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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除夕余烬,半生难圆   大伯 ...


  •   大伯和父亲喝得最尽兴,两人碰了一杯又一杯,脸颊都泛起红晕。
      “这样的大家庭聚会,好久都没有过了,还是父亲在世时,这么热闹过。”
      父亲点点头,眼眶也有些湿润。
      “是啊,不容易,以前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总算有点盼头了。”
      奶奶坐在一旁,一边给重孙子喂软烂的丸子,一边偷偷用袖口擦眼泪。
      她想起了英年早逝的祖父,想起了大伯当年被打成□□逃亡的日子。
      想起了伯妈独自拉扯孩子的艰难,还有父亲少年时便远走他乡的无奈和委屈。
      如今能看着孩子们个个安好,这份幸福来得太不容易了。
      妹妹挨着奶奶坐着,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轻声说:“奶奶,你多吃点。”
      母亲则忙着给旭英姐和大嫂添汤,招呼着孩子们吃菜,忙得不亦乐乎。
      只有我,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手里的筷子没动几下,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满桌的热闹好像与我无关,心里的烦心事像一团乱麻。
      土屋的房契还在旭雄哥和旭刚哥手里,那是父亲的念想,也是我们家的命根子。
      上次我偷偷提醒父亲把房契要回来,却被他狠狠骂了一顿,说我不该怀疑自家人。
      可我心里清楚,虽然他们不再赶我们离开,可房契一天不在手里,就一天是隐患。
      更何况今天,他们说是来看望奶奶和自家二叔,可除了大伯扛来一袋大米。
      其他人都是两手空空进门,连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有,反倒是□□哥和旭强哥。
      早早来帮忙,□□哥还不忘给奶奶包红包,旭强哥也扛了袋大米。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重生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前世土屋拆迁,他们可是把我家逼得够呛。
      父亲急火攻心一夜白了头;大伯也气得生病不起,这些都像一根刺狠扎在我心头。
      “啪——”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猛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一看。
      只见雷旭刚涨红了脸,手里的空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猛地站起来,一只手指着天,一只手指着地,嗓门大得像打雷。
      “天地良心!我容易吗?在学校,因为成分不好,入团没我的份!
      去了部队,党也入不了,天天看人脸色,低声下气,我他妈到底哪里做错了?”
      雷旭刚涨红了脸,手里的空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猛地站起来,一只手指着天,一只手指着地,嗓门大得像打雷。
      “天地良心!我容易吗?在学校,因为成分不好,入团没我的份!去了部队,党也入不了,天天看人脸色,低声下气!现在好不容易进了政府部门,同事们背地里还说我是‘□□的儿子’!我他妈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的目光扫过大伯,语气里满是怨气:“不就是□□子女吗?我们受连累就算了。你当初干嘛要跑啊?要是你不跑,我们至于受那么多委屈吗?”
      “旭刚!你喝多了!别说胡话!”大姐旭英连忙站起来,想拉住他,脸上满是焦急。
      可雷旭刚根本不听劝,甩开大姐的手还想说什么,雷旭雄却面无表情地接了句。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甘:“谁又容易啊?我当年的成绩,本来是能上大学的,分数线都过了!结果政审的时候,就因为你是□□,直接把我刷下来了!最后只能去读中专,这辈子的前途,全毁了!”
      “够了!旭雄你别火上浇油!”旭英姐气得脸色发白,一下子打断了雷旭雄的话。
      “够了!旭雄你别火上浇油!”旭英姐气得脸色发白,一下子打断了雷旭雄的话。
      “今天是年三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吗?”
      “我没闹!我只是说实话!”雷旭刚梗着脖子,红着眼眶喊道。
      “不管怎么说,我是对得起雷家的,至少我没改姓,没忘了自己是雷家的后代!”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了旭强哥心上。他嘴唇哆嗦,委屈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什么意思?当年不就只有我改了?你们多大,我多大啊?是我愿意改的吗?”
      旭强哥小时候因为父母离异,上学总被嘲笑,伯妈无奈之下,才让他跟了继父姓。
      改姓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疙瘩。
      他的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小五哥突然“腾”地站起来,盘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们至少从小在妈身边长大,我都二十多了,才知道亲爹妈是谁!我容易吗?”
      好好一顿年夜饭,吃成了声讨大会。
      俩小重孙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哇哇大哭,大嫂抱着女儿哄,姐夫忙搂住儿子。
      母亲忙着收拾地上的碎碗残盘,嘴里不停地念叨:“这是干啥呀,过年呢……”
      奶奶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摇了摇头。
      对妹妹说:“扶我进屋吧。”
      妹妹连忙扶着奶奶,慢慢走进里屋,临走时,我看见奶奶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院坝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只有孩子们的哭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父亲和大伯紧紧地抱在一起。
      大伯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老泪纵横,父亲拍着他的背,不停地安慰着。
      我知道此刻只有父亲才能理解大伯的不容易。父亲当年也是因为这些才远走他乡。
      那些年顶着成分不好的帽子。后来又颠沛流离,他们俩受的苦,比谁都多。
      突然,□□哥站起身,对大伯和父亲说:“大舅、二舅,我先走了。”
      然后又对着里屋大声喊了一句:“外婆,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说完,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有了第一个离开的,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英姐拉着姐夫说:“我们也回去吧。”
      旭雄没说话,带着妻女离开了;旭刚牵着女朋友转身就走,嘴里还气哼哼的。
      旭强哥擦了擦眼泪,对我爸说了句“二叔,我先走了”,也跟着离开了。
      小五哥站了一会儿,也低着头走了。
      转眼间,热闹的院坝就变得冷清起来,只剩下满桌狼藉和还在冒着热气的火锅。
      父亲让我送送大伯,我点点头,跟着大伯走出院坝。
      夜色渐浓,大伯的背影佝偻着,脚步蹒跚,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有些心疼。他这一辈子,教书育人,为人正直。
      却因为时代的原因,让孩子们受了委屈,自己也背负了太多压力。
      送到路口,大伯转过身,拍拍我的肩。
      “旭东,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我点点头,看着他慢慢走远。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母亲在收拾桌子。
      俩人脸上都满是疲惫。我走过去,拿起酒瓶,给父亲的杯子添满酒。
      “这顿年夜饭,吃得也太疯狂了……”父亲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没说话,只是陪着父亲喝了一口酒。酒的辛辣在喉咙里灼烧着。
      却压不住心里的五味杂陈。
      除夕的炉火还在燃烧,火苗忽明忽暗,映着满院的狼藉。
      也映着80年代一个普通人家,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纠葛。
      远处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我看着那片璀璨,心里却沉甸甸的——房契没拿到手,兄弟间的隔阂没化解。
      这看似团圆的除夕,终究藏着太多隐患,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安稳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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