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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赏银。” ...
桂生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三娘,你进去之后警醒些,公子大约是知道你给孙妈出主意的事了,好像不太痛快……”
“啊?”李泠欢眨眨眼,脸颊绯红,“警醒什么?我又没干什么……”
桂生闻到她身上的酒气,急得直跺脚,拍拍李泠欢肩膀,道:“你喝酒了?哎呀,你怎么喝酒了?公子本就不高兴……”
李泠欢一步一晃往月门里走,咕哝道:“喝了几杯,不碍事……公子找我做什么?我浆衣的活都干完了呀……”
李泠欢这会儿没戴面巾,方才在桌上喝得高兴,头发也没来得及收拾,身上穿的是一件家常旧袄,轻轻薄薄贴着身,其下是瘦削的肩和细窄的腰。桂生想拦,手都伸出来了,却一眼望见她乌黑浓密的长发,衣裙翻飞的衣角,女子步子醉态踉跄却又婀娜娇俏。
桂生一下顿住脚步,懵了片刻。
李泠欢晃进去,花园子里没人,廊前房门只关了半扇,她正要拾阶而上,一个飞毛团东西从门里扑了出来。
丸奴四条小短腿飞快,尾巴摇得像要甩出去似的,扑到她脚上又是嗅又是蹭,扒着她的裤腿往上蹿,李泠欢把小狗捞进怀里,脸贴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狠狠蹭了两下。
“哎呀,丸奴,我的小丸奴,”她的嗓子因为酒劲放纵清亮,又软又黏,“你最近好不好呀?想不想我?我可想你了,小狗毛怎么又亮了,是不是又长胖了,让我看看你的小肚子……”
丸奴被她揉得浑身发软,翻过肚皮给她,舌头歪歪吐着,两只小爪在空中乱蹬,李泠欢拿鼻尖去拱它的小肚皮,小狗打了个喷嚏,她又咯咯笑起来。
“你主人最近有没有给你吃好吃的,有没有带你出去玩?你还记得我家小兰娘吗,胖嘟嘟的呀,小肚子圆滚滚的奶娃娃,想了没有?你肯定想他了,是不是,你看你这小尾巴摇的,都快甩掉啦……”
她絮絮叨叨,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倒,丸奴被她哄得晕头转向,口水都淌了一地。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丸奴。”
小狗耳朵一竖,从李泠欢怀里蹿出来,四只小爪子哒哒哒跑回屋里去了。
怀中的毛团一下飞走,李泠欢撅了撅嘴,慢腾腾站起来,走到门边叩了两下。
“主家,您找我?”
门里静了一瞬,“进来。”
李泠欢轻飘飘进去,耷拉着脑袋站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抿唇不说话。
檀癸面朝着她的方向,听着她的脚步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想不想我”“又长胖了”“小肚子”……真是怪事,对着一只狗倒是花言巧语信手拈来了,跟在人面前简直判若两人。
檀癸鼻尖轻嗅,有淡淡悠悠的陌生酒气。
原本问难苛责的腹草话锋一转,檀癸撩起眼皮,语气寡冷,“你喝酒了?”
李泠欢眯了眯眼。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烛灯,她此刻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檀癸坐于帘后,依旧平素那副清冷矜贵不沾人间烟火的模样,然后才想起来,桂生说他是因为她给孙妈出主意的事不痛快。
“回公子,”她老实答,“跟院里几个婆子喝了几杯,不多。”
“现在还是白天,”檀癸语气冷冷,“你的活做完了?就开始喝酒?”
李泠欢如今不在厨房当值了,浆衣的活今日一早就做完了,下午本就没有别的事,况且她是下值之后才跟婆子们吃的饭,怎么就不能喝了?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也就这么说了。
“公子,奴家如今不管厨房了,下值时间早了许多,浆衣的活一早就做完了,奴家才跟婆子们吃顿饭,怎么就不能喝了?”
