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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堂屋灯火,话家史 父亲令人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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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怔怔地看着母亲,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这么多年,这个女人,总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站在他身边。
不离不弃。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藏了二十年的委屈。
他反手握紧母亲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粗糙的掌心,那里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也是他这辈子最温暖的港湾。
“只是……”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安。
“妈那边,还有东娃和丫头……他们不知道我的过去,我怕……”
怕老岳母知道了,会担心;怕孩子们知道了,会被人戳脊梁骨。
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会被打破。
母亲看着他眼里的忐忑,忍不住笑了。她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卷发,指尖温柔。
“你心里怎么想的呢?是真想回去,还是……”
父亲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月光洒在手上,映出的纹路。
他想起小时候,祖父牵着他的手,在长江边散步,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味道。
想起大伯送他上船时,眼里的泪光。
想起这些年,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码头,朝他挥手。
“我……”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他抬起头,眼里盛着泪光,却笑得像个孩子。
“我想回去看看。想看看娘,想看看大哥,想看看……老家的样子。”
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是他的根。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轻轻吹过的山风。
月光如水,漫过床沿,漫过地上的泥土,漫过两人相依的身影。
母亲看着父亲眼里的泪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她想起他这些年的苦,想起他藏在心里的那些心事。
想起他一个人,在异乡漂泊的日子。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声音里带着哽咽。
“那就回去。咱们一起回去。”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母亲。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妻子的怀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窗外的山风,静静吹着,带着九溪河的水汽,带着草木的清香。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酸枣树上,洒在墙角的青苔上,一切都显得那样安静。
母亲知道,这趟回乡的路,注定不会容易。
或许会有闲言碎语,或许会有风雨波折,或许会勾起那些不愿提及的过往。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他在身边,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扛过去。
就像这十三年来,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
月光下,两人相拥着,沉默着,却胜过千言万语。
晚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的蝉鸣和九溪河潺潺的水声。
那是岁月的声音,是爱情的声音,是一个关于回家的,温柔的序曲。
……
煤油灯昏暗的光,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晃悠,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惊得那些影子微微一颤,又很快安静下来。
像被岁月摁住的心事。
父亲坐在上首的木凳上,指间夹着一支揉得皱巴巴的叶子烟,却没点燃。
他的手指有些发颤,许是夜里的风凉,又许是心里的波澜太盛。
外婆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拐杖头抵着地,时起时落。
发出一阵阵闷响。
大姨挨着母亲,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妹妹,妹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停晃动。
我坐在小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听了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九溪河的水声,潺潺地淌过夜色。
像父亲讲的故事,带着些潮湿的凉意。
父亲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飘过来。
他说,他的老家在蜀东枳城,长江和乌江在那里交汇,江水浩浩荡荡的。
涨潮的时候,能漫到岸边的青石台阶。
他说,曾祖父是个老学究,开着一间小小的私塾馆,门口挂着“耕读传家”的牌匾。
每天清晨,都能听见塾馆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混着江风,飘得很远。
“你祖父……”父亲的喉咙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是国立中央大学的高材生,会写一手好字,会弹钢琴,还会说洋文。”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惊,很难把父亲口中那个意气风发的祖父。
和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沉默寡言的父亲联系起来。
父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落在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说,祖父毕业后回了枳城,先做了蒿坝乡的乡长,后来一步步升到了行署高官。
他为官清正,嫉恶如仇,不仅修桥铺路、开办新学,还狠狠打击过鸦片贩子。
那些被他帮过的乡党,都念他的好。当地的袍哥会,还推选他做了堂口老大。
“那时候啊……”父亲的目光飘向了窗外的黑暗,像是看见了几十年前的光景。
“我才六七岁,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常跟着你祖父骑马坐轿到处跑。”
他说祖母是个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缠过小脚,做得一手好针线,炒得一手好菜。
那时候的雷家,是枳城响当当的人家,门庭若市,宾客盈门。
可这样的好日子,太短了。
父亲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
他说,祖父三十九岁那年,突发急病,撒手人寰,那一天,枳城的天都是灰的。
乡民们自发地来送葬,队伍排了好几里地。曾祖父悲痛过度,没过多久,也去了。
“天塌了。”父亲的声音带着哽咽,“真的,天都塌了。”
八岁的父亲,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了泥里。祖母擦干眼泪,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抚养四个年幼的孩子,打理着家里的几亩田产,还要应付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
解放土改的时候,雷家被划为了地主。
父亲说,祖父一生清廉,根本没置办多少田产,只是舅公偶尔来搭把手管管。
舅公是祖母的亲弟弟。可在那个年代,成分就是一切。
祖母开始了被无休止的批斗和游街。
父亲说,他见过祖母被人按在泥地里,头发上沾着草屑和污泥,却从未屈服流泪。
他见过她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粪桶,一步一挪地走在田埂上,瘦小的身影不停晃悠。
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生产队里最脏最累的活,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从不抱怨,只是每天晚上,都会抱着父亲几兄妹,偷偷地哭。
厄运,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