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尘归去》冷欲止

17、应到 清衡宗

　　清衡宗，是当世第一大宗，建于钟灵毓秀之地，云雾缭绕，山门外一道通天阶直达正中广场，阶旁松柏虬枝峥嵘，尚有冰雪未曾消融，一只仙鹤飞过，清唳穿云，声如玉石相击，将松雪震了下来。打在系于松枝间的铜铃上，摇摇晃晃，并无声响。

　　宗门之大，有七十二峰，内外门弟子数以万计，长老各有千秋。

　　谢归玉领池宁虞登阶，过松枝下，便听清音泠泠，似是在迎客。到了广场，便见有弟子，身着清衡宗素白宗服，列阵而立，剑气冲霄，练剑声穿云裂石，衣摆处绣着的椿花图纹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与腰间的弟子玉牌相称，更显清雅出尘。

　　见谢归玉来，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抱剑行一礼。

　　“师姐。”

　　“大师姐。”

　　招呼声此起彼伏。

　　谢归玉垂眸不语，只是蓦然回头牵起池宁虞的手腕，然后往周遭一扫，众人纷纷低下头，又或是干起了别的事。

　　谢归玉帮她挡住了其他人探究的眼神。
　　无人打量后，谢归玉就收了手，也未多言语，只是从二人并列，又变成先池宁虞一步，引着她走。随后二人继续往内部走去。

　　直至一处最高殿宇门前，谢归玉方才停下脚步，回头看池宁虞。

　　“宗主便在此处。”谢归玉将人带到，便转身离去。

　　池宁虞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云海中。

　　不知这位宗主，持什么态度，可是个好相与的？

　　无论如何，总归是要见的，因为姬雪所创的剑法天下于心，其剑式传承，便是在这清衡宗。

　　池宁虞深呼出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长者，见到她进来，抬眼瞧她，眉眼间含着温润笑意，面容与七年前那个仗义出手的恩人重合。

　　七年过去，他周身那股春风和煦的气质未减，也更显威仪，确有一宗之主的气度，眼底间虽含着关切笑意，却不达眼底，只盯着池宁虞，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

　　“你们来的路上，阿玉已同我交代清楚了。济春虽已封禁，可你还在，知道我为何要见你么？”游跻招呼池宁虞坐下。

　　“济春谷以医术见长，却并非于武学一道毫无传承，只是先祖希望非迫不得已，不得现世，故只相传医学。”池宁虞斟酌着回答，低垂着头，却一直用余光瞧着游跻的反应。

　　“我们清衡先祖亦有云，她曾替友人保管过一样东西，现在想必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随着他话音刚落，—枚印记被打进了池宁虞眉间。

　　池宁虞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再睁眼，是一处小院，小院不大，但是能看出主人家是用心修饰过的，想来身份不凡，因为有些用度和审美不像一户的普通人家。

　　此时下起了小雨，因为贸然走进屋内不合礼数，屋门紧闭，主人家还未归来。池宁虞快步走到屋檐下避雨，屋角挂看一只小风铃，寒风吹过，泠泠作响，雨也霖霖。

　　她看着屋檐上有水正往下淌，心事重重的她下意识伸手接过一滴水，无意识的举动，却人她意识到一件事——————水自她手中而过。

　　想来她不是突然被传至这个地方的，而是她是意识体？

　　愣神之际，门口传来动静。

　　“总算回来了？”有两人并肩而立，一人撑着伞，在和另一人说话，而另一人，手上似是拎着什么。

　　两人都往小院里赶，跨过院门时，池宁虞注意到，门上的题匾上有四个大字：河清海晏

　　字迹隽秀，透出一般不羁的气性，还眼熟，像是经常见。池宁虞想起来了！同济春谷藏书楼上挂的，似是同一人所书。

　　池宁虞再仔细细看这二人，正是她师先祖姬雪，因为藏书楼中有姬雪的画像。另一人，虽不知，但她猜测应是其友人。上回看不清样貌，但是给人的感觉很像。看起来性格豪爽，为人直率。

　　“非要出门，下雨了，还要我打伞接你。”友人和姬雪入屋檐下，姬雪将手中拎着的东西放在门口的架子上，抬眼看了眼友人半湿的肩头，又别过头去。

　　“何需你来接？”言罢，衣袖一挥，走进雨中，自头顶升起一道雨幕，将姬雪遮了个严严实实。

　　“你……？只看数月古籍，从未修习过，已能使术法了？”友人眨巴着眼睛瞧她，手上的伞还未来的及收，被一阵冷风掀进雨里，伞面上画的是一枝寒梅，枝叶展延，红梅悄放，雨势愈大，打在花枝上，似有花瓣蔌蔌落。

