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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浆衣。” ...

  •   傍晚时分,李泠欢得了准信。

      新厨娘是隔壁县一个小酒楼的好手,三日后来府内当值。

      李泠欢成了后院的浆衣。

      和孙妈和张嫂管的是粗使浆洗不同,浆衣是把洗好的衣裳分门别类熨烫平整,浆挺括,按四季归类,相比来说是轻省又体面的活计,从前是孙妈兼着在做,在她手上做得潦草,如今单独拨给李泠欢,摆明了是把她从灶上撤下来,却又给了个不错的去处。

      刘管事在外头跑了一天庄务铺面,得知了此事,特意马不停蹄来了下人院,院里刚摆上晚饭,几个妇人围着桌团团坐开,见刘管事进来便知有事,招呼人在这对付一口,刘管事推辞说今日有饭局,这才将主人家的示下说了。

      得知其貌不扬的冯三娘成了府中正儿八经的浆衣,赵嫂子嫂赶忙过来恭喜:“哎哟,这可是大喜事!三娘这手艺我们吃了这些日子,别说,还真是有些不舍的!”

      秋婶也忙站起来,“三娘,吃菜吃菜,往后咱们就是一块做事的了。”

      只有孙妈神色恹恹,脸拉的老长,心疼自己少了一笔进项。

      李泠欢有些懵,被人恭贺着也不露思虑,笑着站起来团团谢了一圈。

      赵嫂子回头看了眼闺女,眉头一皱。春杏坐在角落里,闷头戳着碗里的饭,把好好的一碗米捣得稀烂。

      她自是知道春杏素来不喜欢冯三娘,可主家既然把冯三娘留下了,还给了正经差事,那就是要用这个人,春杏再跟人家找不痛快就是跟主家过不去,她不能由着闺女犯浑。

      “春杏。”赵嫂子拨了一下春杏的肩膀。

      春杏手上顿住,万分不愿地朝李泠欢笑了笑:“冯三娘,恭喜你了。”

      李泠欢笑着应下:“多谢春杏姑娘。等忙过这几日,我张罗一桌好茶饭,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众人自然喜悦,春杏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扒饭。

      这日,李泠欢提前领到了自己第二个月的月例。

      这一回,刘管事直接递给她一两银。

      李泠欢甚是纳闷掂了又掂,疑惑看向刘管事。

      刘管事看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咳了一声。

      他这几日从孙妈嘴里多少听到些风言风语,说冯三娘前几日被公子叫去花园里训了一顿,孩子哭得跟什么似的,具体为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孙妈只说看见她跪在地上磕头,公子脸色很不好。

      刘管事不知道内情,也不打算深究,主家的事,做下人的少打听。

      但他到底念着这妇人平日做事勤恳,便宽慰了几句:“三娘,府里正经浆衣的月例本就是这些。你之前是临时顶替,拿的是杂工的钱,如今转了正,这是你该得的。公子还跟我说之前你一个人操持一大家子的饭食,又要带孩子,确实辛苦……你瞧,公子仁心,你好好干,往后有好日子过。”

      李泠欢连声道谢,心里却不知檀癸唱的哪一出?

      前几天差点把她撵出去,今天又给她涨月钱,分正经差事,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按下不表呢,还是真的觉得冤枉了她,想要补偿?

