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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处的目光 沈清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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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规一家人到达山阴寺所在的小镇时,已经过了晌午。原本两小时的车程,被五一汹涌的人潮,硬生生拉长了一倍。
小镇主干道两旁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车辆,空气里弥漫着烧烤的香味、小吃摊边上人站满了人。
文旅局的接待人员早已等在预定的宾馆门口,满脸歉意地解释,已为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沈清规却婉拒了,他目光越过嘈杂的街市,望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峦轮廓,山阴寺就在那一片青黛之中。
“我想直接上山。”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早点去看看那幅石刻壁画。”
接待人员面露难色。也难怪,“山阴寺”因一段真假莫辨的“高僧与猫妖”传说,在一个月前,某条短视频的推波助澜下爆火网络,如今恰逢五一,正是流量巅峰,寺内早已住满了人。
可沈清规身份特殊,他不仅是受邀而来的文物修复专家,项目时间紧迫,背后似乎还有更上层的关照。
文旅局与寺院方面反复沟通后,终于艰难地腾挪出两间原本用作仓储的僻静客房。
*** ***
林妙站在角落,看着眼前的景象,自己都有些恍惚。
她别无选择,想知道石刻被篡改的内容是什么,就得先想办法保住这石刻。目前,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将这千年一角,暴露在网络。
本是下策,只想让觊觎者无从下手,盼着有关部门能看到它,保护它。只是没想到——它爆红了。
游客们举着手机,三三两两讨论着“猫妖与僧人的千年绝恋”。
男网红在石刻壁画前开着直播,声音清脆入耳,“家人们看,这就是那幅传说中的“感恩图”!这网红她请的,壁画爆红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挤在护栏前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女孩,踮脚寻找最佳角度;一对情侣在壁画前比心合影。
山阴寺内,摩肩接踵,人声如沸。
林妙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一个男人身上。她认得他,是那晚的高个儿男人。
他混在人群中,便装,挎着单肩包,和普通游客无异。他试图靠近石刻,刚迈出两步,就被一个举着单反的大爷挤到一边。他皱眉侧身,想绕到另一侧,迎面撞上一支举着云台走来的直播团队。镜头扫过他,他下意识偏头,压低帽檐。
他挤过人群去到了石刻尾端。林妙自然的跟在他身后,像个观光游客。
他四处看了看,才将包拉开一条缝,身后突然涌来一波旅游团。导游的小旗子差点戳到他脸上。他连包都没来得及拉上,就被人流推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僻静的角落里,林妙从他身边经过,听见他压着嗓音对着领口轻说:
“根本没法工作。全是人,全是手机镜头。扫了三个小时,有效数据……零。”
林妙心中得意向廊下走去,手机屏幕亮起,是阿默的来电。
“成功了吗?”
“嗯——”
她无意中抬头,被门口的一道身影牵住了视线。
“它暂时安全了。”
*** ***
走了一小段山路,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沈清规微微抬头,“山阴寺”三个斑驳的刻字映入眼帘,笔画里积着陈年风霜。
踏入寺内的刹那,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漫过全身,并非视觉上的记忆,而是气息、光线与空间共同酿出的一种氛围。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即便是空气里残余的香火气,钻入肺腑时也连着四肢百骸都跟着畅通了。
突然一阵没由来的心悸,被某种视线窥伺的感觉,毫无征兆的出现。
沈清规不知道,从他跨入山门的那一刻起,就已落入一双眼睛的注视。
廊檐下的阴影里,林妙站在那里,动作自然地停下。她的目光穿越纷杂的游客,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穿着简约、神情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他走向大殿的背影,与她记忆中那个身披袈裟的身影,在某一刹那完全重叠。
心口的胎记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灼热。她垂下眼,转身消失在侧廊。
“家人们!看这里!这就是传说中的‘感恩图’!高僧与猫妖的旷世绝恋就在这儿定格!”
一阵过于洪亮、字正腔圆的讲解声破空而来。
沈清规蹙眉转头,透过人群,果然看见那个在手机屏幕里挥舞手臂的主播,正被一小圈举着手机的信众围在壁画前,吐沫横飞。
那壁画被警戒带围绕其中。
鬼使神差地,沈清规走了过去。待主播一顿输出完毕,趁人群稍散,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有那画册吗?”
主播打量他一眼,变戏法似的从随身旧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封面流光溢彩,与这古旧寺院格格不入。“有!最后一本!缘分啊!129。”
“129!?”沈清规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眉头锁紧,抬头看向主播,又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画册,印刷的确不错,但价格也太过离谱,“这定价……依据是什么?”
“依据?”主播嘿嘿一笑,凑近些,压低声音却充满笃定,“依据就是‘值’! 兄弟,你买回去细细看,这故事,这画……绝对值这个价!”他话锋一转,又从包里摸出两个红色锦囊,抖出里面的木质吊坠,“再看看这个!‘佛陀’和‘猫妖’!请回去,和女朋友一人一个,保管你们情比金坚,百年好合!”
沈清规像被那“百年好合”烫了一下,立刻松开画册,后退半步:“不用,我没有女……”
“——儿子!儿子!这儿呢!”
他拒绝的话音未落,母亲高亢欣喜的呼唤,便穿透人群精准抵达。只见沈母奋力挤开几位香客,手里挥舞着两个鲜艳的红色锦囊,满脸红光地冲到沈清规面前。
“哎呀!我就说这寺灵吧!刚进来就请到了!说着把两个锦囊一股脑塞进沈清规手里,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妈给你请的!等你找到了,再给她!”