　　“岂止。”话音刚落，姬雪拾起地上的伞向友人攻去。
　　一枝寒梅横雪来，烈焰般灼热的色彩在友人面前无限放大，她下意识往后一闪，避开了姬雪的攻势，随手抄起一旁的扫帚，迎了上去。

　　两人看似打的有来有回，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友人在指导姬雪，一直让着她。

　　池宁虞一直看着她们二人，两人所使的剑法，似是出自同源，但是剑式上，却有差别。

　　友人出招，不偏不倚，缓慢平和，出如高山立地，收则静水无波，藏着守中致和的定力。任姬雪锋芒凌盛，自是稳稳压住，见招拆招。上午刚用来扫除落叶的扫帚，此刻在她手中，耍得犹如神兵利器。

　　姬雪则是轻盈灵动，飘逸出尘。即使用的是还未来得及束收的伞，风雨中重重阻碍，握着那一截伞柄的手，却也始终有力，未见一丝颤抖。伞边似作锋刃，宛若精准无匹裁开狂风，直打友人而去。

　　在池宁虞未曾注意的角落边，屋檐上，缓缓而流的积水已倾注满了整个木桶，又沿着桶壁，滴在石板上，地上已是一片泥泞。

　　“不打了。”友人收起扫帚，随手将阶前漫上来的积水扫下去，将走至她身后的姬雪拉了一把，姬雪顺手拿起架子上的东西，两个人就进屋了。

　　“这原来是……”友人看清桌子上被姬雪拎进去的东西，突然惊喜起来，“是栗子糕？”

　　蒸的恰到好处的栗子糕，色泽如琥珀般，还往上冒着热气，带着香味，不知勾起了谁的胃口。

　　“路过，便想着给你带些。”姬雪淡定地捧起桌子上已经泡好的热茶，微微抿了一口。余光一直偷瞄着友人的反应。

　　见人半天没有反应，便抬眼望过去，撞进了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似山涧初融的春水。

　　友人浅浅一笑，突然起身，将窗户打开，狂风呼啸，暴雨倾盆，枝叶乱颤，就这么显现在眼前。

　　也让屋外的池宁虞将屋里的情形看了个透。

　　“剑法，是你看着从前我与师父还有师弟练剑，自己心里偷摸学的？”

　　姬雪看向已经回来落座的友人，嘴里还衔着半块栗子糕。

　　“嗯……不过不是完全一样，我试着参悟了一下清意衡明，又改了几招剑式，用着更顺手了些。”

　　“阿雪，你真是……很难相信你竟是个初学者。”

　　“有什么好惊讶的？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屋里的声音渐渐模糊，眼前也是，池宁虞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不禁倒在石阶上，呆呆的望着天空，眼前只余一种情形，尚还看得算清明，那便是阴雨天下的大树，枝繁叶茂，任风吹雨打，也自巍然不动。

　　所以原来，姬雪自创的剑招天下于心，自清意衡明中悟出，池宁虞若要会，也必然要先学清意衡明。怪不得此学所传不在济春，而在清衡宗，因为清意衡明这是清衡宗世代所传之剑术。

　　树上一滴晶莹顺着叶脉滑落，不偏不倚在她眉心，她顿时感觉灵台清明，神清气爽，一式式的剑招，剑意孤高肃杀，带着睥睨群雄的气势。突然在她眼前浮现，而示剑之人，正是姬雪。

　　池宁虞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天下武学巅峰的一角。

　　想来这也是一道传承，附带姬雪的记忆一并被收录。

　　“池姑娘。”一声呼唤将池宁虞从传承中剥离，一瞬间，她的眼前又换了人。

　　是游跻。

　　“不知，池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想去往何处？我清衡宗，如若不弃，愿做姑娘庇护之所，避免魔修斩草除根，姑娘身负传承，自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其重。”游跻依旧神情温和，尽显一宗之主的气度，循循善诱。

　　“我……”池宁虞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她望向窗外，一只不起眼的麻雀，在窗台上驻足片刻，而后一往无前，直冲云霄，渐隐于云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