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九溪河畔,祖孙情 春日的 ...
-
春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田埂上的野草沙沙作响。
我不敢跑太快,怕惊着外婆,只能放轻脚步,远远地跟着。
外婆走得很慢,就在九溪河边的老柳树下坐着。
河水结着薄薄的冰,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晃荡。
像极了外婆此刻耷拉着的肩膀。
外婆佝偻着脊背,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碎了的玉,一片片砸在我心上。
我悄悄躲在齐人高的茅草丛里,听着外婆念叨着。
“养了女儿一辈子,临了还是要走”“东娃子从小就乖,跟着我睡了这么多年”。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酸酸的,涩涩的,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知道,外婆舍不得母亲,更舍不得我和妹妹。
我们仨,是她晚年生活里最亮的光,如今这光要走了,她的世界,怕是要暗下去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外婆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抹了抹脸,粗糙的手掌蹭过满是皱纹的脸颊,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九溪河里的冰还要凉。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又藏着万般无奈。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我心里一动,再也忍不住,拨开茅草丛钻了出来。
“外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快步跑过去,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外婆猛地转过身,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抱住我,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我的粗布褂子。
烫得我心口发颤。
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我从小熟悉的味道。
是阳光晒过的被褥的味道,是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东娃子,我的东娃子啊。”
外婆的声音颤抖着,一声声唤着我的小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嵌进骨头里,
“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到了枳城,要听你奶奶的话,听你爸妈的话。
要是他们对你不好,你就跑回来找外婆,外婆这里永远有你的一碗饭吃。”
“外婆,我知道。”我紧紧抱着外婆,感受着她怀里的暖意。
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白发上。
“您别忘了,我和妹妹都是您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我永远是您的外孙子。
等我将来长大了,等我将来有本事了,我就接您去枳城,接您去住大房子。”
春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清香,也带着离别的愁绪。
卷起我们的衣角,卷起柳树的枝条,卷起九溪河面上薄薄的冰碴子。
我们相拥着坐在老柳树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像是在替我们诉说着不舍。
直到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才慢慢平复了翻涌的情绪。
“回去吧,孩子。”外婆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别让你爸妈等着急了,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我点点头,搀扶着外婆,一步一步往家走。脚下的田埂坑坑洼洼,像是盛满了数不清的留恋。
回到家里,父母正焦急地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我们平安回来,
父亲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母亲也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扶住外婆,
声音带着哭腔:“妈,您别难过了,我们会经常回来看您的,逢年过节就回来看您。”
外婆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她拍了拍母亲的手,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的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再掉眼泪。我知道,外婆是个要强的人。
她不想让我们带着牵挂离开,不想让我们觉得,她是我们的累赘。
尽管大家都还有些依依不舍,但我们都明白,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生活总是这般,在不断的告别中,推着人往前走,容不得半分停留。
最终,外婆还是拗不过父亲的坚持。
在父母一再保证每年都会回来看她,逢年过节都会寄钱寄物的承诺下。
她选择了成全,选择了放手。
日子一天天滑向四月,锦竹县中的桃花落了一地,又长出了嫩绿的新叶。
像是在忙着告别过去,迎接新生。
而我,却开始变得敏感和多愁起来,像是被这春日的离愁别绪缠上了身。
一想到要去开转学证明,我的心里就五味杂陈。
王老师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才转学回来一年,又要转走,来回折腾。
同学们会不会笑话我,说我像个神经病,在两个地方之间颠沛流离。
我不敢去想,却又忍不住去想,那些担忧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
那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梦里,总是会出现县中刻着“崇德尚学”的石碑,石碑旁的迎春花正开得灿烂;
会出现和林傲霜漫步的林荫小道,道旁的香樟树沙沙作响。
我们并肩走着,说着班里的趣事,说着未来的梦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
还会出现青葱浓郁的灵山,我们曾在山上采过野果,做过野炊。
出现奔腾不息的九溪河,我们曾在河里玩水,溅起一身水花。
出现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我们曾在街头买过麦芽糖,甜了整个学年。
出现古老的大院子,我们曾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梦里,我和光觉、兴平一起爬树掏鸟,光觉爬得最快,总是第一个爬上树顶。
兴平胆子小,在树下仰着头喊,让我们小心点,一起去九溪河摸鱼抓虾。
摸上来的小鱼小虾,用柴火烤着吃,虽然没有调料,却香得让人回味无穷。
一起在老院子里追逐打闹,把外婆晾在竹竿上的床单扯下来,裹在身上当披风。
被外婆追着打,却笑得更欢了。
这些美好的回忆,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我在九峰镇和县中的童年、少年时光。
让我感到既温暖又难过。
温暖的是,那些日子无忧无虑,充满了欢声笑语;难过的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变数和不确定性。
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是十三岁的我可以改变的。
父亲要回去照顾奶奶,这是他的责任,也是我们全家的责任。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身边需要人照顾,大伯一个人忙不过来。
或许,有一天,等奶奶的身体好了,等我们在枳城站稳了脚跟。
我可以再次回来,重拾这份纯真和美好。
时间的车轮,总是毫不留情地向前滚动,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舍而停下脚步。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要来临了。父亲办完了离职手续,提前几日回到了九峰场。
他和母亲一道,忙忙碌碌地整理着需要带走的东西,都被打包进了破旧的木箱里。
东西可以带走,可我心中的那片风景,那份对故土的情感,又该如何带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