那主播终于没忍住,别过脸,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
沈清规僵在原地,掌心躺着那对沉甸甸、明晃晃的“信物”,母亲殷切的目光和主播憋笑的神情形成夹击。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消失在原地的冲动席卷了他。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沈清规的尴尬。
来电的正是庙里负责接待的执事僧。不多时,一位身着灰色僧衣、额间冒着细汗的中年僧人快步迎了过来,双手合十道了声歉,便将一串沉甸甸的旧式黄铜钥匙递到沈清规手中。
半是解释半是感慨:“沈老师,实在是没办法,寺里都快被踏破门槛了。这两间房,还是临时清出来的,条件简陋,您多包涵。现在这寺啊,来看石刻壁画的比烧香拜佛的都多。”
“沈老师这边请,咱们边走边聊。”僧人引着他们朝寺院侧后方,一条稍僻静的石子路走去,语气里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不瞒您说,”僧人擦了下额角的汗,话语随着脚步流淌出来,“咱们这山阴寺,是真真正正藏在深山里修了千年的古刹。早些年,除了山脚下几个村子的老香客,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张生面孔。日子清静,古树、老殿、旧佛像,都跟着时光慢慢被人们遗忘了。”
他叹了口气,指向不远处,主殿屋檐下一处明显的破损,“可这清静,一个月前让一条网上热传的视频,给彻底打破了。那视频拍了咱寺里那幅石刻壁画,配了个……咳,特别吸引人的故事。好家伙,‘千年古寺’、‘高僧猫妖’、‘凄美爱情’,这几个词往热搜上一挂,这人流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涌进来。”
路过的偏殿传来鼎沸人声,印证着他的话。僧人摇头苦笑,声音压低了些:“热度来得太猛,寺里完全没准备。您看,好多梁柱、彩绘、地砖,都是年久失修的老样子,哪经得起这么个踩踏法?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出点安全事故。”
“寺里突然有了这么大名气,引来这么多游客,也不全是坏事。至少,终于引起了上头的重视。”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坑洼不平的山路:“您看那条路,虽然不长,但是难走。香客上山都得小心翼翼的。政府已经拍了板,等这长假一过,人流缓下来,不仅要拨款彻底修缮大殿和各处危房,连这条上山的路,也要拓宽修整,说是要打造什么‘文化旅游线路’。”
他双手合十,语气虔诚:“这是大功德啊,能让更多人有缘踏进山门。
沈清规状似随意地问:“师傅,壁画上那故事……是真的吗?”
引路的僧人闻言笑了笑,摆摆手,“哎,施主,那都是网红为了流量,越传越玄乎的故事。哪有什么猫妖化人、旷世奇恋?”
他压低了些声音,透着点咱都明白的实在劲儿,“依我们寺里老辈人传下来的实在话,最早啊,就是一个僧人,捡了只受伤的野猫,养在寺里。那猫通人性,总跟着他。后来的人啊,为了说明佛法感化万物,就给添了点神怪色彩,说猫成了精来报恩。这‘报恩图’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僧人引着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一处僻静的小院。
“据说千年前,这里曾经是寺里一位高僧的旧居。”
沈清规点点头,没多想。踏进院子的瞬间,莫名顿了一下。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院子不该是空的 。
吃过斋饭后,天也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沈清规本想去石刻壁画那里查看。但那壁画前依旧围满了人,只是那主播不在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到处都是人,他本就性子冷,不喜欢热闹。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山上信号本就不好,他又住得偏僻。不管看什么,屏幕上都转圈。他突然想起母亲塞给他的那对吊坠,他打开红色锦囊,拿出其中一个。机器雕刻的还挺精致,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也不过就是一只猫而已。
他盯着那猫妖的吊坠,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这深山古寺,钟灵毓秀,按志怪传奇的路数,不该是清修的高僧和灵慧的狐仙才配得上一段旷世奇恋么?怎么偏偏是只猫?
“编故事的人……还真是差点意思。”他无声地噗笑了下,像是在嘲笑编故事的俗套。
他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那主播讲故事的画面。
下午游客众多,无法细致检查那壁画,晚上去时仍是游客不断,他不得不再次放弃。但作为一名专业的文物修复师,那千年的石刻壁画实在太诱惑,再加上它那带有传奇色彩的妖僧恋,他真的等不到天明再去。
虽说九点过后,香客禁行。但自己可是来修复壁画的专家,这规定应该不适用于他。想到此处,他拿起工具包出了门。
沉缓而庄严的诵经声,穿透古寺的夜色,将沈清规引至大殿。
金色的大殿内烛火通明,正中坐着一位僧人。他看到沈清规后,将他请到了偏厅,小沙弥奉上清茶。
“沈研究员,这么晚还没睡?”了尘问道。
“我几次想去查看那石刻,但游客过多,一直没找到机会。所以想夜深了,再去看看。没想到,打扰了大师您做晚课。”
“阿弥陀佛。沈研究员不必介怀。”
“不满您说,我虽是第一次来,却觉得对这里很熟悉。还有我住的那个院子,印象中好像有棵梅树。”
此言一出,了尘拨动念珠的手倏然顿住。
沈清规看出了了尘大师诧异的神情,忙解释道:“大师别介意,也许是我把去过的哪个景点记混了。”
此时一道白色身影,一晃而过。
”这是……”
“哦,她是山下猫咖的老板。经常来寺里做义工,许是在斋堂帮忙准备明日的斋饭。”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趁着没有游客,我去看看那石刻。”沈清规说着起身告辞。
了尘将他送至偏厅门口,双手合十,颔首道别。
沈清规的身影渐渐没入廊中沉沉的夜色中。了尘却并未立刻转身,他静立门前,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手中念珠不知何时已停止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