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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话前尘,定归期 原来父亲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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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和小叔,生病没钱治,相继夭亡。
大姑长大嫁人,又遭丈夫背叛,终日郁郁寡欢,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大伯原本是师范院校的教导主任,在反右运动中,因为几句直言,被打成了□□。
“我成了地主崽子,□□家属。”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苦涩。
“书,不能读了。出门,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时候我觉得,活着真难啊。”
十八岁那年,父亲揣着大伯偷偷塞给他的几块钱,登上了开往渝州的轮船。
码头上,祖母站在风里,踮着小脚,挥着手,眼泪淌得满脸都是。
父亲说,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轮船鸣笛的那一刻,他听见祖母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在渝州的日子,是父亲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他拉过板车,在码头扛过麻袋。
饿了捡烂菜叶吃,渴了就喝路边的自来水。他看尽了人情冷暖,受尽了世态炎凉。
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总算有了个安身之所。可命运,又跟他开了个玩笑。
灾荒年间,老家的一个同学来投奔他,吃不饱的时候,两人偷了食堂几个馒头。
被抓获现行,送去少管所劳动教养。
“劳教一年。”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
“那时候,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和不屑。他们说,雷世忠是个劳改犯。”
一年后,父亲刑满释放,他没有留在渝州,而是踏上了西行的路。
他一路走,一路打零工,最终在旌阳落了脚,进了九五厂,成了一名机修工人。
他再也不提自己的过去,像忘记了那个穿着长衫的少年,忘记了长江边的故乡。
忘记了那个叫陶秀清的祖母。
父亲的话,说完了。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外婆的眼泪,早已淌湿了衣襟。
她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微微抽动。母亲的眼圈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大姨早已泣不成声,妹妹被这压抑的气氛惊醒,眨巴着眼睛。
小声地问:“大姨,你怎么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浑身冰冷。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父亲,竟然有这样一段过往。
原来,那个温和的、沉默的、会给我买小人书的父亲,曾经吃过那么多的苦。
原来王红兵骂我的话,不全都是假的。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羞耻。相反,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我想起父亲替外婆洗脚的样子,想起他帮母亲劈柴的样子。
想起他在医院里,忍着剧痛,却笑着让我喝鸡汤的样子。
这个男人,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却从未向生活低头。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们这个家。
上一世,直到父亲去世,我都不知道他的身世;都不知道他受了这么多的磨难。
我只知道他爱抽烟,爱沉默,爱望着枳城的方向发呆。
我甚至埋怨过他,埋怨他没能给我更好的生活。现在想来,我真是太不懂事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踮起脚抱住了他的肩膀。父亲的肩膀很宽,却也很单薄。
隔着一层粗布衣服,我能摸到他肩胛骨的轮廓,能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抖。
“爸。”我哽咽着说,“我们回枳城吧。我们去看奶奶。”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头上。
温热的,带着岁月的咸涩。
“好。”父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回枳城。”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了满屋子。九溪河的水,还在潺潺地流着。
风里,带着稻花的香气。
我知道,父亲心里的那些伤疤,或许不会一下子愈合。
但这一次,我们一家人,会陪着他,一起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一起去面对那些尘封的过往。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
蛙鸣声此起彼伏,裹着渝州七月黏腻的热浪,漫过四伯家阳台的栏杆。
钻进窗缝,飘进沉沉的夜色里。
我躺在竹凉席上,细密的竹纹硌着后背,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黏在衣服上,糊在皮肤上,闷得人浑身不自在。远处的路灯昏黄如豆,。
像瞌睡人的眼,把马路上稀疏的人影拉得老长,影影绰绰地晃着,平添几分朦胧。
这是我第一次住进大城市的楼房,红砖砌的墙摸上去凉冰冰的。
水泥抹的地干净得能照见人影,还有那台悬在天花板上的吊扇。
叶片转得吱呀作响,风却是热的,转着转着,就把人的心绪搅得七零八落。
身旁的凉席空了大半,父亲和四伯还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像夏夜掠过窗棂的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隐约能听见“娘”“枳城”“平反”几个字。
母亲和四伯妈早已歇下,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伴着吊扇的嗡鸣,在夜里荡开。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那水渍像一幅模糊的画。
心里却像揣了个毛躁的小兔子,怦怦直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明天就要坐船去枳城了,就要见到奶奶和大伯了。
这个念头像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我心里的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奶奶会是什么模样?父亲说她是个缠小脚的大家闺秀,年轻时读过书,知书识礼。
最爱穿月白色的素旗袍,走路步子细碎,却自有一番端庄。
那现在呢?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挨过批斗,受过磋磨。
她的头发是不是早已白透,像村口老槐树的花?
她的脊背是不是也像外婆一样,被岁月的重担压得弯了下去,再也直不起来?
还有大伯,那个被关了十几年牛棚的读书人,听说以前是中学的老师,写得一手好字。
这么多年的苦难磨下来,他会不会变得很严厉?
会不会不喜欢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侄子,觉得我生得粗笨,不像个读书的料子?
我翻了个身,竹凉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四伯家洗衣服用的那种,干净清爽。
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陌生。
我突然就想起了院子里的酸枣树,想起了外婆腌菜坛子飘出的酸香。
想起了妹妹那双总是沾着泥点子的布鞋,想起了九峰场田野里的稻穗。
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金浪。
这个时候,外婆应该坐在煤油灯下的竹椅上纳鞋底吧?
手里戴着顶针,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伴着蝉鸣,是夏夜里最安稳的调子。
妹妹呢?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不肯好好吃饭?
昨天临走时,我隔着门缝跟她说话,她的哭声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抽抽搭搭的,听得人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