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小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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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着小雨，正是入梅的那些天。雨丝轻盈，飘荡在空气中。可它却粘稠，让一切都浸泡在幻影中。
舒知晴和沈延雨两人一路飞奔，再加上熟悉小区的地形，左拐右拐任凭那几个亲戚在身后叫骂。不一会儿便甩掉他们，冲出小区门。
他们顶着那漫天的雨丝冲到小区门前的那小公园里。
沈延雨拉着她，在那紫藤花长廊下一屁股坐下。
舒知晴摸摸自己的脑袋，发丝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而沈延雨也好不到哪儿去。
刚刚他们溜得快，他又开始保持那傻气的跑路姿势，在半路上摔了一跤。
他整个人一下扑倒在小区门口的泥路上，多亏舒知晴连拖带拽，才把他和他的零食一并抢救出来。
舒知晴见他衣服上那污渍，便走上前去，从兜里摸出纸巾，替他擦去身上沾染的泥水。
“姐姐，谢谢你呀。”这傻小子立马拆开一包黑妞糖，递给她，“吃零食，嘿嘿。”
舒知晴没接，哪怕此时她还记得妈妈的叮嘱，妈妈是不乐意让她吃零食的。
她抬起头，开始打量他。
沈延雨的脸虽然比初遇之时圆了不少，身子却还比她矮个大半截。
那些小区里的孩子还给他起了个黑豆芽的外号，他们总是不怀好意朝他呵呵笑，本以为沈延雨会生气，可他只是傻傻地笑着回应他们：
“我的姐姐也叫我豆芽菜，我皮肤黑，所以你们一点也没说错呀。”
于是她终于笑了：“豆芽菜，你长高了。”
沈延雨的脸立马气鼓鼓的，他把递出的黑妞炼乳糖又攥回掌心，背在身后。
“咦？生气了吗？”
“姐姐，你怎么每次跟我说话，就只会说这句啊。”他嘴巴瘪瘪的，拧过脑袋去。
“除了长高，你有发现我不一样了吗？”
舒知晴盯着他的样子，思考半天：“你……变胖了？”
“喂！”沈延雨猛地站起来，“你在逗我吗姐姐？什么变胖啊，我还没我们班胖子一半胖呢。
“他才是真的胖，前几天把我们教室的椅子坐塌了。咣啷一声，整层楼都能听见呢！”
“噗。”看着他浮夸地挥动双手的样子，舒知晴笑得更欢。
那些落在她肩膀上沉甸甸的东西都随着漫天的雨丝落在公园的小池子里，化作阵阵涟漪。
她向前一步，盯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你哪里变了？
“我不喜欢猜来猜去啦。”
“嗯哼——”
沈延雨挺起胸，神气地再一次伸出手。他把黑妞糖放在她手中，又摸摸另一个裤兜，掏出一支口琴。
“我会吹口琴了。”
“诶？谁教你的啊？”
舒知晴有点惊讶，这个每天除了偷他爸钱买辣条和漫画、小区里知名的淘气包，居然会学这种东西？
沈延雨依旧笑，他哼哼几声：“学校！是学校要表演！”
“然后还有我爸，他觉得我吹得很好听！一直给我开小灶呢！”
“哦豁？”
难怪她最近总能听见隔壁传来几阵奇怪的乐曲声。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只是慢慢听着它从呕哑嘲哳变成一段悠长的旋律。
听着它和屋子里循环的哀乐交织，竟有些莫名的滑稽，还惹来几个亲戚大声抱怨，说这邻居真不识相。
她以为是沈大山又在学什么新的乐器，原来竟是小雨么。
“原来那人是你啊！”
沈延雨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嘻嘻一笑：“嗯。是我。嘿嘿，不好意思啊，姐姐。”
“所以——”
他举起口琴：“我吹歌给你听好不好？
“因为我看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呢。”
舒知晴一愣，她对上他的眼睛。
这家伙，是怎么看出来她最近不开心的呢？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
他眼巴巴瞧着她，语气软下来：“你就答应我嘛，你看，我平时拉你出去玩，你说要在家里读书。我请你吃零食，你说你妈妈不让吃……
“姐姐，我只想给你吹个曲子，你就答应我吧。说不定……你听了就开心起来了呢？”
舒知晴想起，在自己的家里，那些大人说的都是自己怎么怎么聪明、怎么怎么可怜。
可是，没有一个大人过来和她说话，没有一个大人问自己是怎么样想的。
而自己的母亲，则是忙前忙后，处理着父亲的后事。她不明白，明明失去了丈夫，没有人安慰她，她反倒还要为丈夫的死没日没夜地连轴干活。
甚至看自己一眼的时间都没了。
她只能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反复咀嚼着父亲死亡的那刻。直到他破门而入，将她拉出那台电视，跑到雨中。
她终于能停下品味那已经嚼不出味道的碎纸片。
“姐姐、姐姐？”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钻进她的怀里，他眨着眼睛。
