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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月磨棱,亲情如坎 望着父亲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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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沧桑感在暮色里愈发浓重。
重生一回,我比谁都清楚父辈们扛过的苦难。
父亲年轻时背着地主子女、□□家属的双重枷锁,背井离乡远赴蜀西。
在贫瘠的土地上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而大伯,那个曾被奶奶形容为“性子烈得像团火”的男人,更是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
我至今记得奶奶的讲述:当年大伯为护被刁难的伯妈,敢跟校领导拍着桌子理论。
被打成□□连夜逃亡前,也是咬着牙掷下“我一定会回来”的硬气人。
可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他缺席了孩子们的成长,错过了他们最需要父亲庇护的日子。
伯妈独自拉扯着几个孩子,顶着“□□婆”的帽子,不知受了多少白眼与欺辱。
——旭雄没能圆大学梦,旭刚在部队受了牵连,旭强哥小小年纪被迫改姓。
桩桩件件都成了儿女心头的刺,也成了大伯一辈子卸不下的枷锁。
大伯平反后领到两万块补发工资的那天,我偶然听奶奶讲了他的狼狈。
八十年代初期的两万块堪称巨款,可他刚回枳城,住进奶奶的土屋时,屋里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他揣着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第一个找的就是旭英姐。
坐在她家沙发上,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小英,这钱是国家补发的,我想分给你们几个,你看……”
英姐态度淡淡的,只问了句“多少”,便轻飘飘地说“我跟弟弟们商量商量”。
大伯攥着信封的手紧了又紧,终究没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时。
我分明看见他抬头望天,眼角滑下两行浊泪。
后来听大伯无意间提起分钱的结果,更是让人心寒。
雷旭刚说得理直气壮:“一人五千,反正这是他欠我们的”。
雷旭雄只盘算“怎么分”,绝口不提“该不该要”。
唯有旭强哥小声说“他孤身一人也挺可怜”,却被其他人的沉默堵了回去。
更让大伯痛心的是,他们连水生哥和小五哥都不肯接纳。
水生哥是伯妈带过来的孩子,大伯视如己出,家里排行一直是“老大水生”。
却被雷旭刚一句“又不是亲生的”否定。
而那个生下来就被送走、二十多年后才认祖归宗的小五哥。
也被轻飘飘归为“报出去了,有自己的父母”。
大伯终究还是按他们的意思分了钱。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坝里抽了一夜烟。
直到东方泛白,对着空荡荡的院子长长叹了口气:“钱啊……哎……”
我懂他的心思,他哪里是想用金钱买亲情,不过是走投无路。
想借着这笔钱弥补些许亏欠,盼着孩子们能多些谅解。
可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本想从自己补发的工资里匀出些,寄给贵州那个可怜的小女儿。
那个阿瑶婶走后,被托付给外公照看的孩子。
可这份念想,终究被儿女们的冷漠掐灭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分了钱后,孩子们倒是来得勤了些。
话里话外却总绕着雷旭刚的婚事。
雷旭刚从部队转业后,大伯托了无数关系才把他安排进政府部门当公务员。
工作稳了,婚房却成了难题。
大伯在教办的那套两居室,是平反后单位分的,不大却也算温馨。
雷旭刚明里暗里提了好几次想要。
那天全家聚在大伯屋里,刚哥搓着手一脸为难:“爸,我结婚后要是有了孩子,这屋子怕是不够住啊。”
雷旭雄在一旁帮腔,话说得冠冕堂皇。
“爸,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我们都长大了,你总得有个伴儿,有个自己的家。”
大伯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回应,才低低地说了句。
“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哪里是不懂,孩子们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该搬出去,把房子腾出来。
那段时间,我去过他屋里几次,总看见他摩挲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阿瑶婶的笑脸,眉眼弯弯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大伯妈改嫁后过得幸福,阿瑶婶却没能等到他平反的那天。
这一辈子,他最对不起的两个女人,一个在同城却隔着千山万水。
一个在天堂却成了心头永远的念想。
谁也没想到大伯的动作会那么快。
几天后的下午,他去相亲了,回来时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
说认识了一个叫文琼的女士,文琼阿姨是国营公司的财会。
丈夫早逝,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守着一处宽敞的大套房。
她性子温柔,说话细声细气,和大伯聊起天来竟有说不完的话。
——从年轻时的奋斗生涯到如今的生活琐碎,从喜欢的书籍到对子女的期盼。
两个历经半生风雨的人,格外懂彼此心里的苦。
文琼阿姨不嫌弃大伯的过往,大伯也不介意她带着孩子。
情愫在一次次相处中悄悄滋生,像墙角冒头的青草。
于是,在雷旭刚结婚的前一个月,大伯带着简单的行李搬进了文琼阿姨家。
雷旭刚愣了半天,随即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概觉得大伯这一走,那套两居室就彻底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只有我知道,大伯不是被逼走的。
我去看他时,他坐在文琼阿姨家的沙发上,喝着温热的茶水。
看着窗外的阳光洒在地板上,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旭东,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我忽然就懂了,他不是胆怯,不是退让,只是经历了太多苦,不想再争了。
他把房子留给了刚哥,把补发的工资分给了孩子们,把对阿瑶婶和小女儿的牵挂藏在心底。
终于可以放下那些沉甸甸的愧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偶尔,他还是会站在窗前,朝着远方望很久,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又一阵烟花在夜空绽放,绚烂夺目。
父亲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你大伯啊,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我点点头,岁月从不会凭空改变一个人,是生活的刀,一刀一刀刻出了如今的模样。
大伯的棱角被磨平了,可他心里的那点柔软和坚守,却从未消失。
只是不知道,那些被怨气裹挟的儿女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
父亲的低头从来不是懦弱,而是最深沉的爱与无奈。
那套两居室,那笔补发的工资,那些没说出口的抱歉和牵挂。
终究成了一家人心里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坎。
有些遗憾,注定要留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慢慢泛黄。
直到成为记忆里一道浅浅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