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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罢了。” ...

  •   廊下朔风簌簌,吹落枝头竹叶。

      李泠欢到底是几次三番逃出生天的人,心里再慌,面上也只作出懵懂的模样。

      “公子,您这话从何说起,奴家听不懂。”

      檀癸脸微微侧着,心说八面玲珑的人果然装起相来也比旁人有手段,眉眼半压,沉默比追问更迫人,“你听不懂?”

      “没听懂。”

      李泠欢呼吸落定,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直起了身子,再看看那人一丝不苟的端肃神色,决定先全盘否认,“奴家进府的时候,文书一应俱全,刘管事过了目,官府那边也登了记,公子若不信,大可以叫刘管事拿了去官府校对,白纸黑字,朱红大印,看是不是假的。还有嗓子和脸上的疹子,奴家早就跟管事说过,是吃了火麻.果才哑的,如今火麻.果的毒性慢慢退了,嗓子比之前好了些,公子耳聪异于常人,难道听不出来吗?”

      “再说,奴家是乡下人,芽洲高山林里,小渔乡又是水乡,下水上树是最经常不过的事情,如何能因为奴家手脚利落些,做事快了些,便说奴家在蓄意骗人?”

      “还有公子说那日驿站的伙计说奴家一双眼睛不像年长的妇人,公子便起了疑心,这也实在太不通人情了。敢问公子,他将府上的东西弄丢了,担惊受怕不肯去公子面前详陈,奴家不仅宽慰他来您面前把事情说了,他还没有受罚,能全须全影回去,还领了赏,他自然感谢公子,感激奴家,说几句奉承话都不行?我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他不夸我几句,难道还能说难听的来腻歪我?公子只听见他说我年轻,可曾听见他还说我是菩萨?公子,如果真是他说奴家年轻奴家就年轻,那他说奴家是菩萨奴家就是菩萨么?嗯?”

      听听,听听,他问一句,她便有十句百句在等着自己。
      这番话滴水不漏,仔细一想却也觉得实在强词夺理,颠倒黑白,浇不灭他的种种怀疑。

      “好。”檀癸脸上半分波澜也没有,“就算这些你都能自圆其说,那读书认字呢,你敢说你对我全然坦诚以待了么?”

      李泠欢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以为他不过是拿话诈她,可他这么穷追不舍,分明是早就想好了的。她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先做出被戳破的慌张,轻轻抽气,声线也跟着颤了:“公子……奴家确实没有全部说实话。”

      檀癸眉心微动,侧耳听去。

      为了转移焦点,李泠欢几乎哽咽道,“可您忘了,奴家当初是走投无路才来府上的。奴家带着兰娘,从百里之外的芽洲千难万险到了小椿城,本想去南街馒头铺找活干,后来遇见了几个妇人,她们说府上在招女使,奴家才动了心思。可奴家也听那几个妇人说了,说公子您眼界高,要是说了会读书写字,就要问用什么纸什么墨,答不上来就不要……”

      她抬手抹把眼角,终于流出一行热泪。

      “奴家家里不让女子读书认字,只让弟弟上学堂。奴家没有办法,只能偷偷听弟弟念书,在地上比比划划,认得了几个字,又怕说出来让公子嫌弃,这才瞒了下来。公子若为这个怪罪,奴家认罚,可您要说奴家假冒身份文书造假,奴家死也不能认,这是天大的冤枉……”

      女人眼泪打湿的袖口遮住了露出的眼睛。

      檀癸莫名一怔,认识她这么久,从没听她哭过。

      她忽然哭的一抽一抽的,把他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这妇人平日行事粗粝,没心没肺,他听惯了她絮絮叨叨、东拉西扯,檀癸本来思路清晰,可被她冷不丁这么一哭,竟不忍再刻薄下去。

      檀癸揉揉眉心,到底没接着审下去。

      “你……”檀癸语气略显焦躁,“你方才上蹿下跳,那般灵活,我如何不起疑心?”

      李泠欢一听就知道这人被她绕晕了,赶紧趁热打铁,抽抽噎噎地说:“公子,奴家虽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到底从小在穷苦人家长大,上树摘果子、爬墙掏鸟窝,说实话,这些事比做饭简单多了。奴家也不是故意要惹公子疑心,实在是……实在是奴家想好好伺候公子,因为伺候好了公子,奴家的兰娘也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公子是好人,一定能体谅奴家这点小心思……”

      正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呜咽声。

      丸奴看看小兰娘,又看看廊下的大人们,也明白这个场面并不欢快,发出呜呜的低鸣。

      小兰娘站在芭蕉丛后面,怀里抱着丸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孩子还不懂什么计谋,只是半真半假的被吓着了,他虽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能明白自己和李泠欢在这里过活是因为有假身契,是在骗人。

      李泠欢抹着眼泪往一旁瞧了一眼,小兰娘“哇”的一声哭出来,倒腾着小腿朝李泠欢扑了过来。

      “娘亲,娘亲!”小孩子一哭起来惊天动地,上气不接下气,“娘亲每天都好累好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娘亲别哭,不要伤心……要是……要是公子不相信我们,我们就走吧,兰娘可以和娘亲去别的地方,娘亲不要难过……”

      丸奴在李泠欢脚边转来转去,小脑袋蹭着她的裤脚,发出呜呜声。

      李泠欢低头搂住孩子,眼泪这回是真的下来了,“兰娘不哭,娘在呢。”

      小兰娘哭得更凶了,“公子……娘亲只跟我说公子是好人,叫我要感恩公子……公子,您要是觉得娘亲哪里不好,也不要这么说好不好?兰娘不吃橘子和石榴了,兰娘也不跟丸奴玩了,兰娘乖乖的……”

