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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我恨你 你在威胁我 ...

  •   刘蕙心踱进了殿内。

      李存勖坐在榻上,一看到皇后来了就头疼。他就势往榻上一倒,哎哟连天地道:“你可别是来给韩氏求情的啊!朕现在可都是替你出气,你可别帮着外人来对付朕啊!”

      刘蕙心笑了下,走过去坐到榻边,哄着丈夫道:“我怎么可能帮着外人对付你呢?我就想着,有功宿将不都是宽大处置嘛。韩婉儿在兴教门事变时有功,过去又多年照顾咱们和哥,也算是咱们家的有功老人吧?三郎何妨宽大处理她呢?”

      “哼!”李存勖冷笑,“你真以为兴教门那日,她是专程赶来救你的?她是嫌你霸占了她的皇后之位,专门跑来示威的!她觉得普天之下,就只有她韩婉儿才最有资格殉国!”

      这话没把“正妻”、“妾室”那种刺耳的词说出来,可刘蕙心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她默然了片刻,缓声道:“可她实际上不也救了我吗?”

      “都说了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你……”

      “可她事实上就是这么做了!”

      “你……”

      “她那日原本可以放着我不管的,可她一直护在我左右!”

      “你以为她是真心护你?她是怕你死了,抢了她的殉国好名声!”

      “那她抢吧!如果一个人在跟我抢名声的时候,还能拼死护我性命,那我也认了!”

      李存勖哑口无言。

      他发现他看不懂女人。

      男人互相说着恨的时候,只会痛打落水狗,巴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整。

      可女人互相说着恨的时候,却可能在对方生死一线的时候冲出来护对方周全。

      这是“恨”吗?

      或者说,女人之间的“恨”与男人之间“恨”是一样的吗?

      “三郎,”皇后戚戚地对他道,“放韩婉儿一条生路吧。”

      李存勖不理解,“她这次是冲着斗垮你来的呀!红叶之事,但凡朕不肯原谅你,你这次就死定了!和哥也遭殃了!”

      “你不可能不原谅我的。”刘蕙心笃定地道。

      “你……”李存勖看着皇后这般信心满满的样子,真有点郁闷到笑了,“你怎么就这么自信呢?”

      刘蕙心半躺下来,搂住丈夫,头轻轻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带着些撒娇的语气道:“反正我就知道!”

      李存勖无奈叹气,“你知道个什么呀?你现在就是‘妇人之仁’!”

      “那就多谢官家夸奖啦!”刘蕙心语气又甜又美,“我也觉得我是个仁善的好妇人呢!”

      “你……”李存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你就故意插科打诨吧!”

      “三郎,”刘蕙心脸色严肃几分,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道,“韩婉儿罪当受死,可她作为有功贵人,理当从轻处置。你贬她为庶人,逐她出宫,已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了,何苦再处死她呢?”

      李存勖冷哼道:“你可知她对我们一家三口恨之入骨!”

      刘蕙心轻叹,“我知。”

      “那你还敢放过她?”

      “我只是在求一个公平处理。功臣宿将犯死罪者都可宽恕,更何况是韩婉儿这样的有功贵人呢?再者,以她的脾性,若官家这次恕她一死,她恐怕再也生不出与我斗争之心了。”

      李存勖默然。

      良久后,他幽幽开口:“那便恕她一死吧。”

      刘蕙心在丈夫下巴上吻了一下,“多谢官家开恩!”

