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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奇怪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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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规来到石刻前，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
月光下，那人的身影与石刻上个某个轮廓仿佛重合。
林妙站在那。手机冷白的光晕，勉强照亮斑驳的画面。
故事的起始是，一个人形却竖着猫耳的身影，正俯身撕咬一只家禽的脖颈，姿态野蛮。其身后，是成群跪拜在山下的百姓，人人面带惊恐与哀求，朝向一位立于山门的僧人。僧人身形沉稳，似在颔首应允。
接下来，是猫妖主动潜入寺庙，在佛殿飞檐上恣意挑衅。下方，僧人与猫妖似在对话，中间隔着一道象征性的门槛，那便是被后世解读为“收留”的瞬间。
猫妖留寺后，画面显示她依旧捣乱，打翻香炉、吓跑信众，引发众僧怒目，最终被“驱赶下山”。而那位僧人，也随她一同离去了。
离寺后的画面，风格陡然一变。僧人不再枯坐讲经，而是带着猫妖行走市井。他们共同为一只跌落的小鸟敷药，并肩在公堂前为受欺的妇人作证。猫妖的姿态，从张牙舞爪，渐变为安静跟随，最后甚至学会模仿人类揖让。
作为“教化成功”的象征，画面定格在一个温情时刻。僧人盘坐于灯下，手持刻刀，正精心雕琢一只木刻小猫。他对面，猫妖托腮看着，尽管石刻粗糙，眼神竟被雕出了一丝罕见的专注与柔和。
结局很突兀。壁画的结尾处是僧人端坐于虚空，双眸微垂，神情是笔墨难以描摹的澄澈与寂静。此处的雕工技法略像娴熟，不似前半部分的那般粗砺。
罕见的祥云，宛如盛开的莲花宝盖，光芒万丈，仿佛下一秒便有梵音自云端垂落，接引圣魂西去。——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敬畏，叹一声：此乃高僧功德圆满，涅槃圆寂之吉兆。
然而，在林妙看来，那祥云的形态奇异至极，层层堆叠，扭曲盘绕，最终在僧人头顶凝固成一朵巨大、绚丽而沉重的莲花宝盖。它不像祥瑞，更像一个华丽无比的华盖棺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将一切定格与封存的压迫感。
那莲花宝盖的边缘，能看见几道新近裂开的、蜘蛛网般的缝隙。
那缝隙，像刀子一样划在林妙心上。她知道，这和她把石刻壁画曝光网络，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她在梦中听到那石刻壁画向她求救，然后又真的撞见那几个鬼鬼祟祟的陌生人对着石刻测量算计，她也不会出此下策，将这隐秘的角落推向喧嚣的网络。
阿默不让她多管闲事。
可那石刻几次向她发出求救信号，她不能不管。也许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但她真的听到了。不管自己和那石刻是否有什么渊源 ，她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保护好。
于是她把高僧垂目，玄猫踞檐拍成视频，并结合民间传说，将这段“高僧与猫妖的玄幻爱情”，发布到网上。深山古寺一夜爆红，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但有一点也是让她想不通的，石刻壁画顾名思义，不就是在石壁上刻画痕迹承载故事么。理应坚硬耐久，不易损坏。
从她发现这石刻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就产生了裂痕了。
而且还是前半部分完好无损，后半部分才有损坏。
她的指尖曾无数次虚浮过那些凹凸的线条。但每一道痕迹都深重、决绝，仿佛倾注了雕刻者全部的生命与意志，带着一股能穿透时光的力道。
难道千年前的工匠就已经会了偷工减料！
每次看到这幅壁画“功德圆满”的结局，林妙总感觉身体还有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她在血液里拼命嘶鸣，低沉却无比清晰。
“谎言……这结局……是篡改过的。”
那漫天的祥云，每一笔刻痕，都像在覆盖另一种更真实、更滚烫、也更绝望的东西。
心口那处胎记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悸痛，她猛地回头。
沈清规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面容沉稳，眼神慈悲。像是一尊佛像，充满了祥和与慈悲。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妙只觉身体好像突然失控了，千年等待的孤寂、失去内丹的虚空、还有胎记传来刺痛的委屈……无数情绪如山洪般汹涌冲撞心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清规并未察觉她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的目光越过了林妙，落在她身后的石刻壁画上。
做为文物修复师，他太清楚后果。千年古寺获得关注与拨款，固然是好事，可四面八方涌来的游客，都在让本就脆弱的石刻承受着不可逆的损害。
