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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安留 池宁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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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宁虞深呼吸一口,从主殿里跨了出去。
在阶前,可以看到整个宗门的盛景,琼楼玉宇,云海漫舒,远方似有仙乐传鸣,演武台上破空声万里,刀光剑影。远处山峰,正有人御剑飞来广场,身伴白鹤,脚踏神兵。 这就是她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生活的地方。
她一番思虑过后,答应了游跻。
其一,她孤单只影,况且经脉刚修复,若是遇上魔修,觊觎传承,又或是斩草除根,她力尚不能抗。
其二,从游跻口中得知崔氏兄妹也在求学路上,拜入清衡宗,不至于无人照应,格格不入。而且除了崔氏兄妹,如今已不知有何人可倚。
其三,想会传承,需得先会清衡宗世传剑术,并要从中悟出天下于心,拜入清衡宗,不仅学的正大光明,也可找人引导指点。况且清衡宗,是天下第一大宗,来日首当举旗征召讨伐魔修,必是中心,重中之重,而她若只是一个散修,想必无人照应,也插不进去,报仇雪恨,怕是她也轮不上。届时战况惨烈,还无缘无助。
池宁虞一步一步自阶下走去,迎面撞上一个人。她下意识侧身闪躲,对方却紧追不舍,不偏不倚对上了她。
池宁虞无奈抬头,还未言语,对方已先开了口:“池宁虞,池师妹是吗?”嗓音沉稳,带着一丝豪爽,发饰也简单,只高高束起马尾,长相很英气。也不似他人,长袖飘飘,虽然身着清衡宗弟子服,却是改良过的束袖,在袖口往外翻的椿花图案便不那么张扬。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池宁虞开口问道,在心里默默打量着她。
“你既入清衡宗,便是我的师妹了。宗主叫我来带你拜见师父,且随我去吧。”雪青拉起池宁虞的手,便领着她走向一座吊桥,吊桥的尽头,连着一座山峰,这座山峰的掌事人应当是药修,有药田千亩,均是珍稀药草。
走进一处院落,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是日经累月积攒而成,甫一进屋,便看到琳琅满柜的药材,原来这里便是清衡宗的医馆。
“师父他老人家,是清衡宗唯一的药长老,但是师父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总想着游历天下尝百草,找药材,可是宗内又不能缺了他,他实在要外出游历,便会让二师姐凌月替他坐镇堂中。现在你来了,师父便要把悬堂坐诊的任务交由你了,药材可以随意支配,医卷也可随意查阅。”雪青交代道。
“同行这么久,我尚还不知师姐姓名。师父倒是听说了不少。”池宁虞叫师父的时候,声音稍微细小了些,眼前下意识浮现池潜的脸,呼吸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我叫雪青。白雪的雪,青苔的青。记住了吗?”
“我知晓了,雪师姐。”池宁虞往前面加了个姓氏,因为在她的心里,师姐这个称呼,这个身份,永远是沐落秋。没有说雪青不好,只是沐落秋在她心里,无人可以替代。
也许在别人眼里,师姐只是比自己早拜入师门的人,可是在池宁虞的心里,她从小就没有母亲,师门里也就仅只有两个女孩,师姐又是那么温柔细腻,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百般纵容,如姐如母。其他人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师姐在她心里的地位。
“我并不姓雪,也没有姓,只一个名。你若要唤我,要么是师姐,要么便叫雪青师姐吧。”雪青回道。
前者,池宁虞叫不出,后者,又显得生疏。至少现在她们是同门师姐妹,没必要生疏至此。
雪青看出了她的顾虑,于是说:“就唤我的名字好了,大家都这样,很正常。我没有姓,是因为我的亲生父亲不配让我跟他姓,我不想让他脏了我的名字。”她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语速上没有任何的停留,神情也很平静。
“抱歉,雪青师姐,戳到你的痛处了。”池宁虞来不及细想着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只知道这近乎平常的语气下,肯定埋着一段波涛汹涌的过往。
“无妨,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吗?我可以告诉你,有很多人叫我师姐,但是只有你我的关系是最亲的,就当是相互了解了。”
雪青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往后山走去。
“我生在一个贫穷落后的村子,一个寻常百姓家中,父母只我一个,但是一直都很怨恨我,怨恨我挤走了他们根本不存在的儿子,我就这样一直在他们的排挤冷落下长大,直至我十三岁,长开了点,他们便想把我卖进青楼换钱。恰逢魔修进攻村子,我躲进一只水缸里,才得以幸存,后来便被师父捡了回来。”雪青看着远处的青山,似是在回忆。
