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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被拒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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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
沈清规伸手关了闹钟,很准时七点整。
他靠在床头,梦境残像尚未完全散去——木鱼声、猫影、那句“若我化形”……不禁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虽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小时候看过的《聊斋》却在他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
漆黑的夜,诡异的灯笼,还有那一响起来就让人汗毛倒立的配乐。
“阿弥陀佛。”他念了句佛号。
心想,也许这个梦在告诫他不要接近女色。
他推开窗,山间晨雾涌入,他深深吸了口窗外的香火味,心里舒服不少。
无论那石刻背后藏着怎样被时光掩埋的私情,于他而言,它首先是一件亟待厘清病害的千年文物。
他拎起沉甸甸的仪器包,金属部件碰撞出冷静的轻响。
该去工作了。去仔细看看,那石头上究竟刻着什么。
他刚要起身,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来电显示:导师。
“清规,山阴寺那边进展如何?”
“昨晚做了初步查看,现在正打算带仪器进去做详细测绘……”
“计划有变。”夏振林的声音透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和无奈,“你现在立刻回来。山阴寺的修复项目……有投资方介入,修复团队,要换人了。”
“换人?!”
沈清规一脚油门踩回市区,冲进研究所时,会议刚好开始。长桌对面坐着此次的“甲方”——一位背景成谜的海外富商。对方投资山阴寺修复的唯一条件,就是必须让他们指定的研究员加入项目核心。
中场休会,沈清规跟着导师夏振林来到走廊。
“老师,这种重点项目,国家不是有专项拨款吗?”
夏振林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有人愿意掏钱,让财政松口气,何乐而不为?这些富商吃了时代的红利,也该‘回馈’社会了。”
话音刚落,对面走来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金丝眼镜后目光精亮。他就是资方塞进来顶替沈清规的文物修复师。
“两位老师好,我是陈建忠。”他再次介绍自己,并微笑着向沈清规伸出手,“之后还请多指教。”
沈清规礼节性地握了握:“沈清规。”
“清规?”陈建忠眉梢微扬,笑意加深,“我刚刚就对沈研究员的名字很感兴趣。是‘清规戒律’的那个清规吗?”
沈清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抽回手,眼神冷冷掠过对方,转身便走。
陈建忠一怔,略显尴尬。他以为是自己顶替了他的位置,而让他感到不不悦。
夏振林忙打圆场:“别在意,清规专业上没得说,就是不喜欢别人把他名字和佛教扯上关系。”
“哦?有什么渊源吗?”
“他母亲有些迷信,看他快三十了还没成家,非说他生日带佛缘,怕他哪天看破红尘。弄得他有点逆反。”
“生日是?”
“四月初八。”
“四月初八……”陈建忠轻声重复,镜片后的目光追向走廊尽头那个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办完交接,这个项目已与沈清规无关。窗外暮色渐浓,他决定明早再去山阴寺接父母。
“现在,你找到‘我’了吗?”
沈清规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睡衣,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疯狂作响。
“滴滴滴——”的闹钟声又吓了他一跳,他颤抖着拿过手机,关了闹钟。
自己这是怎么了?连连做梦,也许退出这个项目是件好事。
*** ***
林妙托腮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台面。
她的计划是成功的。石刻壁画的爆红,有效的阻止了觊觎它的人的计划,同时引起了上面人的注意。
沈清规,就是上面派来的修复专家。
“沈清规。”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自从第一次在街上看到他,内心深处的灵魂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不自觉的跟着他,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抱了他——后来她才想明白,那都不是她的意愿,是心底另一个灵魂在支配。
心底的声音一再告诉她,石刻壁画的内容是被篡改过的。可她反复看过很多遍,故事内容还算顺畅,只是僧人圆寂有些突兀。
她唯一的发现是,石刻不像是同一双手刻的,甚至……不是同一批人。
沈清归是文物修复师,见多识广,一定能给自己指点迷津。
林妙来到山脚下,那里聚满了被疏散的游客,几辆警车闪着灯堵在路口。她挤过人群,寺门已被警戒线封锁,有警察值守。
“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寺庙年久失修,排查安全隐患,暂时闭寺。”警察语气公事公办。
林妙朝寺内望了一眼,急中生智:“同志,我是寺里的义工帮忙做斋饭的。我不进去,师父们今天可就没饭吃了。”
一名警察上下打量她一番,终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寺内空旷得异样。林妙径直朝后殿的石刻壁画跑去,远远便刹住了脚步——石刻壁画前已架起了脚手架,七八个身影正在忙碌。仪器反着冷光,而那三个在半夜鬼祟测量的人,赫然在其中。
她心头一紧,目光急扫,却没有沈清规的影子。
大事不妙。
林妙转身跑去找了尘大师,
禅房空着,经堂也不见人影。她拦住一位路过的僧人,气息不稳:“师父,可曾见了尘大师?”
僧人合十:“了尘师叔昨日便被人接走了,去别院静修。”
林妙心下一沉,又问:“那……市里来的沈研究员,还在寺里吗?”