      她想了想,决定照单全收。

      钱能带来的好处更是真的,兰娘如今还小,在府里穿穿小裙子、装装小姑娘也无妨,等出去了肯定是要正身的,到时候若她手上银钱多,兴许还能让孩子去念几年书,多好的事。

      光是为了钱,她也甘愿应付他。

      只是新厨娘还有三日才能到,李泠欢还要再当几日差,便觉得有些尴尬。

      自从那日闹了一场,俩人的关系一下比刚开始还要疏离。

      首先,兰娘去花园和丸奴玩耍的事自动结束,李泠欢没提,檀癸也不必说,到了下午她就只带着食盒去花园,身后再没了白白嫩嫩的小糯米团子。

      丸奴每日在月门边等,等不着就一直望到天黑。

      李泠欢心里也有些不忍,可那日的事已经越了界,她不能重蹈覆辙,她找回做仆人的自觉,每天好好做事勤勤恳恳,不再像从前偷懒耍滑,一锅出两样菜,也不再擅自做主加减什么。

      她找出之前被自己随便丢在一边的菜单,开始按着檀癸原先订好的来,说切丝就切丝,切片就切片,伺候他的时候不多说话,不看他脸色也不多做主张,到点就去,吃完就走,态度恭敬有余,谦卑内敛,俨然一个行事规矩的深宅仆妇该有的样子。

      世界一下安静,檀癸也觉得这样很好。

      他并不必反思,自己那日的失态是有原因的。

      一是被她冒犯到了,她那日上蹿下跳得意忘形,他让她下来她偏不下来;二是他觉得自己身边人太少,把太多关注给了一个不值得关注的人,结果钻了牛角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最后就发了火。

      他本来就应该把她当做一个下人,不该和她说别的话,更不该几次三番纵容她影响自己,也很不该叫她带着孩子来花园,把对家人的念想转移到她和兰娘身上。

      所以当她变得规矩恭敬起来的时候,他知道这是对的,这才是主仆之间该有的样子。

      可偶尔,只是偶尔,他会忽然滞涩一下。

      端来的饭食滋味变化,之前味道鲜明热烈的感觉一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单子菜,气味恬淡不出差错,可也没有半点惊喜,味道忽然变得柔和而模糊,咽下去之后什么滋味也没留下,可他却找不到任何借口去苛责怪罪——毕竟,这就是他一开始想要的。

      檀癸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不明所以的憋闷,也有若有所失的怅然。

      他忍不住想这人是不是在跟他耍脾气?

      “今日的单子是栗子炖鸡、粉蒸肉、清炒菜心、素炒三丝,还有一道鸽子汤。公子请用。”

      可听她的声音,恭恭敬敬,没有半分不满或赌气,分明比从前更体贴规矩了……

      檀癸的坏情绪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不适应变化的不止有他。

      小狗比人更诚实,丸奴并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新交的好朋友忽然就不来了。

      它日复一日叼着小木球,在固定时辰跑到门口张望,等到天擦黑,李泠欢端着食盒来伺候晚饭,丸奴就知道,它的好朋友今天也不会来了。

      那时,它便臊眉耷眼站起来,叼着木球慢吞吞走回花园,把球往地上一扔,开始发泄——跑去刨花坛里的土,把秋婶刚种下的菊苗刨得东倒西歪;狠狠咬桂树的树皮,啃得满嘴木屑,疯跑到草地上乱乱打滚,滚得一身草屑和泥巴。

      檀癸听见它在花园里闹腾,严厉喝止:“丸奴,不可以!”

      小狗被呵斥,就跑到另一个地方,嗷嗷痛叫几声。

      檀癸再用无比严厉地语气说“安静”,它就跑到门前趴下,嘴筒子一耷拉,整只狗怏怏不乐。

      “回来,”檀癸摩挲书封,在书脊上叩了两下,纡尊降贵般朝丸奴拍拍手,或者打一个短哨,悠悠黑眸也越发寡淡黯然,“丸奴,回屋里来……”

      服从主人的命令是小狗的天职。

      丸奴慢吞吞站起来,耷拉着尾巴,走回他脚边趴下。

      “君子之交淡如水,”檀癸拍拍它的脑袋,“你要克制。”

      丸奴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小狗听不懂主人的谆谆教导,只是长长吐气。

      檀癸有未消的疑心和隐隐失落,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叹气,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三日后,姓沈的新厨娘入府。

      李泠欢终于卸下一身负担,恨不得在院子里放挂鞭炮。

      再也不用四更天起来烧火做饭了!