“至今已有四年,师父是一个很和蔼的人,你不用感到拘谨,我听说了你的遭遇,刚刚失去家人,心里很难过吧?不用太累着自己,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第二个家,作为你的师姐,我会带着你,照顾你,你有任何不顺心的事都可以找我说,任何麻烦都可以同我商量,师父亦然。”
“他是个很好相与的人,还记得当时我从水缸里爬出,便看见一位仙人,和蔼而又怜惜地瞧着我,立在我家破败不堪的院中,地上还有着魔修烧过村子留下的炭渣,他却未沾一丝一毫,出淤泥而不染。而我从缸里探出头,身上衣服破旧,连鞋也丢了一只,还有一只自己缝的补丁线崩了,露出一截脚趾。”说到此处,她淡淡的笑笑,偏过头去,看着天边,像是释怀过后的回望。
“当时心里自卑,只觉天壤之别。幸而师父不嫌弃我的脏乱,他伸手抱起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灵力流贯我的周身,暖和极了。”
说到此处,雪青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笑容,脚步不禁也加快了些。
“我问他是仙人吗?能不能救救我,他说同我有缘,若是无家可归,无人可依,他可以把我带回去。”
池宁虞静静的听着,其实雪青也是个很好的人,她看出了池宁虞心里的抗拒抵触,现在不想同人亲近,于是便主动讲起自己的经历,同她拉近关系。
“我当时心里想,带我回去的话,我岂不是能天天和仙人待在一起?我立刻就激动的答应了。然后师父又问我叫什么名字,当时是一个冬天,非常的冷,冷到我说话是牙床都在颤抖,还要为生计谋,无人在乎我。我望见残垣上,冰雪也开始消融了,露出一角绿色,是青苔。我听过村口的老瘸子说,青苔生命力极其顽强,我在清扫时深有体会,经常因为拔不干净,或者没有力气拔动,而被我娘训斥。”
“当时我就想,我现在不就如青苔一般吗,挨过冰雪,便获新生,那一抹绿色如同春意流来,我想我的春天就要到了。于是我回答师父,我说我叫雪青。”
“回了宗门之后,师父问我想学些什么,我说想学武,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也不会被他人所左右,师父本来不愿意收我为徒,因为师父他是药修,但是我一定要做他的弟子,武术什么的,宗内学堂都会教,可是师父,却是天底下独一个。师父见我如此执拗,便答应收我为徒了,不然我可能就要在那个冷冰冰长老门下了。不过,我不学医术,所以……师父的衣钵可要靠你了呀,师妹。”说到这里,雪青眨了眨眼,笑了笑。
“冷冰冰长老?”池宁虞不想驳了她的话题,于是试图回应着她,便就着她的话,往下问了起来。
“是不见长老,大家私下里都这么叫他,明日剑术课便是他教授,你见过面就知道了。”雪青笑道。
“好。”池宁虞应道。
“我说了这么多,也就值你一个好字了?师妹,你性子还真是内敛。”雪青推开一扇门,一位老者正围丹炉转,闻声抬眼看向她们。
“是小池吗?”沉柯冲池宁虞一笑。
“我是。”池宁虞不知道说什么,手指下意识摩挲起袖子。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弟子了。我定会无所保留,将我平生所学皆授于你,你可愿?”沉柯问她,眼神极其慈爱,紧张的搓了搓手,等待池宁虞的答复。
“是我之幸,师父。”池宁虞拱手长作一揖,这一声师父叫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心里却不禁想到池老头,若是看到这一幕,肯定要吹胡子瞪眼,然后赶快将她拉回家了。不过可惜他看不到,而她也再看不到他了。
思绪回笼,感觉到沉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过两息,又快快将她扶起。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知书达理,落落大方,听凌月那孩子说,她从小于医术一道还未曾遇到对手,上次匆匆一面,却独与你平分秋色,我当时就在想,是如何的一个人?宗主问我可愿收你为徒,我便立刻一口应下了,怕他将你指给别人。从前只羡慕那不见有凌月这么个好徒弟,糟蹋人才,于医术一道,教不了她什么,可惜可惜。不过现在我可是一点都不羡慕了。”沉柯拿出一块弟子令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所承何人,字迹同药柜上的应是同一人所书。他有些笨拙地系上了一个蝶引结,端详着池宁虞,眼中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她小时候觉得池老头不着调,旁人都是好吃的应该先让给徒弟,而不是一碟糕点吃的差不多了,才大发善心的给池宁虞留一块,还美其名曰师兄师姐都轮不上,哪有这样的师长?
可是现在拜了新师父,满脑子想的却是回山的路,无论偷溜出去,玩到多晚,门口总有一道身影在等她回家。
“师父,你这话我可便不爱听了。我除了不习医术,也不比那凌月差上多少啊。”雪青适时出声。
“师妹,你来说说,我和那凌月,孰好孰坏?”雪青看向她,手放在嘴边,挡住嘴型,余光瞥了眼自家师傅,迅速又悄悄地说了一句:“你可一定要帮亲不帮理啊!”
