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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枳城冬雪 慈奶长眠 从九峰镇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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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九峰镇安葬完外婆回到枳城,寒假才过去一半。
江风裹着湿冷的寒气,顺着空旷的菜地吹过来,刮得院坝边的那一簇翠竹枝桠直晃。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九峰镇灵堂的香火味,我的心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连走路都觉得脚下发沉。
家里的气氛比江风还要冷。
父亲照常去机床厂上班,只是鬓角的白发好像一夜之间又添了几根。
母亲红着眼睛收拾外婆留下的遗物,弄着弄着就忍不住掉眼泪。
只有奶奶,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坝扫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奶奶心里比谁都难受。
总是抹着泪说“都是命”,总爱唠叨"是时候该走了"之类的话
谁也没想到,命运的重击会来得这么快。
这天是外婆的“头七”,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
我照旧沿着滨江路晨跑,路过码头时,看见几个早起的渔民正扛着渔网往船上走。
风刮在脸上生疼,我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跑完步回家,帮奶奶把院坝再扫一扫。
推开家门时,厨房里飘来一股甜丝丝的油醪糟香味。
父亲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油醪糟汤圆。
看见我回来,勉强笑了笑:“去叫你奶奶起床,今天煮了她最爱吃的醪糟汤圆。”
按往常,这个点奶奶早就起床了。
她会拿着竹扫帚,把院坝仔仔细细扫一遍,连一片落叶都不放过,然后坐在门口的小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走到奶奶的床边,轻轻叫了叫:“奶奶,起床吃油醪糟汤圆了。”
床上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我又提高了点声音:“奶奶,今天汤圆里放了好多油醪糟,可香了。”
还是没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扑倒在奶奶的床边。
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安详得像睡着了。
我伸出手想去碰奶奶的脸颊,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眼泪就“唰”地掉了下来。
“奶奶……奶奶……”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
父亲闻声从厨房冲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先探了探奶奶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沙哑的声音:“旭东,奶奶走了,她永远睡着了。”
母亲听到这句话,捂着脸:“妈……妈……你怎么也走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奶奶安详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外婆头七刚过,奶奶又走了。短短几天,我就失去了两个最疼我的老人。
父亲强忍着悲痛,开始安排后事。
“忆群,你去百货公司,给妈买一套纯棉寿衣,记住,穿单不穿双。”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绢包,“再去买些香烛纸钱,我在家守着。”
说完,他又看向我:“旭东,你快去叫你大伯,让他通知你那几个堂兄;旭西,你去喊你□□表哥。”
我和妹妹“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冬天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我一路小跑着往大伯家赶。
街上的早点摊刚刚支起来,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腐脑的香味飘了一路。
可我一点也闻不进去,脑子里只有奶奶躺在床上的样子。
大伯家住在城里另一头的老城区,我跑到他家门口时,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来。
文琼伯妈开了门,看见我红着眼睛,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几分,脸色一下子变了:“旭东,这么早,怎么了?”
“伯妈,我……我奶奶她……”我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大伯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在写字的毛笔。
听完我的话,他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眉头紧锁:“走,现在就走。”
等我们赶回家里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父亲已经用温水给奶奶擦了身,换上了崭新的寿衣。
母亲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奶奶的手,另一只手不停抹眼泪。
父亲给奶奶穿完寿衣,又细心地给她梳了头发,奶奶生前最讲究干净整洁。
父亲的手抖得厉害、眼眶通红
□□哥和他妹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外婆,外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奶奶一辈子节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
按照枳城这边的习俗,老人走了要在家里停灵几天,再送回老家安葬。
祖父当年的老宅和雷家的祖坟,早就被推平,建了一所中专学校。
每年春节,我和父亲都只能在学校外面的老黄桷树下,点一挂鞭炮,聊慰思念。
奶奶生前就说过,以后要回她娘家那边的祖坟去。她娘家在江东的一个村子里,离枳城城区不算远。
停灵的那几天,家里几乎没断过人。白天,吊唁的亲友一波接一波。
晚上,几个堂兄轮流守灵。我和妹妹则负责端茶倒水、给来帮忙的人递毛巾。
那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一闭上眼睛,不是外婆的遗像挂在灵堂的样子,就是奶奶躺在床上安静的脸。
耳边总回响着母亲的哭声,还有外婆、奶奶生前的唠叨。
出殡那天,天还没亮,几个堂兄和邻居帮忙,把奶奶的棺木抬上了借来的卡车。
父亲和大伯走在最前面,我们几个第三代跟在后面,戴着孝帽,穿着孝衣。
母亲扶着文琼伯妈,哭得几乎站不住。
卡车沿着滨江路往城外缓缓驶出。江面上还罩着一层薄雾,像亲人的泪水。
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
路边早点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我们这支送葬的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老舅公、老舅婆,还有几个表叔表姑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车开来,他们红着眼圈迎了上来。
唢呐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下葬的那一刻,我站在新挖好的坟坑前,看着棺木一点点被黄土掩埋,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奶奶,你放心走吧。”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照顾爸妈。”
从村里回到枳城,已经是下午了。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
院坝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香火和纸钱的味道。
父亲和母亲都累得不行,吃过晚饭就回房休息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一簇翠竹,心里乱成一团。
短短一个寒假,我就先后送走了外婆和奶奶。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她们说话、吃饭、听她们唠叨。
可现在才明白,有些人,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院坝外面,偶尔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
那些住在城里的同学,大概正窝在家里看录像、打扑克,或者正骑着自行车兜风。
他们不知道,我这个寒假经历了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星星不多,却很亮,抬头看到两颗最亮的星星,像外婆和奶奶正看着我。
我突然有点想念五中的那帮同学——想念潘不成的傻笑,想念夏垚坤一本正经讲题的样子……
可我知道,等寒假结束,回到学校,我就不再是从前的雷旭东了。
——我再也没有外婆和奶奶了。
外婆走了,奶奶也走了。她们都希望我能有出息,能考上大学,能去更大的地方。
这一世,我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浑浑噩噩,我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不能辜负她们的在天之灵。
夜渐渐深了,江风从院坝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屋关上了门。
桌上的日历被翻到了寒假的中间那一页。再过几天,高二下学期就要开学了。
新的学期,新的开始。
可对我来说,这不仅是新学期,更是一个和过去告别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