舒知晴松口气，她伸手朝他脸颊上一捏：“嗯，你们学了什么歌呀？”
“哦——疼！我们学了，嗯，《让我们荡起双桨》！”
沈延雨立马爬起身，拿着那口琴：“所以，嘿嘿，你要听吗？”
舒知晴点了点头。
“不给你听，哼哼。”他耍俏皮，把那口琴包上布，又揣回兜里。
舒知晴瞪他一眼。
沈延雨立马露出个谄媚的笑，立马又从兜里摸出那口琴：“哎呀——开玩笑的！我沈延雨，哪里有说话不算话的时候嘛。说话不算话，喝凉水，喝了凉水变魔鬼！”
“那是小气鬼。”
“哦哦哦，不管啦，反正我们家不会闹鬼，姐姐，听好咯，现在是实验小学二（3）班最最最会吹口琴的……”
“快吹啦！”
舒知晴真的对他无尽的废话感到不耐烦，她难以想象世界上真的有人吹个口琴还有那么多前摇。
沈延雨立马收回那冗长的报幕仪式，他一脚蹬上长廊的石椅，深吸一口气，他的嘴贴上那只口琴。
悠悠的旋律刺破飘浮的雨丝，缠绕在云层之中，舒知晴坐在原地，听着他为她演奏起的第一首歌。
她闭上眼睛，恍恍惚惚中，她再一次想到了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想到了父亲发奖金的那天，想到了妈妈没那么忙的那天。
父亲神气地拿着一张银行卡，手里托着个行李箱，背上还挂着个包。他拖着他们俩，一家三口去首都玩。
故宫、天安门、天坛公园，在父亲的领导和解说下，他们一家三口玩了个遍。
在北海公园，虽然母亲一直喊着麻烦，他却笑着说“来都来了”，拉着自己和母亲便去坐船。
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白塔、蓝天、绿树融为一体，看着小船晃晃悠悠，父亲坐在自己的旁边，笑容灿烂。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迎着风，他大声歌唱。那一刻，他模糊的脸终于在她的眼前清晰起来。
舒知晴看见了父亲的模样，圆脸矮鼻梁厚嘴唇，可他的那双眼睛，永远是炯炯有神的。
哪怕是他的遗照，他也笑着。
她想起他们去天安门广场时，父亲对着城楼上的头像敬礼，想起他帮丢了钱的大姨追回那治病钱，想起他再忙也会给自己写信。
虽然她怀着一颗恶劣的心，一次都没回他。
舒知晴的眼角湿润起来，父亲的模样永远停留在北海公园的船上，停在《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里。
“囡囡啊，来，我们唱这首歌的最后一句吧，船马上就要靠岸了。”父亲的手搭在她的肩头。
那时她嫌弃父亲吵，便没有开口，只剩父亲大声地唱完最后一句。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此时，她代替他，在口琴声中，轻轻哼出了最后一句话。
湿漉漉的、像极雨水的东西开始在她脸上流淌。
口琴声停了，沈延雨跳下石椅，一屁股坐在她的身边，他的胳膊蹭着她的。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轻轻一蹭：“姐姐……你哭了啊？”
舒知晴抱住自己的膝盖，她抬手推掉他的手，却伸手再一次把他的手抓在掌心。
“呜……”她小声啜泣起来。
“姐姐？”
“我的爸爸……死了。”
“……我知道的。姐姐。
“其实，我爸爸跟我说了，不对，其实是我从我爸爸和你妈妈说话的时候听到的。”
他贴得离她更近，他把手搭在她的背上。
舒知晴感觉自己这一只在湖泊里飘飘荡荡的小船终于找到它的港湾，她也紧紧将他抱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沈延雨身上还有一股青草地的气息，他身上的衣服也因为刚刚摔的一跤湿漉漉的。
但她只想抱着他，他的身子很热，只想将泪水留在他的身上。
“姐姐，你不要难过……我、我……我的妈妈也死了。
“姐姐，你还记得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的妈妈……她被车撞死了。如果她还在，一定会和你的妈妈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吸了吸鼻子，手从袋子里抽出一包辣条，挤出一个笑：
“不过，我可能就没这么多零食吃了，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妈妈就不喜欢我吃零食。
“但是……我宁愿以后都不吃零食了，我也想要我妈妈在多陪我一天啊。”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随即爆出一句话：
“所以，我、我……我们这是臭味相投！”
“那是同病相怜！”
他在说什么无厘头的东西啊。
舒知晴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的是沈延雨那只有八十分的小学一年级语文试卷。
她没忍住，眼泪和笑声喷涌出她的身体。
沈延雨却被她这么一搞，眼里也有泪在打转，到最后，他竟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起来：