池宁虞轻笑一声,“那……自然是师姐好。”
“还是师妹上道。”雪青朗声一笑,瞧了自家师父一眼,“突然想到,今日我还要去找大师姐切磋,机会难得呢,先走了。”向两人招了招手,扬长而去。
“师父,这是在炼丹吗?可有我要帮忙的。”池宁虞率先打破这份沉寂。
“正好我一人独木难支,你既开口,岂有拒绝的道理。”沉柯欣然应允。
主殿
“宗主,大师姐。”雪青恭敬的向两人行礼。
“可安置妥当了?”游跻问道。
“已经带去和师父相见了,突遭此劫,看样子有些自闭,但也在尽力同我们亲近,师父很喜欢师妹。”雪青答道。
“那便要拜托小雪你多照顾了,阿玉,你也要多留心,济春前脚灭门,后脚便拜入清衡,少不了闲言碎语。你身为大师姐,理应肃清风气,我不希望有此等流言蜚语传出。”游跻吩咐道。
“是,师父。”谢归玉立于其下首,清冷的嗓音里无甚起伏。
“都先下去吧。”游跻将二人屏退,又一人走来,蒙着眼,却不影响他安安稳稳的落座,周身气质冷若寒冰,和温润端方的游跻形成鲜明对比。
“画桥,你说,她学得会天下于心么?”游跻倒了一杯茶,又贴心的贴去了上面的浮沫,递给坐于他对面的李画桥。
李画桥不语,没有想搭理他。
游跻又自顾自的开口:“邪魔外道,嗜血伤人,害人害己,又难以抵御克制,功法五花八门,招式千奇百怪,无所不用其极,普通弟子根本难以招架。修魔的人还在愈渐增多,同一修行时间,修魔境界实力都更强,非我等潜心苦修能比。”
“更何况,还兼有灵脉之患,近百年来,灵气愈加稀薄,如同扼住修仙子弟命脉,而对魔修无甚影响。唯有天下再现那足以开天辟地,改朝换代的一剑,才可解魔修之患。”
“你心不纯。”李画桥开口,声音淡得像融雪,无甚起伏。
“是,这只是其一,但绝对是最重要的一点。至于其他的,如今资源匮乏,仙家争锋愈演愈烈,宗门世家之间暗流涌动,散修更是别说,谁不想宗门更上一层楼?”
“我为宗主,肩负一宗,不得不考虑这些。若将此子收入宗门,济春和清衡便从此融合,从此衣钵传承,俱在我清衡。济春旁人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但是你我都清楚。反正宣平公主,其授道之人便是第十二任宗主,第十三任宗主又是其好友,既然师出同源,我也不算居心不净。”
“你想要我指导她剑术,我允了便是。”李画桥放下茶盏,不愿多说,起身欲走。
“一介孤女,我又能算计什么。她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璧成之时,我也未必留得住。罢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若是书衍还在……”游跻的话戛然而止。
“韩杏性劣,我要看顾。”李画桥踱步,走出了主殿。
素问峰
偌大的山峰,也不过只沉柯,雪青以及池宁虞三人尔。
池宁虞分到一处院落,雪青送她到门口,并叮嘱她好好休息。
暮色已至,四周静悄悄的,只余下不远处池塘的蛙声,划过寂静的长空,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开始回想从秘境回来之后的所有事,太突然了,心里还是难以接受,不戳破那层幻想,不去想,心有侥幸。脑海顿时中划过所有人的脸,先是定格在师父给他系蝶引结小心翼翼的神色,又是谢归玉,抿着唇垂下眼看她,在济春谷她哭得肝肠寸断时。
济春。师父……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她尽量不去想这些,因为她不想接受这些事实。可是记忆却不受控制的钻入她的脑海,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些已经发生的,无可挽回的事情。
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一张脸,皮肤白皙,一双杏眸微亮,时而目光沉默呆滞,时而笑眯眯的打量,这是她自己的脸吗?
还是他的?那个叫秦临的人?
她躺在榻上,可能是今天实在太累了,情绪上上下下,池宁虞很快就入睡了。
可惜在梦里也并不安稳,她梦到自己还在济春谷里,可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变了。
她梦到大家就在自己的面前,被魔修折磨杀害,可她无能为力,梦中她一直声嘶力竭,想要阻止,可是手却碰不到一切。
是惩罚她不在吗?在最关键的时候却没有在大家的身边。
最后她只能看到师父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一片惊心夺目的红,格外刺眼。
师父捂着伤口,眼神却一直盯着门口,像是在看着什么,盼着什么。
是在盼她回来。
可是她当时不仅没有回来,现在还拜了他人为师。
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她在梦里都不禁喃喃低语,可惜这份歉意无人可诉说,也无人听得到。
这时她又梦到了自己,惊慌失措的看着这一切,突然又变成了秦临的模样,提剑向她刺去,身影与七年前的他重合。
她被逼得节节败退,跌落进了那个元宵节放河灯的池子里,又好像回到了秘境的温池,但是却不是滚热到了极致,而是刺骨的寒凉,她瑟瑟发抖,冷彻骨髓。
窗外发出悉悉簌簌的声响,似乎有一个东西飞快的,从未关的窗户间进来,精准的钻进了池宁虞的被子里,池宁虞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温暖。
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暖意流遍全身,噩梦渐渐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