      李存勖笑着叹了叹气,他真是拿皇后没办法哦。

      *

      仙居院。

      日头一点点偏西,庭院里的槐树渐渐褪去日光之色,变得越来越鬼气森森。

      内殿里,韩婉儿站在妆台前,拿着梳子给身前的人轻轻梳理长发,接着把头发挽起来盘好,插上一枚簇新的染色篦子。

      坐在她身前的人正是张翠喜,后者眼里有些湿润,略微回身低头道:“某谢过娘子梳妆。”

      韩婉儿从妆奁里拿出一枚金钗,斜斜插进对方的发髻里。

      张翠喜连忙抬手要取,“使不得!”这枚金钗可是娘子的嫁妆,上面錾刻着一句藏有娘子闺名的祝福诗。

      “这有什么使不得?”韩婉儿温婉地笑道,“等去了下面,你我好拿着这金钗相认呢。”

      张翠喜眼眶有些发红,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诺。

      这时,殿外有了动静。

      韩婉儿俳笑道:“那些人来了,我们出去吧。”

      张翠喜站起身来,跟在韩婉儿身后一起出了内殿。

      走至外殿,韩婉儿看着站在屋里的人,惊诧道:“怎么是你?”

      来人梳着张扬的高髻,插着一枚又一枚繁复的金钗,于那纵横交错处,见缝插针似的又簪了一枚黄金打造的飞凤衔珠簪,富贵过了头,反显出一身俗气。

      可偏偏她生得过于浓丽冶艳,这金灿灿的俗气反衬得她雍容华贵,真是越俗越艳,反倒超脱了俗气,艳丽得叫人不敢逼视。

      她正是皇后,刘蕙心。她扫了眼站在自己对面的宿敌,虽然对方精心整饬过仪容仪表,可那身戚戚向死的哀愁之气却是掩不住。

      “我是来告诉你,你不必死了。”刘蕙心道。

      韩婉儿怔住了,片刻后,她抓紧张翠喜的手,急声问道:“翠喜呢?她可以免死吗?”

      刘蕙心愕然,但随即又觉在情理之中,“她也被赐死了?”

      韩婉儿嗓音略有些发颤地道:“是。”

      刘蕙心想了片刻,有些冷情地道:“你知道我不可能同时为两个人求情免死的。”尤其其中一个人还仅仅是个无权无势的宫女。

      韩婉儿愣怔,这话的意思是……她是刘蕙心求情保下来的?

      惊讶、羞愧,甚至有一丝微妙的侮辱感油然而生。

      可她现在顾不得深究那些情绪了,近乎孤注一掷地道:“那以我换翠喜呢?我才是罪魁祸首,杀我抵罪,留翠喜一条生路吧!”

      刘蕙心有些冷了脸,“你不该拿自己的命这样做赌注的。”

      韩婉儿见没什么谈判的可能,一颗心也死了,“那请赐死我吧,我不需要你救。”

      刘蕙心有点来了火气,“你这是威胁我吗?”不救张翠喜,这人就不想活,这难道不是吃定了她,逼她要救就救一双吗?

      韩婉儿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有什么好威胁你的呀?我本就是个该死之人啊。”

      “该不该死是我说了算。”刘蕙心顿了一下,问出了自己疑惑了很久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红叶之事的?”

      “从你当年跟李三郎好上起,我就知道了。”韩婉儿道。

      刘蕙心诧然。

      韩婉儿看了眼她的表情,哂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从来不会调查后院的姬妾来历吧?李三郎把你带回来,还对你多加宠爱,我怎么可能不查你?”

      刘蕙心百绪萦怀,“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把红叶之事爆出来呢?”

      因为我当时不屑啊!

      我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去对付情敌啊!

      同样都是女人,我知盲婚哑嫁多不容易,也知你妄图以红叶择婿有多笑!

      我可怜你这个蠢女人啊!

      韩婉儿心里越是清楚回应,就越是感到心上痛到难忍。

      她当年如此不屑,为什么现在又肯了呢?

      她怎么就变成了这副丑恶的样子啊?!

      “赐死我吧!”韩婉儿痛苦地道,“你我相斗这么多年,本就是你死我活,今日又何必心慈手软?”

      刘蕙心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你不必死。”

      韩婉儿却是存了必死之心,半是挑衅半是忏悔地道:“你知道魏王为何体弱吗?他不是天生体弱,是后天加害的!”

      刘蕙心始料未及,只觉恨意蓦地席卷肺腑,“谁加害的?!”

