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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江风送远 故园霜寒 我们俩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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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俩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就着醪糟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从碧云湖的野炊聊到班里的趣事,从潘不成烤糊的红薯聊到李炜烨和王定远的学霸之争。
聊着聊着,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他当兵的事情上。
我看着他低着头,用手指捻着面包屑的样子,轻声问道:“阿汤,你真的决定要去当兵了?”
阿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疲惫和无奈。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断断续续地,跟我讲起了他的事。
原来,那个在灶台前对我充满敌意的妇人,是他的后妈。
他的亲生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那时候他刚上小学四年级。
父亲一直在外地工作,没时间照顾他,只好把他和哥哥送到乡下的亲戚家。
这几年父亲调回了枳城,本以为终于能和父亲团聚,没想到父亲早就再婚了。
后妈还带来了两个孩子。后妈对他从来都没有好脸色,总觉得他是个累赘。
前阵子,他收到了一封初中同学寄来的信,后妈趁他不在家,偷偷把信拆开看了。
看完之后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信里的内容念了出来,说他心思不在学习上,净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他和后妈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父亲夹在中间,也只是叹了口气,让他忍一忍。
那天晚上,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到了这个亲戚空置的房子里。
没过几天,学校里贴出了征兵的通知,他看着那张红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走,离开这个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我听得心里一阵阵发酸,看着他那双藏着太多心事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孤僻,那么沉默。
“原来……是这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咙堵得厉害。
想说些安慰的话,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祝你在部队一切顺利,也许明天会更好。”
阿汤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朋友不多的他,大概是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聊着天,一直聊到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
雨早就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面包屑和各种零食的残渣:“我该回家了。”
阿汤点了点头,送我到巷口。
几天后,新兵统一从枳城武装部登船出发的日子到了。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去商店买了两大袋东西,有他爱吃的零食和水果,还有一双厚厚的棉手套。
我拎着东西赶到码头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穿着军装的新兵们排着队,脸上带着青涩和憧憬。
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汤鸿滨,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队伍里,身姿挺拔,比平时看起来高了不少。
他也看到了我,眼睛一亮,朝着我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惊喜。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咧嘴笑了笑:“阿汤,到了部队好好干,别忘了,咱们枳城十骏,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阿汤接过袋子,紧紧地攥在手里,眼圈慢慢红了。
江风吹过码头,带着水汽的凉意,远处的轮船拉响了汽笛,悠长而嘹亮。
送走阿汤的那一周,空气里还残留着离别的怅然,冬意便已裹挟着寒假的脚步漫进了校园。
梧桐叶落尽了最后一片枯黄,操场边的栏杆上凝着薄霜。
我总在课间望着远方出神,想着阿汤踏上的新旅程,也盼着能早日回枳城。
……
外婆去世的消息,是在寒假里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午后传来的。
那时父亲正在机床厂的车间里忙碌,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铁屑飞溅如星子。
传达室的老李突然掀开车间的棉布门帘闯进来,嗓门比机床声还响亮。
“雷师傅!雷师傅在吗?有你的长途电话!”
车间的机器声突然停了,瞬间安静了几分,工人们纷纷抬眼张望。
谁都知道,老李向来是个怕麻烦的,寻常人的长途电话,他多半是在门口喊一嗓子,或是托人捎个话。
唯有对父亲,他总愿意多跑这几步路——一来是两人脾气合得来。
二来是父亲一年到头也没几通长途,每一次都透着不同寻常的分量。
父亲刚从厕所回来,手里还攥着没擦干的毛巾,听见老李的喊声,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长途电话?这个年代,除了九峰镇的亲戚,还能有谁会打长途找他?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凉得他手脚发麻。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传达室跑,工装裤上的铁屑簌簌往下掉,沿途的工友打招呼,他都没顾得上回应。
传达室的电话是老式的转盘机,漆皮都掉了大半,听筒冰凉地贴在耳边,电流声“滋滋”作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大表哥略带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像浸了冰水。
一字一句砸在父亲心上:“小姨父,外婆……外婆走了,你们能回来送送她吗?”
“能!一定能!”父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死死攥着听筒,指节都泛了白。
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我们马上就动身,你等着我们。”
挂了电话,他转身就往建国叔办公室跑,平日里稳重的脚步此刻乱了章法,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人心头发紧。
外婆待他,从来都比亲儿子还亲,这份恩义,他记了一辈子。
母亲接到消息时,正在厨房里择菜,手里的青菜叶散落一地。
她愣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直到父亲急冲冲地喊着:“快收拾东西,我们回九峰镇”,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
父亲顾不上安慰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一沓用手绢包好的钱,还有给外婆带的几包她爱吃的桃酥。
他跟妹妹简单交待了几句,让她照顾好奶奶,便牵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
和我,一路往码头狂奔。
江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客船在江面上缓缓航行,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船舱的角落,一路沉默不语。
母亲的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工装肩头。
父亲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眶通红,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坐在他们对面,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蜷缩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