语气不算冲,可也不算软,少了几分刻意的恭顺。
檀癸唇线抿得更紧了。
“你倒会做人情。”他冷笑一声,语气尖诮又讥哂,“我给你的差事,涨的月钱,你转头就请人吃席,倒把我这个主家撇得干干净净。怎么,我这份恩典,连你一杯谢恩茶都换不来?”
李泠欢歪了歪头,听在耳朵里只觉倒牙。
可她为什么要谢他?
府里的差事是她凭本事得来的,况且他前几天还差点把她撵出去呢,他把她打发到后院别来碍眼,现在又计较自己不来谢恩,在那抽的什么风。
“公子,”她揉揉太阳穴,一副吃酒吃糊涂的样子,嗓子细细柔柔地说:“您要是有事就大点声,奴家喝得有些多,听着费劲呢……”
檀癸手一下收紧,皱眉抬眼——
这叫什么话?跟主子说话,让主子大点声?他活了二十几年,身边伺候的人哪个不是轻声细语、屏息凝神,偏她喝了点酒,说话做事全无半点规矩。
“冯三娘,”他一字一顿,“你是不是也太放肆了?”
酒壮怂人胆,李泠欢憋了许久闷气。
她在他面前还得多谨小慎微、做小伏低?
那日他踩着核桃质问她的样子,李泠欢简直是没齿难忘,想起她跪在地上磕头、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便觉得自己实在窝囊,再说了,她这些天低眉顺眼、夹着尾巴做人,连做饭都不敢多放一粒盐……处处都照顾他、迁就他,还要她怎么收敛个性?
她长舒一口气,站直了些,朝檀癸扯了扯嘴角。
“原来公子今天是有气要撒,对人不对事。”她说,“奴家早知道前头惹了您不快,其实早就等着您辞了我去,结果您把我分去了下院做浆衣的活儿,我才又在院里当了这些日子的值。这样,既然您不喜我行事粗鄙,又不愿做这个恶人,我也该有自知之明……这样,我明儿就把浆衣的活计交回去,带着兰娘走人,绝不在您面前碍眼。”
檀癸面色铁青,根本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只是想让她服软认错,可她竟干脆利落撂了挑子,倒显得他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了。
好……冯三娘,真是好一张巧嘴,一身的硬骨头!
“你……”檀癸嗤然,语气镇静又冷漠,“说什么碍眼不碍眼,你这段时间虽没有来园里,难道事情少做了?又是帮秋娘编络子,又是嘱托孙妈改园子,我竟不知你八面玲珑,有这么多锦囊妙计,能……”
“公子,”李泠欢打断他,也受不来他这幅高高在上,指责她别有居心的傲慢语气,“奴家知您在府里前经历了不少事,也知道您心思细想得多,旁人一句话一个动作您都能听出别的意思来。可奴家就是来讨生活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您觉得奴家编络子是为了讨好您,可奴家只是觉得络子原本编得就不好,怕您走路时被树枝挂了,脸上无光心情腻烦,您觉得奴家给孙妈出主意是背着您谄媚迎上,可奴家只是觉得荷塘边您摔过一回,就可以不用再摔第二回。”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酸,莫名气闷上头:
“您要是觉得这些都是奴家多事,那以后奴家就不做了。我在意您照顾您,问心无愧,您犯不着拿话来糟践我!”
屋里霎时安静了。
李泠欢说的话,都像针扎在檀癸心口,让人哑口无言。
原来她记得,记得他掉进荷塘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可她从没有拿这件事来羞辱他,也没有拿这件事来讨好他,他那日原本想给她的赏银,都因为种种原因没送出去,至今还在桌角用红布包着……
可他却把她的用心当成了越界,把她的本分说成了心机。
可他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檀癸的唇动了动,异常灵敏的感知告诉他,眼前的女子一直在盯着他,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脸上烫得莫名,心也跟着跳的乱七八糟。
口干舌燥,头脑空虚,神经隐隐作痛,檀癸慢慢站了起来。
掀开竹帘,走下高台。
檀癸淡声道:“既然你承认是自己用心,那为何上次我叫桂生去院里喊你过来,你自己不来,却让秋娘来?”