      韩婉儿要哭不哭地缓缓笑了笑,“是我。”

      “你?!”刘蕙心感到荒谬,一个在当时都不屑于曝光红叶之事的人,为什么转头会对她的孩子下手啊?!

      “当时魏王才四岁。”韩婉儿含着泪回忆道,“那孩子从小就活泼好动,一个盯不住就不知跑哪儿去了。我那时带着义宁在阁楼边赏雪,亲眼看到魏王一个人偷溜出来玩耍,失脚掉进了池塘里。那是隆冬腊月天啊,池子里那么冷,那么大,他人那么小,衣服穿得那么厚,掉进去就身子沉得起不来了。我听到他呼救,却没第一时间去救他。我就……我就看着他……慢慢沉下去,沉下去,然后,没声儿了!”

      韩婉儿崩溃地流着泪,这是她多年来的阴影。她怎么能做出这么卑劣的事情来啊?她本该在第一时间救他的呀!可她那时怨恨刘蕙心独得宠爱,也怨恨这女人为什么肚子那么争气,一来就为李三郎生下了长子!

      “有那么一瞬,我是真想那孩子就死在池子里面啊!”

      刘蕙心心头巨震,她仔细回想当年的事,五味杂陈地道:“可当时和哥告诉我说,是你救了他——是你把他从池子里救了起来,是你抱着他暖身子,是你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一夜,是你天天喂药照顾他!他小时候不懂事,甚至还问过我,为什么你不是他的母亲?”

      韩婉儿只觉心脏被一个孩子拿手狠狠拽了一把。

      孩子何其纯真无辜啊?

      魏王越是感激她,她就越是羞愧难当,“我救他救得太迟了!我把他救起来时,他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大夫来看过他,说这孩子是落下病根儿了!自打那之后,这孩子就体弱多病,怎么养都养不好——是我害了他呀!”

      她就该早点救他的!

      她怎么能把一个成年人的怨恨发泄到一个孩子身上啊?

      她怎么能做出这么卑劣的事情啊?

      明明她在出嫁之前自认顶天立地,为何出嫁之后就一步步变得如此面目可憎啊?

      刘蕙心看着这个崩溃的女人,眼底也有些起了泪。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底色是高傲的、正直的、善良的,可却在某一时刻又忍不住释放怨恨,可她的怨恨终究是敌不过她的慈悲,所以她会心软,她会挽救,她会痛苦。到头来,可能只有她自己才是那个深陷痛苦走不出来的人。

      刘蕙心轻吸了一口气,压下那点无名的酸涩感,转身欲走。

      “刘蕙心!”韩婉儿却叫住她,“赐死我吧!我本就该死!”

      刘蕙心顿住脚步,轻声道:“你知道功臣宿将都是有机会获得宽大免死的,我不想你这个卫国勇士没有这个机会。”

      韩婉儿怔然。

      勇士?

      她可以被称之为“勇士”吗?

      对方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刘蕙心走出一步,想了想道:“张翠喜也同你一样免死,我会保全她。”

      韩婉儿惊愕莫名。

      所以这个女人为了不让她一心求死,居然愿意为她让步保全翠喜吗?

      韩婉儿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走出宫殿,走出庭院,然后越走越远。

      她心里生出一股巨大的难言情绪。

      那个被她一贯视为自私自利、毫无格局的女人,现在却站在她想象不到的高度上宽恕她、保全她。

      这个人在一片广阔的天地中变得越来越好。

      而她自己却囿于后宅恩怨,渐渐变成一个心胸狭隘、品行卑劣的绝望怨妇。

      对方越是宽宏美好,就越是衬得她丑陋不堪。

      韩婉儿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她像疯了似的冲到殿门口,大喊道:“刘蕙心!”

      对方已经走出太远了,几乎听不见她说话。

      可她还是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恨你!”

      我恨你为何变得如天边皎皎明月,而我却变得像一团秽物似的在泥潭里一天天腐烂!

      为何会如此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103章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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