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46、夏蝉声里的离别 那些夜

　　那些夜晚，我总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听着九溪河的流水声。
　　思绪被一些记忆牵扯着，无法释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我的成长痕迹。
　　我在这片土地上哭过、笑过、奋斗过，这里有我最纯真的童年、最烂漫的少年。
　　有我最真挚的友谊和最青涩的懵懂。
　　但我也明白，无论走到哪里，内心深处永远都会有一片属于九峰场的角落。
　　那片角落，藏着我的记忆，藏着我的外婆，藏着我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初二下学期终于结束了，炎热的夏季如期而至。
　　这个季节，总是充满了活力和生机。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着一曲热闹的乐章。
　　阳光炙烤着大地，把泥土的香气都烤了出来。
　　稻田里的稻子开始抽穗，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预示着一个丰收的季节。
　　然而对于我来说，这个夏天，却是离别的时刻，是一个注定要充满伤感的季节。
　　全家四口，终于要出发回枳城了。
　　我也终于要离开这个生我养我、曾经生活过多年的地方了。
　　离别的那天早晨，阳光格外明媚，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照亮了整个院子。
　　照亮了院子里的每一株草，每一朵花，像是要把这最后的时光，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院子里挤满了人，邻居们纷纷前来送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舍。
　　嘴里说着“一路顺风”“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的话。
　　外婆的头发又白了不少，像是又添了许多银丝，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之情。
　　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我，看着妹妹，看着父母，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反复地摩挲着我的头，一遍又一遍。
　　我走上前去，紧紧地拥抱住外婆，把脸埋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她熟悉的味道。
　　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
　　“外婆，您别难过。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看您的，等我放假了，就回来看您，给您带枳城的特产。”
　　外婆轻轻地点点头，满是慈爱，满是不舍：“好，外婆等你回来，等你放假回来。”
　　拖拉机的引擎声响起，突突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也打破了我们心中的平静。
　　父亲和母亲拎着行李，带着我和妹妹，和送行的人们一一告别，说着感谢的话。
　　说着不舍的话。
　　随着拖拉机缓缓启动，我们一家人踏上了回枳城的归途。
　　站在车斗里，我们不停地向送行的人挥手，向外婆挥手，向九峰场挥手。
　　直到那些熟悉的脸，直到外婆佝偻的身影，直到九峰场的轮廓。
　　最终消失在视野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离别总是让人感到伤感，但也是成长路上必经的一步。
　　每一次离别，都意味着一次成长，意味着我们要学会独自面对未知的前路。
　　只是，人群中始终没有看到光觉和兴平的身影。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失落。
　　他们是我最好的兄弟，是我一起光屁股玩大的发小。
　　是一起分享过喜怒哀乐的伙伴，难道他们连送送我都不愿意？
　　或许，他们只是不忍离别。不忍看着我离开，不忍面对这伤感的场面。
　　所以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躲在家里，隔着窗户，看着我的背影远去。
　　我宁愿这样想，宁愿相信，他们和我一样，心里充满了不舍。
　　拖拉机一路颠簸着，驶向县城的汽车站，我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点消失。
　　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就在快到汽车站的时候，我突然看到，车站的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身影，扎着两条麻花辫，辫子上系着素色的蝴蝶结。
　　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是林傲霜！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知道我今天要走？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是要跳出胸膛，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扒着车斗的边缘，身子往前倾着，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个身影上。
　　林傲霜踮着脚，努力地朝着拖拉机的方向张望，手臂挥得老高，像是怕我看不见。
　　她的嘴唇动着，像是在喊我的名字，可声音被拖拉机的引擎声盖过，我听不清。
　　然后，我看到她举起手，手指不停地比划着，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认真。
　　我瞪大眼睛，屏住呼吸，过了好久才明白她的意思，是三个字：“勿忘我！”
　　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那抹笑，比九溪河的春水还要清澈，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回应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眼泪砸在布满灰尘的车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直到拖拉机拐进车站，那个穿蓝布衫的身影彻底被人流吞没。
　　我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我记得这次离别后，林傲霜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
　　后来又去了南方读大学，从此山高水远，再也没见过面。
　　她站在车站挥手的模样，成了我记忆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也成了我最后的遗憾。
　　“哥，你怎么哭了？”妹妹扯了扯我的衣角，递过来一块皱巴巴的手帕。
　　小脸上满是担忧，“是不是舍不得林姐姐？”
　　我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沙哑：“没有，是风迷了眼。”
　　父亲扛着行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安慰，几分期许。
　　“男子汉，大丈夫，别哭哭啼啼的。到了枳城，好好读书，以后有本事了，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我点点头，攥紧了兜里的蓝色日记本，那上面的字迹还带着墨香。
　　我昨天晚上写的那句话，此刻像是有了生命，在我心里跳动。
　　“离别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这句话，既是写在纸上，也是刻在心里。
　　我知道，九峰场的日子，终究是要画上一个句号了。
　　但我也知道，新的生活，正在枳城的方向，等着我。
　　那里有未知的挑战，有难言的困境，但也有家人的陪伴，有未来的希望。
　　而林傲霜的那句“勿忘我”，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前路的迷茫。
　　也照亮了我心底的柔软。
　　我抬起头，望向车站外的天空，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
　　“傲霜，我不会忘记你。九峰场，我也不会忘记你。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