      浆衣的活儿轻省,李泠欢只管巳时前去浆洗房,把送来的干净衣裳分门别类,无论是主家的里衣还是外衫,按颜色和料子分好,其中绸缎和细棉布要过浆,她要把衣裳浸透了浆水,拿竹撑子撑开,挂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这样晾出来的衣裳,日头好半天就干透了,收下来还要熨烫,檀家后院用的是黄铜小火斗,里头搁上木炭,底儿蹭着蜡,在衣裳面上走几趟,褶皱就平了。

      李泠欢手上不笨,前世一个人过日子,缝缝补补都是自己来,秋婶见她上手快,乐得把活甩给她,没过多长日子,李泠欢不仅把浆衣的工序摸透了,连浆糊的稀稠都能根据天气调的好,晴天浆稀些,阴天浆稠些……

      李泠欢还学会了编络子。

      主人家的玉佩和挂件都贵得要死,每一季要换一回络子,秋婶年纪大了眼神不济,编出来的络子松散没样子,把这活推给了李泠欢,顺带教了她十几种花样,什么双钱结、纽扣结、琵琶结、如意结、万字结、盘长结,什么场合配什么颜色花样,什么玉配什么穗子。

      李泠欢小时候上学就爱编花绳,一根红绳翻来绕去能编出几十种花样,重操旧业简直如鱼得水。

      她拿废料练手,奈何天生聪颖蕙质兰心,变换样式给主人家的玉佩换的一批新络子,穗子和流速长些,上头的结子打得严实紧凑,这样出来的络子又美观还不易刮挂。

      而那些剩下的红绳边角料,李泠欢攒起来给兰娘编了两条小红手绳,又给自己编了一条,娘俩一人一条系在手腕上,虽没有小金珠小玉佩坠着,可小兰娘宝贝得不行,洗手都要摘下来放到一边,生怕沾了水沤坏了。

      不过人无完人,何况李泠欢这样从根上就不安分的人。

      自从她专接了浆衣的差事,孙妈就再没给过她好脸。

      孙妈原本兼着浆衣和洒扫两摊活,如今浆衣被李泠欢独占了,她只剩洒扫种花,累得腰酸背痛不说,月钱还少了好些,自然看李泠欢不顺眼。

      李泠欢呢,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带孩子走人,也不想每天看人脸色,于是便想出个怀柔之策。

      既然孙妈觉得浆衣的活被抢了,那她就帮孙妈在主家面前卖个好,她既然是管着花园花草种植的,李泠欢便给孙妈说了个办法,孙妈半信半疑:“这事能行?”

      “应该能行。”李泠欢点头。

      孙妈将信将疑看了她好几眼,最后把扫帚往地上一杵:“行,我就信你这么一回。”

      那法子办起来要好几天工夫,可自打这日起,孙妈就不再给李泠欢甩脸子了,李泠欢松了口气,她终于不用再做饭,吃饭前等饭的工夫也能跟大伙儿坐一块儿,听听院里院外的闲话。

      这些天徽州城里传得最凶的,是一桩大户人家的逃奴案。

      城东做纸出了名的孙家,家里一下跑了两个婢女。

      孙家是徽州数得着的纸坊大户,但这户人家规矩也大得吓人,主子们拿奴婢不当人使,白天跟着坊子做活,夜里还要去主子跟前伺候,吃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

      这回跑了的两个婢女是亲姐妹,原本是家生子,脱不了奴籍,结果她们的姐姐被老爷糟蹋了,受不了那屈辱,趁夜里上了吊,妹妹才拼命逃了出来,可怪就怪在孙家一早便报了官,徽州城出动了上百号人搜捕,可两个活生生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着。

      “能跑到哪去呢?”张嫂咂嘴,“水路陆路都堵了,总不能飞了吧?”

      “听说那姐姐也是个烈性的,好好的姑娘,叫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糟蹋……造孽呦……”

      “可跑得了吗?”赵嫂子不信这些,“奴籍攥在人家手里,逃到天边也是逃奴,抓回来要打板子的,这些年活活给人打死的还少么!”

