书房。”前面的壮着胆子道。
“多谢告知。”谢归玉垂头看着这两个小姑娘,又收回视线,往书房去了。
“她长得和婉姐姐有点像诶。”后面的那个直到确认陌生人已经走远才出声。
“你这么说,是有点诶。但是婉姐姐没有这么冷冰冰的。”前面的小女孩附和道。
“玩翻花绳,我先来。”后面的小女孩突然从袖口扯出一根长长的线头。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短,想一出是一出,但是确实,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充满无限乐趣。
“父亲。”谢归玉和谢父面对面坐着下棋,谢父是修真界素有盛有名的围棋高手,每次归家 ,总免不了一场对弈。
“见过你母亲了?”谢父见谢归玉落下一子,未禁思索,便直接落下,看来是对手正按着他的布局行事,一举一动都在他的预测掌控之内。
“母亲在会客,我不便久留。”谢归玉低头看着棋盘上分布的棋局,接下来,该如何。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弯弯绕绕的,开不了口,就直接一点。”谢父看着女儿的反应,虽然面如常色,但是他却知道她为何而来。
今天父亲倒是直接,省了她一番铺垫周旋,旁敲侧击的功夫。
“李长老来让我问,当年那个人,是谁。”谢归玉低头看这棋盘上父亲刚刚落下的那一枚黑子,收官了,她输了。
谢父没有着急收子,而是对着谢归玉说:“此次回宗,为父传给游宗主的信,上面的内容你仔细思量一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是,父亲。”
“秦临那个小魔君,最近可还曾遇见?听闻你们二人相逢打得棋逢对手,若他不是魔修,倒也是个难得的好对手,比试切磋倒也大有裨益,秦临据说是天生剑骨,可惜可惜。”谢父话锋一转,聊起秦临来了。
此人恃才傲物,性格乖张,生性凉薄,谢归玉与他已做了三四年的对手,回回险胜,若不是早生几年,占了修炼时日更长的便宜,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此人还越战越勇,回回来和她动手。打得有来有回,二人都不是惜命的人,拔剑便是生死之分,二人理念倒是出奇地一致,每一剑都无比认真,剑并非儿戏,既出便要见血,方才对得起手中之剑,对得起自己所练一招一式。动起手来都是奔着对方命去的。
谢归玉觉得秦临小小年纪修为如斯,不可放任,必要除之而后快,不可助长魔教气焰,此人包藏祸心,行事诡谲,后患无穷。
秦临也是,本来也看不起所谓正道人士,道貌岸然,若能将天下第一大宗的首席弟子弑于剑下,也算大功一件,于教中,也必然声望大涨,今正道胆寒。
“父亲怎么问起此事?”谢归玉淡淡的看着谢父,他正慢条斯理地收着他赢下的棋。输就输了,她现在倒也不在乎。
“只是突然想到他师父秦并怀对药理倒也是医道精深,自有章法。”谢父将棋子拢进棋筒中,将卷起的袖子拂平。“今日便到这吧。你久不回家,好好在家转转,待上些时日,阖家上下都很想你。”
谢父拍拍谢归玉的肩膀俨然一副慈父模样,刚刚也只是闲戏话家常而已。
“女儿退下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答成了各自的目的,谢归玉也不想久留,顺着台阶就下了。
怎么会是秦并怀?麻烦了。谢归玉轻轻拧眉,竟是无形中沾上了个大麻烦。
不怀好意之人偷偷布好了局,等你发现早已为时已晚。重复光明,第一眼看见绚丽夺目的烟花,还来不及欣赏转瞬即逝的美好,被人偷偷绑在身上的烟花也不知何时悄然冒烟,等着把你送上天际,来成就别人眼中的盛世如画。
“家主大人!”谢归玉正出神,前面遇见过的那两个小女孩向这边奔过来,绕过谢归玉,扑向她身后。
谢父也从屋里出来,并未觉得这两个小女孩的行为有何不妥,没有呵斥一声于礼不合,而是看着这两个抱着他大腿且只勉强到他腰间的姑娘,轻轻地揉了揉她们的头,以示宠溺慈爱。
两个小姑娘手上一人被塞了一块甜甜的糕点,“去前头玩吧,小心一点。”看着这两个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走了,谢父笑眯眯地在后面叮嘱。
倒是待人亲厚,毕竟这位谢家主是出了名的亲和有礼,谦谦君子,素有贤名。怪不得这两个小姑娘能在书房前玩耍而不被训斥。
“这是陈管家的两个小丫头片子,性子欢脱,倒也可爱。”谢父看这她们的背影,向谢归玉介绍。
“嗯。”谢归玉淡淡应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时候,父亲不会这样对谢归玉,长大了,就更不会了。也没什么好怨的,这一家至亲,聚少离多,路是她自己选的,是她执意要离开谢家,现在想撇清关系的也是更她,反正母亲一如既往对她充耳不闻,父亲也一成不变对她相敬有礼如客人。
又回到了那个凉亭,一阵冷风吹过,带来满池荷花清香,她听见不远有动静,循声望去,又是那两个姑娘,在附近的院子外正闹着要刚刚归家的大姐姐讲讲外面有趣的事物。
大姐姐被两个姑娘缠得不耐烦,抬头转移视线,正巧与谢归玉对视上,她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将两个小姑娘哄进了屋,又关上了院门,将人拒之门外。
回忆戛然而止,谢归玉看着面前的这扇门,不禁思考待会怎么和一门之隔的师父说这件事。
“师父。”谢归玉走进门,对着上首的游跻行礼。
“行了,我有事要和你说。”游跻两指齐并微微往上一抬,一封信飞至谢归玉面前,她伸手接过,垂头看去,手停在封辞。
清衡宗宗主游跻亲启。
字迹遒劲有力,端正斐然,行笔端庄不散,笔锋温润收敛,一股淡淡的松柏墨香萦绕指尖,是父亲亲笔没错。
他在提笔写下这封家书时,可曾有一点对自己唯一亲女儿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