“姐姐……我也想我的妈妈。呜呜呜！”
“哎呦，你、你别哭啊。”
怎么到最后反而是他哭了？
“呜呜……姐姐，明明我是想让你笑的，怎么、怎么到最后我……”他把脑袋埋得更低，“你会不会觉得我、我很丢人啊。”
“我爸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这样是不是不够男子汉？”
沈延雨说着，立马把眼泪憋回去大半。他吸吸鼻子，鼻涕泡却鼓成一个大包，啪嗒一声在两人之间炸开。
“噗。”
舒知晴先一步笑出声，而后沈延雨脸全红了。
他松开她，坐直身子，也颤抖起来——他也哈哈大笑起来。
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知道一直保持这样的动作，那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就不会将她淹没。
笑到肚子都发疼了，舒知晴终于停下来，喘口气，她转过头，看向一边的沈延雨。
他也在看着她，他问：“所以姐姐，你觉得我哭……是不是真的很丢人啊？”
“我这样就不是男子汉了——”
“不，我不觉得。”舒知晴再一次想到了她的父亲，她想到她爸有时也会抹眼泪，特别是看那些催泪电影时。
还有在天安门广场上看升旗时，他也会掉眼泪。
可是，她爸是男子汉吗，显然是的，救了别人，牺牲了自己。
“我的爸爸也喜欢哭，但是……他们说他是英雄。因为，他帮了好多好多的人。所以，我想爱哭才没关系呢，做男子汉最重要的是去帮助别人呀。”
舒知晴转头看向她身后的那个雕像，一个穿着白裙系着红领巾的少女，手里捧着一只白鸽。
言语自然地流出她的嘴角：“我想我可能成为不了男子汉，但是我想，我要像我爸爸那样，去做一个帮助别人的人。
“这样，我就不会一直哭了吧。”
“因为我爸帮助别人的时候，他笑得很开心，被他帮助的人也会笑得很开心。”
她又转回头，看向沈延雨：“所以，小雨，你是第一个我要帮助的人。”
她郑重地握住他的手。
“其实你没必要去做一个男子汉，就跟大山叔叔说的一样，你开心就好了。
“你如果为了做男子汉，像我爸爸一样死掉，我会难过好久好久的。”
她轻轻地说，话语如雨丝般在迷蒙的空中散开。
眼前人的眼睛怔了一下，他凑近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会的，姐姐，你在想什么啊。我那么皮实，怎么可能会突然死掉呀嘻嘻。”
“我还没看到姐姐吃辣——呃，总之，我是不会死的啦！哈哈！”
“嗯。”舒知晴沉默了，手还攥着他的不放。
她开始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和爸爸一样……那她会成为英雄吗，还是也会有人像那些亲戚一样说自己说个没完呢？
“姐姐，那你吃不吃？”
沈延雨沙哑的声音打断她幼稚的思考，一根黑妞糖再一次被塞进她手中。
舒知晴看着包装上那傻笑的小姑娘，又抬头看看沈延雨。
是啊，如果要死的话，都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自己究竟在乱想些什么嘛！还不如吃一根糖呢。
破天荒的，她也不管什么母亲的再三叮嘱，她拧开糖果的盖子，挑开铝箔，轻轻一嘬——
甜、刺牙的甜灌入她的咽喉，却也勾起她嘴角的笑意。
“yes！”
旁边的沈延雨突然蹦起来。
两人一对视，舒知晴顿时知道这小鬼葫芦里闷的是什么药了。
“小——雨——你不会是故意让我吃这零食吧？然后好跟阿姨告状？”
沈延雨脸上得意的笑僵了，他嘿嘿一声：“被发现了啊，哎呀，其实就是想让你尝尝零食嘛，你不觉得你吃的东西都很无聊吗，一点味儿都没有……”
“那你有本事别吃我妈妈做的饭啊？那你每天跟着大山叔来我家蹭饭？”她站起身，追着他跑。
沈延雨四肢发达，跑得倒是比她快，很快与她甩开一截：“姐姐我错啦！别追我了！”
舒知晴跑了几步就不再追，只是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在不大的紫藤走廊里横冲直撞。
看着他傻里傻气的模样，她只觉得那些什么闲言碎语、什么哀乐、什么白菊，都成了雨丝一样迷蒙的东西。
它们消散在大气中，只剩在她眼前奔跑的他。
她低头看了看他给她的那根黑妞糖，嘴角微微扬起。
其实，她也好想吃零食哦。今天终于吃到了呢。
“喂——猪猪晴，你在看什么呢！”
沈延雨又换了一副嘴脸，见她追不上他，便在五十米之外做着她看不太清的鬼脸。
“略略略，猪猪晴你来追我呀！嘿嘿，追不上了吧。”
他挑挑眉，可五十米外的她却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
沈延雨忽觉后背一凉。
他转过头，沈大山正站在他的身后，他今天穿着一件皮衣配一条破洞牛仔裤。
他伸手，将沈延雨如同老鹰捉小鸡般拎了起来：
“好啊，你个死小鬼，净给我惹麻烦！”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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