      李泠欢也不知道那两个姑娘到底去了哪里,可这桩事让她心里多了几分底——至少说明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跑得够远藏得够深,就还有后话。

      正想着,沈厨娘来了,她原是隔壁县一个小酒楼的好手,四十来岁,脸盘方正不苟言笑,一看就是个沉稳冷淡、规矩严明的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沈厨娘也不例外。

      头一把火,改了饭食的规矩。

      从前檀府三餐都是仆人们先吃,吃完厨娘再去伺候主人家,沈厨娘一来,头一天就改了,自那之后三餐都是主家先吃,仆人们后吃,她不回来,院里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只管等着。

      第二把火,把李泠欢从前晌午后加的饮子小食给撤了。

      沈厨娘对主人家入口的东西精细到了苛刻的地步,一只梨,她恨不得只用梨身正中一块,剩下的带皮连核的全扔掉,一条鱼,也只取两面鱼腹最厚实的肉,鱼头鱼尾鱼骨一概不用,乱七八糟的边角料,搁李泠欢的时候炖汤水的,到了沈厨娘手里,统统便宜了泔水桶。

      第三把火,是她没有再要檀癸拨给下人的二两伙食补贴。

      沈厨娘并不克扣,也不贪墨,绝不学齐娘子以次充好,可额外补贴她也不要,下人的伙食便恢复到了从前的水平,有菜有饭能吃饱,但油水少了,肉菜减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怨言……

      沈厨娘知道从前是李泠欢管着膳食,可也不怎么搭理李泠欢,颇有一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架势。

      院里人都觉得她冷淡没人情味,可李泠欢为人低调,怎么蹿腾都只一句“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不去人家跟前碍眼,只管去浆衣。

      倒是檀癸这边,似乎也没因为省了些银子而多高兴。

      沈厨娘如今四十有四,从前在隔壁县裕丰楼掌过八年灶,后来主家举家迁了,她便在城里几户人家轮着做,口碑都好,去年家里添了孙儿,便想歇了外头的差事,回来含饴弄孙,偏生又闲不住,恰好咱们府上寻人,便托了中人来说合。

      “她性子温和,有分寸,在别家做过多年,知道怎么伺候贵人。最要紧的是干净,灶上灶下从不让旁人插手,主子入口的东西更是仔细。”刘管事道:“年纪是长了些,可也正因如此,沉稳不毛躁,比那些年轻的知道分寸。”

      沈厨娘随后到花园给檀癸磕头请安,檀癸听她说话进退得当,也安定了两分。

      起码这个妇人和与刘管事所说的一模一样,的确是个正经仆妇。

      头一顿饭,檀癸便感觉到了。

      无论是摆饭时先奉上的热巾子,还是碗碟摆好,沈娘子给他膝上盖上的干净粗布,亦或是吃完撤了碗碟,沈娘子端来的漱口温茶,每一道惯例都让檀癸仿佛回到了京城檀府。

      勺子的问题在她这儿也迎刃而解,沈娘子每次送汤上来,不用他摸索,会直接托着他的手腕,把银勺放进他掌中。

      “汤碗就在您正前三寸。”

      “……多谢。”

      可檀癸并不习惯被人触碰。

      沈厨娘做的饭食味道不错,前人之不足犹在脑海,沈娘子的刀工便尤其见功夫,肉丝切得细如发丝,长短一致,入锅即散,入口即化,檀癸品鉴之后,轻声说:“你刀工很好。”

      沈厨娘垂手而立:“老妇做了几十年,手熟罢了。”

      “往后不必全照单子来,”檀癸淡淡道,“偶尔有些变化也无妨。”

      沈厨娘依旧恭谨:“公子厚爱,奴心领了,只是府上有府上的规矩,单子既然定了,便是照着公子的口味和身子来的,奴不敢擅改。奴从前在裕丰楼时,掌柜的也说过做菜如做人,本分二字最要紧,奴既然领了这份差事,便该守这份差事的规矩…”