就在女孩转身的瞬间，沈清规认出了她。那个戴黑色猫耳朵的发夹的女孩。他心中突然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兴奋。
只是……三更半夜，孤男寡女。
沈清规本想转身离去，可女孩正看向他。也许此刻女孩也认出了自己。直接离开倒显得不好。他略一点头算是招呼，便径自越过林秒，来到石刻前。
“麻烦，帮个忙。”他头也未回，将手机递向身后。
林妙默然上前接过。手机电筒的光稳稳打在石刻壁画上，也照亮了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和专注探查的手指。心口的刺痛随之加剧，像有根针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下往深处扎。
沈清规从工具箱里拿出空鼓锤，在石刻壁画的不同位置轻轻叩击。
“咚、咚……”
空洞的回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典型的空鼓病害。”他职业性地判断，“若只是灌浆加固，处理起来倒不算复杂。”
他又看了看其他部分，有大面积的龟裂。是否还有其他病症，就得天亮后带着仪器再来测了。
他松了口气，随口问了句：“这么晚了还来这儿，是对这石刻感兴趣，还是对网络上的‘猫妖与僧人的故事’感兴趣？”
身后的人没回答。
沈清规转身才看到，她就站在自己投下的影子里，直勾勾地望着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正无声地滚落。那眼神里翻涌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破碎的巨痛与……依恋？
他还未来得及惊愕，女孩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腰身，将满是泪痕的脸颊贴上了他的胸膛。
沈清规浑身一僵，双手条件反射般垂在身侧，动弹不得。温热的眼泪迅速浸透他单薄的衬衫，烫得他心慌意乱。
“姑、姑娘？你……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全然的无措。
“姑娘？”
这一声，似是惊醒了林妙。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最后看了沈清规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沈清规心头莫名一抽，随即转身，白色的身影迅速没入在浓稠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只剩沈清规僵立原地，胸前冰凉的湿意和陌生的温热触感交织在一起。
手机跌落在地，那幅“感恩图”在戛然熄灭的光晕中，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 ***
温热的水流开到最大，从头顶轰鸣着浇下，沿着林妙的发丝、脖颈、脊背急淌而下，试图冲走今夜那阵没来由的晕眩与莫名的躁动。
水汽氤氲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是道像 “疤痕”的胎记。
在她出生时就位于胸口位置，微微有些突起。她曾在网上查过，她这种胎记，用玄学解释，应是前世临终时受伤的印记，对应“还债”或是未完成的因果。
就在那个叫沈清规的男人靠近时，就在他带着困扰与探究的目光看向石刻壁画时。那处胎记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沉睡的神经被猝然烧灼、惊醒。
更让她心悸的是随之而来的、潮水般的晕眩，和一种近乎蛮横的肢体记忆。
那一刻，她的手臂几乎不受控制地想抬起，想去环住那个人，将额头抵上他的胸前，那是一个寻求支撑、确认存在的姿势，熟悉得可怕，也陌生得可怕。
水流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散心口残留的幻痛和那份深植于肌肉的“记忆”。
“沈清规……”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水珠顺着睫毛滚落，为什么她的心这么疼？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这般委屈？
*** ***
沈清规从石刻壁画处回来，在工作日志上详细记载，山阴寺石刻壁画《感恩图》，病害:空鼓、龟裂。有待进一步查实。
他合上工作日志 ，一头扎在床上。没想到真的遇到了那女孩，可她的行为为何如此怪异？他没多想，很快进入了梦乡。
隐约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沈清规起身向外间走去。
他看见年轻的僧人正在诵经，一只通体玄黑的猫悄悄从梁上跃下，熟稔地偎进僧人怀里。
“和尚，你说众生平等，那等我修成人形，你待我可会不同？”
沈清规一愣，这猫会说话？！
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琉璃便是琉璃，何须修成人形。”那僧人不徐不疾的说。
玄猫不依不饶：“若我偏要呢？”
僧人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拂过猫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便是劫数。”
醒来后，他盯着天花板。那个声音说“若我偏要呢”——那是谁在说话？那只猫，还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