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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4章 破开一条路 那是哄给男 ...

  •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仙居院没怎么点灯,在一片绿荫中隐隐绰绰,形如鬼魅之境。

      周容笙打着灯笼跨进院子,见状不禁微微叹气。

      她今天送完钱、求完人便打道回府了,不曾想,到家还没多久,皇后就派人来通知她说,韩婉儿侥幸免死,但被贬逐出宫,让她最好当天就接韩婉儿走。

      「可现在马上都要宵禁了,皇后非催着咱们现在去接韩娘子出宫,这不是故意埋汰人吗?」她的贴身婢女当时便忍不住埋怨。

      周容笙却看得更深,「皇后是知婉儿心高气傲,若不尽快接婉儿出宫,只怕她会做出傻事来啊!」

      在此之前,周容笙其实一直以为皇后特别讨厌婉儿。

      可今日,皇后如此迅速利索地救下了婉儿,又如此干脆果断地通知她进宫接人,每一步都透着对婉儿的关切,周容笙反而有些看不明白这俩人的关系了——似敌非敌,似友非友。

      这般想着,周容笙借着灯笼的光亮,走到了廊檐下。

      宫殿的门大敞着,里面只点了一盏灯。

      殿门口颓然坐着一团人影,在昏昏烛火下,乍看像一团灰黑鬼影,吓人一跳。

      周容笙轻拍了一下胸口压惊,走过去蹲到那人影身旁,柔声道:“婉儿,跟我回家吧。”

      韩婉儿缓缓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像是受惊似的往后缩了一下,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朝一旁的墙壁冲。

      “婉儿!”

      “娘子!”

      周容笙吓了一大跳。

      同在殿中的张翠喜亦是如此,她反应极快,立马冲上前一把拦住了韩婉儿。

      “啊——”韩婉儿像疯了似的大叫了一声,叫得太用力,声音都快嘶哑了。她看向张翠喜,似疯似癫地道,“放开我,让我死。”

      这话说得很平静,一点没有激动嘶吼的意思,但却反透出一股失常的诡异感。

      周容笙走上前,抬手扶住了韩婉儿,她动作很轻,像是在轻扶一件易碎珍品,丝毫不敢用力,“婉儿,回家吧,你阿兄还在等你回去。”

      韩婉儿摇了摇头,眼里又崩溃地溢出了泪,“我活不下去了!容笙,我活不下去了!”

      她俩不仅是姑嫂,更是从小就相识的闺中密友。比之于互相称呼“阿嫂”“小姑”,两人更习惯于像出阁前那样以名相呼。

      周容笙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抬手将好友揽入了怀里,就像母亲轻哄一个崩溃痛哭的孩子那样,轻轻地把人抱住。

      韩婉儿嚎泣起来,在这位好友面前,她愈发无地自容。

      她想起出嫁前的自己,那般意气风发、快乐坦荡。

      可如今,她成了一个心胸狭隘、满腹怨肠的宅妇。

      她接受不了现在的自己!

      明明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苍天啊,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韩婉儿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幽怨与无望,大哭着向上天控诉,“为什么女人出嫁后就只能困于后宅?

      “但凡给我一条出路——哪怕就一条出路——让我不用每天都只能把精力耗在后宅,我都不会变成一个只知着眼于后宅恩怨的怨妇啊!”

      世间有怨妇,却无“怨夫”。

      丈夫们的天地太广阔了,后宅永远只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且只是小小的、甚至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当他们在后宅受挫,完全可以从别的天地中获得抚慰,消解他们的幽怨。

      可后宅却是妻子们的全部啊!当她们在后宅受挫,她们还能从哪里获得抚慰呢?她们的断肠之怨要如何去消解呢?

      韩婉儿忍不住想,在那么多怨恨扭曲的日日夜夜里,但凡她有机会走出后宅,看看别的天地,她都有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可世道把她的灵魂与肉身一并困在了后宅之中,她的眼界也随之受困,最后在这狭窄压抑的一亩三分地里,她终于不知不觉地一点点腐朽,直至变成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丑恶模样。

      “婉儿,你从来都不必困于后宅啊!”周容笙见好友深陷迷局,痛心开导道,“什么‘男居外、女居内’,什么‘妇德不必才明绝异,妇言不必辩口利辞’;

      “还有什么‘貌足倾城,言以乱国,在邦必危,在家必亡’,这些都是哄给男人听的,不是让女人学的!你要是真听进去了,那不是自缚手脚吗?”

      韩婉儿如遭当头棒喝,喃喃道:“我自缚手脚……”

      “可不就是自缚手脚吗?”周容笙苦笑了一下,拿出手帕温柔地给好友擦眼泪,“如今这世道啊,有一堆的大道理。

      “这些道理既要哄男人,也要哄女人,只不过哄男人的话大多中听又中肯,哄女人的话就大多既不中听也不中肯。既如此,还听什么听呢?

      “你说上天不给女人留出路,且不论这话对与不对,难道天不给我们留路,我们就不开路,不过活了吗?婉儿,你知道我这些年打理财货,碰到过多少次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吗?”

      韩婉儿愕然,自她出嫁后,就和好友走动少了,自然也不太知晓好友这些年经历了些什么。

      “我有次跟人竞争租赁商铺,自以为十拿九稳,结果最后商铺没到我手里。我想不通。我去找东家谈。”

      “东家说,我确实财力不差,但那个地段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往来,总得要个男人才能镇得住场面;若我一个女人在那边,尤其店里面的伙计还大多都是女人,怕是要处处受磋磨。”

      “所以出于对我的保护,即便我的出价略高于另一个竞租者,他还是没选择把铺子租给我。”

      周容笙有些心酸又有些不屑地笑了下,“你知道这事儿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我知道那个东家他是真的出于道义在为我考虑,可我不需要他的这种体谅啊!

