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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九峰霜寒 溪月寄思 我想起外婆 ...

  •   我想起外婆每次把我搂在怀里,用布满皱纹的手抚摸我的头,给我塞各种好吃的。
      想起去年暑期,我们才见了面,她的身体还那么好,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想起她的手掌总是暖暖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我转过头,泪流满面。
      从朝天门码头下了船,我们紧赶慢赶,跑到菜园坝火车站,买票的窗口早已排起了长龙,最早的一班火车也要到第二天下午。
      父亲急得直搓手,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他拉着我在车站广场上四处打听。
      终于在一个穿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那里找到了黄牛票。三张票花了平时两倍多的钱,父亲却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要能早点赶到外婆身边,多花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颠簸了十几个小时,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都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我靠在母亲的肩膀上,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外婆的影子。
      等我们从锦竹县城赶到九峰镇时,天已经黑透了,弯月挂在墨蓝色的天上。
      星星稀疏地眨着眼睛,村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是外婆在招手。
      一进熟悉的院子,就看见院坝中间搭起了简易的灵堂,竹竿撑起的白布棚子被夜风刮得簌簌响,白色的孝布挂得四处都是。
      外婆的遗像摆在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旁边摆着她爱吃的桃酥。
      框上系着黑纱,两旁点着白烛,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照片里的外婆穿着那件蓝色的斜襟褂子,笑得慈祥,眼神温和,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母亲再也忍不住,挣脱父亲的手,扑到灵堂前放声大哭,一声声“妈”喊得撕心裂肺,听得院门口的乡亲们都红了眼眶。
      父亲强忍着泪水,眼圈通红,扶着瘫软的母亲,给前来帮忙的乡亲们递烟道谢。
      转身他就挽起袖子,投入到繁杂的丧事料理中。
      大姨去年就走了,大姨父退休后便回了九峰镇守着老房子,此刻正拄着拐杖站在灵堂边,老泪纵横。
      表哥表姐都披麻戴孝,腰间系着草绳,守在灵堂两侧,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
      香火缭绕,黄表纸焚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亲人的哭声,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跪在灵堂前的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掉,砸在冰凉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从此后,我再也没有外婆了,再也听不到她喊我的小名,再也吃不到她亲手腌的流油的咸鸭蛋、熬的软糯的玉米粥了。
      那一晚,我陪着父母忙到后半夜,端水、递毛巾、给吊唁的人鞠躬还礼,连一口饭都没吃。
      我不知道留在枳城的妹妹有没有睡着,反正我一夜无眠,闭上眼睛就是外婆慈祥的笑脸,耳边全是她温柔的唠叨:
      “东娃子啊,多吃点,长身体呢”“天冷了,记得添衣裳,学校的薄被子不顶用”。
      这些话像根根细针,扎得我心口发疼。
      第二天,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连走路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兴平和光觉闻讯赶来吊唁,两人手里提着纸钱和香烛,脸上满是担忧。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跟他们说了两句客气话,就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题。
      弄得他们挺不自在,坐在板凳上手足无措,坐了一会儿就悄悄走了。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可有些悲伤,终究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就像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唯有自己才能感受到那种蚀骨的疼。
      夜深人静时,我悄悄溜出院子,一路跑到九溪河边。
      河面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没了往日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冷。
      河水结冰的裂纹像心碎的痕迹
      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
      我对着天空,对着冰冻的河水,哽咽着开口:“外婆,天堂里有大姨陪着,您不会孤单的。”
      说完,我蹲在河边的冻土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经常带着我来河边洗衣服,我就蹲在旁边的石头上。
      看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时不时伸手去捞,却只捞起一手的水花。
      外婆一边捶打着衣物,一边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声音温柔得像河水。
      想起小时候生病,外婆连夜背着我去镇上的卫生院,山路崎岖。
      她的脚步却从未停歇,汗水浸湿了她的粗布褂子,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的乖孙儿,别怕,外婆在呢”。
      想起去年暑假,我临走时,外婆塞给我一罐子咸鸭蛋,反复叮嘱我“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冻着”,目送我走了好远好远。
      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此刻都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我淹没在思念的海洋里。
      不知哭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是兴平和光觉。
      他们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显然是特意来找我的,两人默默地走到我身边。
      把外套披在我肩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站在河边的寒风里。
      夜风吹来,带着寒冬刺骨的凉意,可他们的陪伴,却让我心里暖和了许多。
      又坐了一会儿,兴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东子,我听了你的建议,已经跟镇上的饭馆签了合同,以后给他们供应猪肉。建罐头厂的事,还得等等,先攒点钱。”
      光觉也跟着开口,眼里带着一丝坚定:“我现在没事就跟着我爸学做生意,等高中毕业,我就正式接手,自己当老板。”
      我看着他们眼里闪烁的光芒,心里既羡慕又有些难为情。
      他们都已经开始为了生活打拼,挣钱养家了,只有我,还在靠着家里的钱读书,未来一片迷茫。
      九溪河的冰面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像是撒了一层碎银,没了流水声的河,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像是在默默听着我们讲岁月的故事和对未来的畅想。
      我们三个从小一起摸鱼、掏鸟窝的发小,不知不觉间,都已经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各自踏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事情,光觉后来并没有读高中,初中毕业就去了蓉城。
      从摆地摊卖泡沫凉鞋、解放鞋做起,一路摸爬滚打,吃了无数的苦,最后真的成了蓉城服装界的大亨。
      “苟富贵,勿相忘。”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感慨,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兴平和光觉相视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地说:“那是自然!”
      离开九峰镇的那天,我特意绕路又去了一趟九溪河边。
      冰雪开始融化,岸边的泥土湿漉漉的,野草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星星点点。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牵着老黄牛在犁地,吆喝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我望着这条陪伴我长大的河流,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期待。
      外婆的离去让我懂得了生命的脆弱,而发小们的梦想让我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任何一次离别,都是下一次重逢的开始,我的人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带着两世的记忆,带着外婆的期盼,带着发小们的情谊,我要向着更远的地方前行,去追求属于自己的人生和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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