      檀癸可以无视她的辩解,但他无法无视孩子心疼母亲的眼泪。

      一大一小两个哭声搅在一起,混着哼哼唧唧的狗叫,乱得人脑仁直跳。

      檀癸一口气堵在胸口,“你,去叫刘管事来……”

      刘管事这么多年操持府中上下,阅人无数,她到底是什么人,一验便知。

      廊外却然传来脚步声。

      原来桂生早就吃完饭回来了,只是一直在外面听着,事情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犹豫半晌,还是走了进来。他想起冯三娘刚来时自己还嫌她丑、嫌她烦,可后来她从来没跟他计较过,还替他遮掩了中秋那夜的过错,怎么也该过来说几句话。

      桂生上前求情道:“公子,容小的说两句。”

      “小的知道公子向来心思细,可冯三娘这事儿,小的觉着是不是过了些…是,小的刚见她的时候也嫌她丑,嫌她不体面,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可这些日子处下来,她做事勤快,对公子也上心,对府里人也好,连我……三娘平时也多有照拂。”

      他顿了顿,又说:“公子若说她没规矩、粗鄙,那小的真是一百个赞同,可要说她伪造身份、假冒文书,那罪名可就太大了。她那一头花白头发,满脸疹子,刚来府里的时候上上下下都见了,连刘管事当初都嫌她忒不体面,才让她天天戴着面巾。她要是存心骗人,何苦把自己弄成那样,再说她一个外乡来的寡妇,带着孩子走投无路,能骗您什么呢?”

      檀癸沉默不语,眼帘却慢慢耷了下来。

      桂生道:“主仆一场,还望公子宽心啊。”

      他的理智告诉他桂生说得对,刘管事做事向来稳妥,不会在这上面出岔子,若他因为一个“识字”的疑点就认定她整个身份都是伪造的,那确实太过牵强严苛。

      可他心里就是别扭,说不通的事情太多了。

      这时,李泠欢抬起了一张泪湿的脸,凄楚平静:“公子,奴家承蒙您这么多天的照顾,心里感激不尽。奴家也知道自己笨手笨脚,又不会说话,时常惹公子烦心。既然公子今日疑心至此,奴家也不愿意让公子为难。奴家……愿意就此辞去,请公子让刘管事给奴家结了月钱,奴家带着兰娘,这就离开……”

      她说着,弯身跪下来磕了个头。

      李泠欢到这一步,真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如果他真的让她走,那她正好带着孩子脱身,如果檀癸不让她走,那她就在道德上占据了“被冤枉却依然恭顺”的高地,他再追究,难免就显得刻薄寡恩,怎么说都不亏,以这人倨傲端正的性格,估计会打发她回后院里去,做点别的事情。

      小兰娘一看娘亲跪下了,也跟着跪了下去。

      丸奴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呜”地一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下来。

      桂生赶紧又劝:“公子,您看这……冯三娘和兰娘在府里好好的……咱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人……”

      檀癸被四面八方的声音裹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脑子翻来覆去搅成一锅沸粥,但他累了,被满院哭叫求情吵得累了。

      “罢了。”檀癸闭目捏着眉心,半晌,终于挥了挥手,“是我疑心太重了,冯三娘,你带着孩子先回去,让我安静一会儿。”

      李泠欢伏在地上,赶紧又磕了个头,“多谢公子宽宏大量,奴家告退。”

      她牵着小兰娘往外走,丸奴也默默跟了一段,才折回去。

      廊下只剩下檀癸和桂生。

      檀癸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桂生给他倒了盏茶,放在手边。

      “公子,”桂生小心问到,“那……冯三娘这边,还叫她接着做饭?”

      檀癸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乱得很。

      他想起她每天伺候自己用膳,从开始的混乱无状到现在的游刃有余,那日她夜雨奔来救他于水火,中秋夜里给他熬姜汤接雨水,又想起方才她爬树送小鸟回窝,思绪百转千回,有些懊恼,愤怒里却莫名有被背叛的痛感。

      “……去跟刘管事说,”他终于开口,“上次寻得厨娘教养不错,就她吧。”

      桂生愣了一下,“公子的意思是——”

      “让冯三娘去做浆衣,日后不必进院伺候。”

      这就是从油水多的桂生一脸哀怨惋惜,却也不好在说什么,只得去通报。

      竹帘垂下来,只有檀癸一个人坐在廊下。

      即便她不对,又能不对到哪里去呢?

      她不过是一个偶尔造作的柔弱妇人,带着孩子来他府上讨口饭吃,她没有害过他,更没有做过杀人放火、大逆不道的事,即便她真的骗了他,瞒了些什么,也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个活命的机会。

      檀癸沉默许久,忽而微微叹气。

      罢了,就让她继续留下吧。

      就当是他的一点怜悯和补偿,补偿他今日的疑心,那些冷言冷语,以及他身为一个世家子,却对一个走投无路的妇人生出无端揣测的傲慢……

      下人院里,李泠欢抱着小兰娘坐在床沿,拿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小孩哭累了,抽抽噎噎靠在她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泠欢搂着孩子坐在床边,幽幽望天。

      闹了这一通,檀癸这人精较真起来果然麻烦得很,而谎言的雪球只会越滚越大,伺候人烦,圆谎演戏更烦!

      李泠欢想,赶紧找机会跑路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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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文 《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 《SSS级机械体,我的私人家政》 预收文 《妻妹》伪骨强制 《走马兰台》女扮男装权谋 《丫够燥的》 《和大佬搭伙种田的日子》 《矜持先生和狐狸小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