      “我一早就知道那个地段有什么风险,我也做好了迎接一切风险的准备,可人家……就出于一片好心,直接把你大展拳脚的机会都给抹杀了!而且你还没法怨他,因为人家确实是个很仗义的伟丈夫!”

      韩婉儿停了哭泣,心里为好友难过起来。好友的困境也是她的困境,甚至好友的经历比她更惨烈。

      她是困在后宅里自怨自艾,从未真正往外走出一步,而好友是真的走了出去,去和这个原本就不欢迎女人大展拳脚的世界打交道,是真真切切地一次又一次地受挫再重塑。

      “我那个时候想,原来我一个女人要想在这个世道立足,不仅要应对别人的恶意,还得要格外提防别人的好意!”周容笙颇感荒谬地笑了笑,“如果我认可了这种好意,如果我就愿意退回后宅被这种好意保护,那我以前的努力和付出算什么?”

      韩婉儿答不上话来,她也在想,如果她就因世俗规矩放弃了向外探寻的一切尝试,那她出嫁前的那些努力和付出又算什么?

      “所以我会感谢这份好意,但我不会认可这份好意。”周容笙轻轻拭去好友的泪痕,“这世道不管是用恶意还是用好意来堵截我,我都不会认命,就算前方一条路都没有了,我也会从中劈开一条路来。”

      韩婉儿只觉振聋发聩,对方勃发的生命力重重冲撞了她的心神。

      周容笙轻轻拉住她的手,“婉儿,天生我女人,必不会给我们绝路,只要你还愿意往外面看,永远能找到一条走出去的路。”

      韩婉儿心中触动,可她一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一切,便觉沉重到难以承受:“可我被皇帝逐出宫,以后别人会怎么看我啊……”

      “别人必定会笑话你、贬低你。”周容笙有些残忍地道,“这是你绕不过去的事。但你会撑过去,最后没人再能拿这件事影响你分毫。”

      “我怎么撑得过去啊……”韩婉儿眼里又起了泪,只要一想到被人指指点点的可怕画面,她便觉快要崩溃。

      “你当然撑得过去。”周容笙握紧好友的手,“你知我这些年做生意,特别需要一个既能贴身护卫我周全又能跟我一起拿主意的人。”

      韩婉儿只觉一束圣光忽然照见明台,心里的沉重都为之一空。

      一条出路突然就铺到了她脚下,方才脑海中的种种可怕想象,都因这条路而极大消散。

      如果……如果她能跟着容笙走南闯北,如果她能不困在洛阳后宅日日受流言煎熬,如果她能施展自己过去的才识与武学,那她……那会是多么广阔的未来啊!

      “婉儿,你往后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周容笙温和又坚定地道,“只要你愿意往前看,现在的一切都没什么撑不过去的。”

      *

      月色下,宫城寂寂。

      韩婉儿戴着帷帽,随好友一道走出了宫门。

      这年头,女子可以大大方方在外露脸行走。她现在专程戴了顶帷帽,倒不是有意做作,而是先前哭肿了眼睛,脸色憔悴,让人瞧见了有损体面,这才用帷帽做遮挡。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忽地从不远处响起。

      韩婉儿正要上马车,闻声不由得抬眸看去,只见有几个男人举着火把打马往宫门这边来。

      当先那人很年轻,与当今陛下有七八分相似,赫然就是魏王,李继岌。

      后面跟着的人,一个是工部尚书任圜,一个是西川节度副大使孟知祥,还有两个叫不上名儿来的武官。

      周围的侍卫、宫人们纷纷朝魏王等人行礼。

      韩婉儿与周容笙也退到道旁,微微低下头,算是见礼。

      魏王急着面圣,都没看他们,下了马便急匆匆地往宫里赶,准确来说,是往宫里跑,一点也没讲究什么从容行走的贵族礼仪。

      任圜等人也下了马,却不敢像魏王这样直接进宫,而是恭恭敬敬地候在宫门外,等着守卫等人去向皇帝通传。

      “魏王竟在这时回来了……”周容笙小声喃喃。

      她倒不是惊讶于魏王回宫,她是惊讶于天都黑了,宫门都落锁了,魏王还赶着入宫,而且都没来得及等守卫通报,自个儿就匆匆忙忙跑进宫了。

      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哪个出征之人回宫不需先通传皇帝一声,然后得了恩允才能进宫啊?

      没看到任圜、孟知祥这些重臣都规规矩矩地候在原地吗?

      可魏王就是能绕过这层规矩,就跟寻常人家的受宠孩子一样,哪儿用什么通传等待,自个儿就直奔着父母去了。

      “都说‘母凭子贵’,我看是‘子凭母贵’还差不多。”韩婉儿上了马车,低声道,“这孩子若不是投身到了刘蕙心的肚子里,哪儿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宠爱啊?”

      周容笙坐进马车里,瞅了好友一眼,哂笑道:“你难不成今日才看懂这个道理?”

      韩婉儿愣怔,“你难道一直都觉得是‘子凭母贵’?”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周容笙谑笑道,“越是家里妻妾多的,就越是能感受得到——哪个孩子的母亲更受宠,哪个孩子就更得父亲宠爱,说白了,就是‘子凭母贵’。只不过,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非要说什么‘母凭子贵’给自己抬身价;而有些人呢,是真的糊涂看不清,帮人抬了身价还要自我贬低,可悲哟。”

      韩婉儿默然。

      在一片无声中,马车开动起来,驶离了皇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104章 破开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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