      檀癸怔了一下,莫名垂眼,“……是我想远了,你做得对。”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檀癸从前能在廊下坐一下午,如今脚边也要放了个炉子才能待住了。

      这日桂生进来添炭,顺嘴禀了一句:“公子,墙角两个接水的缸子,奴才可否挪到后头去?沈厨娘前几日端东西从廊下过,叫那缸子绊了一下差点摔了,这几日天好,也用不着接雨水了。”

      仿佛石子落静潭,檀癸用茶的手悬停一息。

      “公子?”桂生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

      檀癸回过神来,垂眸啜了口茶:“挪吧。”

      桂生应声去了,家丁们挪完缸子,檀癸独自坐了一会儿,耳边传来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估摸着是大鸟回来了,雏鸟们叽叽喳喳地吵着要食。

      她爬上树送小鸟回窝那日,也是这般吵。

      檀癸摇摇头,伸手摸向腰间挂着的玉佩,玉佩的穗子近日换了新的,他平日摸惯了,今天手指却停在结子上,多摩挲了两下。

      从前的络子编得松,珠玉之间留有缝隙,有时候走过花丛树枝,穗子常被刮住,他又眼盲不可见,时常被困住不可走脱,可这会儿玉佩的络子不一样了——上面的结子打得极紧实,手指顺着摸过去,没有一丝缝隙可以卡住东西,而下头的穗子比之前长了两寸,垂坠感极好,手指拨过去,穗子柔顺地散开又合拢。

      ……她又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的?

      檀癸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结子流苏,委微的凸起,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像一股温热的细流,从胸口深处淌到四肢百骸……

      他咳了一声。

      “桂生。”

      “奴才在。”

      “去后院,”檀癸手指在玉佩上收紧,滞涩道:“把、把编络子的找来。”

      桂生挠挠头,赶忙去了。

      檀癸把茶盏挪开,坐正身子,理好衣襟,摆出平日的矜贵姿态。

      半盏茶的工夫,桂生领着人来了。

      阶下,秋婶端正行了个礼,“奴家秋娘问公子安。”

      檀癸莫名眨动幽幽黑眸,神色倏地黯淡冷然,问:“玉佩上的络子是你编的?”

      “回公子,是奴家编的,公子可还满意?”

      檀癸的手从玉佩上滑下来,声音也淡下,“你编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秋婶喜出望外,千恩万谢退了出去,竹帘重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檀癸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又有些恼怒。

      恼自己为什么摸到结子就想到了她,恼自己为什么叫人来问,恼自己……为什听到来的是秋婶时,心中竟有落空的失望和不悦……

      不愧是冯三娘,竟还有功成不居的风骨。

      檀癸嗤然冷哼,再不去想。

      又过了几日,檀癸穿起了薄氅,这些日子兰娘不来之后,还是檀癸午后带着丸奴在园中散步,丸奴撒欢跑在前头,四只小爪子哒哒响,檀癸慢慢走,走到荷塘附近时,却忽然觉得脚下不对。

      荷塘前头有片地原本有块裸露的软土,砖石到这里断开,稍不留神便会踩滑。他中秋那夜就是在这失了脚,可如今他脚下……却有硬而圆润的脚感。

      又用脚尖踢踢蹭蹭,应当是嵌入了鹅卵石的缘故。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便知这鹅卵石铺得讲究,只在荷塘边一尺宽的地方铺了一圈,其他地方依旧是原来的青砖,这也就意味着他一走到这里,脚底的感觉就会告诉他,前面便是荷塘了。

      再往前走,荷塘边还多了些矮矮的花木,叶子细密柔软,大约是南天竹一类,他一伸手就能摸到。

      风吹过荷塘,鼻尖是枯荷茎叶的涩味。

      檀癸站了好一会儿,神色淡漠,问桂生:“这是谁弄的,什么时候弄的?”