李泠欢一听这话,“公子您可真是高处不胜寒……”她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我们这些在下院讨生活的人有多难,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下人院里步步都得小心,秋婶教我编络子,是看得起我,我把活干了、干好了,主家赏她,让她高兴些,往后待我也和善,下院里的人看我顺眼,我的日子就好过。要是我越过秋婶去领这个功,她往后还肯教我吗?”
“就好比我这回给孙妈出主意,主家看见了夸她勤快,赏给她银子,她心里舒坦了,就不给我甩脸子,可您要是一转脸不乐意了,孙妈不仅赶紧把我卖了,回去大约还要骂我呢!我们这样的人,做事哪能只想着自己,还得想着前后左右,您还觉得我八面玲珑……可我不玲珑就得被人讨厌死,我家兰娘都得因为我遭受白眼。再说了,我受的那些罪,谁又能体谅呢……”
檀癸听着她这一通抢白,几次想开口,都被她连珠炮似的话堵了回去。
李泠欢把两只手往他面前一摊。
“就拿我这双手来说吧。”
檀癸当然看不见,可他闻到了皂角和熏香混杂的气味,以及一种极淡极淡的、隐隐约约的花香,伴随着一阵清风飘到鼻尖。
“从前给您做厨娘的时候,四更天就得起,烧火洗菜,冷水里泡着,柴不够了自己劈,几十斤的肉菜自己搬,一双手全是口子,后来不用做饭了,改做浆衣,浆糊整天泡着,手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偏偏您那些衣裳又矜贵,我手上只要有一根倒刺,就能勾出丝来,我天天晚上拿猪油膏抹手,抹完了裹着布睡觉,烦都烦死了……何止是公子看我不顺眼,我也早就等着公子辞我了!”
她越说越像孩子跟大人撒娇,噘嘴颦眉好不生动。
檀癸听着她絮絮叨叨,眉头越来越紧,脑海不自觉浮现出她的模样——一个瘦削的妇人,站在他面前,摊着两只手扭来扭曲撒娇卖痴,怪异又做作,也不满意她总是把“辞”挂在嘴边。
“你到底做了什么,总是担心我辞你出府?”
“因为您一直是一副忍受我的样子,”李泠欢猛然凑近他,说,“好像我做什么您都不喜欢,做什么您都觉得不对,所以我才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檀癸感觉到什么气息直接逼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身子微微后仰。
他也不是忍受她,他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她他说一句,她后面能有十句等着,什么话都被她说完了,他还说什么呢?
可他心里又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满足,难以严明,就好像她一直在意他的情绪,在意他是否高兴,是不是觉得她做的不好。
檀癸沉默半晌,忽然错身慢慢离她远些,从李泠欢身边绕过,往门口旁边的小桌走去。
李泠欢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他伸手摸到桌沿,手指在桌面上滑了滑,找到抽屉的位置,又在里面摸了摸,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布包来。
他转过身来,朝着她的方向问:“你在哪?”
李泠欢讷讷答了一声:“……这儿。”
檀癸循着声音走过来,到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慢慢把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吊新钱,铜钱都用麻绳扎着。
“我…是对你有些微词。”檀癸生硬滞涩,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走,你以后大可放心待在府里。”
他顿了顿,把红布包朝她一递,说:“这是那日中秋夜里,原想给你的赏钱,只是……”
李泠欢愣在那里,一时有些错愕,檀癸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拉了过来。
他的手指微凉,掌心干燥,把那只红布包按进她掌心里,指尖从她的手背滑去,肌肤接触又离开,带走微妙温度。
李泠欢忽然僵在原地,酒醒了大半。
那一息很短,短到李泠欢甚至来不及反应,他便已经松开了。
她莫名怔忪,回头看他。
檀癸却已经掀开竹帘,走入了书房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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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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