“沈施主?”僧人略一回想,“昨日一早就下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妙的心直直往下坠。
她仍说不清,那幅石刻壁画于她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是文物,不是故事。但绝不能让那些人碰它。
必须找到沈清规。可人海茫茫,去哪找?
就在她茫然无措、随着人流走到山门时,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撞进了视线——沈清规!
她心中狂喜,不动声色地尾随,直到一处僻静的转角才敢叫住他。
“沈老师!”
沈清规驻足转头看向她。
“您好,你还记得我吗?”
沈清规点点头,说:“记得。”
“沈老师,我有话必须单独跟您说。也许您不信,但请一定相信我的直觉——这次修缮,没那么简单。”
沈清规微微蹙眉,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神色焦急的女人,“什么意思?”
“修缮队里,有三个人就是上个月夜里偷偷来测量壁画的人!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个人能力有限,阻止不了。才想了把壁画发到网上的法子,没想到……他们现在直接伪装成修缮队进来了!”
“他们没有伪装。”沈清规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冷水浇下,“他们是山阴寺修复项目的投资方代表,与我们研究所是联合团队。手续合法,身份正当。”
林妙一时语塞。
“林女士,你刚刚说石刻壁画不简单,”沈清规追问,语气里带着专业性的审视,“那么,它具体哪里不简单?你有证据吗?”
林妙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目前……这只是我的直觉。”
“抱歉。”沈清规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冷淡,“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做事讲求严谨的证据和逻辑。如果没有确凿的依据,我恐怕帮不了你。”
他说完转身欲走。
顿了顿,又回过头。
“你刚刚说什么?”他声音沉下来,“那幅石刻壁画,是你发到网上的?”
林妙抿了抿唇,“事发突然,我又不知道该找谁,所以... ...”
“恭喜你。”
沈清规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你成功了。成功到连专业的文物保护机构都要靠边站。”
林妙一怔。
“沈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隐隐觉得不对。
“你用最大的声音把水搅浑。”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沉到底的、反而显得平静的东西,“现在浑水来了,真正的鱼却被捞出去了。”
“你... ...是被除名了吗?”
沈清规没回答,转身决绝离开。
“沈老师!”林妙急唤,“那……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如果,如果我找到什么呢?”
“没必要。”沈清规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妙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那里,毫无缘由地闷痛起来。
沈清规走在山道上,思绪纷乱。那位执事僧明明说,要等五一假期后,人流减少才启动修缮,为何突然封山?那幅石刻壁画,他大致看过,虽年代久远,但就已知内容而言,对现代学术界并无颠覆性价值,何以引来如此迅捷且强硬的投资介入?那个投资富商,在他心里,大抵只是个坏事做多了想求个心安的人。
还有那个奇怪的女孩……她说“直觉”。
沈清规按了按眉心。他厌恶一切无法用公式和数据推导的“直觉”。
可为什么,当她捂住胸口望向自己时,他竟有一瞬间,想停下脚步呢?
傍晚时分,众人都往斋堂去了。脚手架旁空荡荡的,唯有一人留在原地——正是白日里那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陈建忠。他在壁画前踱着步,目光如探针般一寸寸扫过石刻,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
林妙隐在远处的廊柱后,屏息凝神。直等到那身影终于转身离去,她才快步上前,灵巧地攀上脚手架。
心跳如擂鼓。她掏出准备好的湿巾,指尖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她将第一片湿巾用力按在壁画前段那看似完好无损的石壁上,反复擦拭。紧接着,是破损的那个部分——当布料擦过那些粗粝的断口时,她心口那处胎记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定了定神,她迅速将两片湿巾分别装入贴好标签的密封袋。网上的资料说,这叫做“提取石材表面微物质样本”。
沈清规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串陌生号码突兀地跳了出来。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晌,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终于划开接听。
“你好,请问哪位?”
“您好,是沈老师吗?我是林妙。”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大约十分钟后,沈清规在自己家楼下见到了林妙。夜风微凉,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从山阴寺到市区,最少两小时车程。”沈清规看了眼手表,眉头微蹙,“你怎么这么快?”
“我到了市区,才给您打的电话。”
“我今天已经拒绝过你了,你怎么还追到我家里来了?”
“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你怎么笃定我会见你?”
“直觉。”
沈清规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的电话号码,你从哪儿弄来的?”
“庙里的师父给的。”林妙答得干脆,随即上前一步,将两个小小的密封袋递到他眼前,“沈老师,请您帮我。”
沈清规没有接,目光落在那两个简陋的袋子上:“这是什么?”
“我在壁画上取的样。完好部位和破损部位的表面微物质。”林妙直视着他,语速加快,“网上说,如果能分析出成分差异,或许就能证明,这两处石材的‘经历’完全不同!而且那壁画的内容我与记忆里的有所差异。所以那场修缮,肯定也存在问题!”
沈清规听完,先是沉默,随后竟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林女士,你以为……我们这是在办刑侦案件,搜集物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