      桂生道:“哦,主子说的这个这个是孙妈弄的,有些日子了,这两日才收的尾。”

      檀癸没说话,忽然冷笑。

      这声笑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桂生跟了他这些年,立刻就听出了不对。

      “冯三娘最近在做什么?”檀癸问。

      “三娘?”桂生愣了一下,“她在浆衣啊,这几日都在后院忙。对了,今儿三娘好像请了院里几个婆子吃饭,说是庆贺她得了正经差事,估摸着现在在张罗饭食吧……”

      檀癸面庞微侧,不由的抿住薄唇。

      是他给了她正经差事,给她涨了月钱,她倒好,能记着请一院子的人吃饭,唯独不知道来跟他这个主家问安谢恩。

      她走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后院呆着,可曾主动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可曾到月门前请过一次安?

      她怕不是早就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主子。

      “去把孙妈叫来。”檀癸道。

      桂生不知主子要做什么,只感觉他不太高兴,赶忙去后头叫人。

      下人院里,孙妈正吃得满面红光。

      李泠欢这顿饭请得一点也不抠门,她跟沈厨娘借了灶,又自己掏钱买了半扇排骨、两条鲜鱼、一篮子菌子,又把自己从前存下来的一点风干肉翻出来,炒炒炖炖摆了一桌,直叫满院飘香,还特意去买了两壶黄酒、一包烧鸡、一包猪头肉……

      一听前头桂生来叫,孙妈慌忙把鱼吞下去,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她在园子里忙活了好些天,大约是主家看见了,要嘉奖。

      她美滋滋地站起来,对李泠欢笑了笑,李泠欢也朝孙妈眨眨眼,快请她跟着桂生去了。

      进了花园,桂生引她到廊下,檀癸坐在竹帘后面,却是端正冷然的样子,叫她心里打了个突。

      “主子,奴家来了。”

      “荷塘边上那圈鹅卵石,是你铺的?”

      孙妈一听果然是这事,心花怒放:“回公子,是奴家铺的,前些日子奴家看见那边地上松了,雨天容易积水,人来人往的不方便,便寻了些鹅卵石铺上,看着也齐整些。”

      “矮冬青也是你栽的?”

      “是,奴家想着秋天了,园子里颜色淡了些,矮冬青看着齐整,能挡些池水寒气,添点颜色……”

      檀癸又是一声冷淡轻笑。

      孙妈听出了不对劲,后背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弄这个?”檀癸又问。

      孙妈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就……就是觉得秋日天冷……”

      “就因为这个?”

      “是、是啊……公子,可是犯了什么忌讳?”孙妈已经知道有事,身上直发毛。

      “何止是忌讳,”檀癸说,“那片地原本是祖父母在世时,手把手教我种花草的地方,后来祖父过世那年地便荒了,我一直留到现在。你不知道也就算了,但如今知道了——谁让你动的?”

      孙妈的脸唰一下白了。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她扑通跪下来,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奴家真不知道那是老太爷老太太的地方,是、是冯三娘让奴家这么干的!她跟奴家说荷塘边地方不便,让奴家栽些矮花木铺些石子,美观不说,还能免得公子滑到受伤……奴家也是好心,是冯三娘说公子会高兴的,奴家才……公子明鉴,真的不关奴家的事啊!”

      果然是她,果然只有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关你的事了?”檀癸声如淬冰。

      “奴家、奴家真的不知情啊公子……”孙妈伏在地上直磕头。

      檀癸道:“你去把冯三娘叫来。”

      孙妈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只有桂生在旁边犯嘀咕——

      他在园子待了这些日子,从不知道荷塘那片地有什么特别的,公子平日也不往那边去……怎么忽然就成了老太爷老太太的旧地了?

      那头,李泠欢正喝到微醺,忽然被人拽着胳膊拎起来,二话不说拉去了花园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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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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