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小雨（一） ...
-
舒知晴碰不到沈延雨，于是她只能看着这个一米八大汉四仰八叉地躺在那沙发上。
沈延雨不再说话，他的眼角还有泪在往下淌。
舒知晴知道自己抬不动他，不能像偶像剧里的那些霸道总裁一样扶他回房——她还是碰不到他。
她将那把吉他扶起，从一边摸来湿巾，一根弦一根弦地擦拭着。洁白的湿巾上印下灰尘与血痕。
糟糕，这吉他显然是不能用了的，连弦也得换了。
舒知晴看向沈延雨，她只能感慨刚刚或是自己太投入，或是他醉得太过，才连这琴快报废了都一无所知——
不过，按他现在生活的样子，再换一把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她抱着如此乐观的心态，将那吉他找了个琴盒塞进去，转身走向房间，拿来一个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刚刚他陈情的那些语句还在她耳边回响，舒知晴却冷不丁想起了那时她问他现在工作怎么样。
清醒的沈延雨呵呵一笑，说是还行。可醉醺醺的他却朝着她诉说着那些庸俗至极的工作。
舒知晴倒在沙发上，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头顶依然是暖暖的灯光，她缓缓闭上眼。
闭上眼，她就能看到那个二十岁的少男，背着那把贴着小猪的吉他，走上溢满灯光的选秀舞台，唱他的第一首歌，写给她的情歌。
歌词和旋律她都记不太清，她只记得他的歌曲被有个明星导师批评歌词太过幼稚、沉浸在自己的生活与叙事里。
但是她还记得他在舞台上的笑，还记得他摇摇头笑着说：
“没事，我就来唱唱歌，淘汰就被淘汰呗。”
可就是这一首幼稚的小甜歌，竟在互联网上爆火，这也是他被人推上神坛的重要一步。
舒知晴有些想看电视了。她从小就爱看电视，看动画片、看纪录片，用画面填满自己无聊的童年。
而在移动设备如此发达的当下，电视也已经不见，面前挂着的是个投影仪。
她拉上窗帘，关上灯，将那投影仪打开。她不知道看什么，只能看向身侧的沈延雨。
心血来潮，或是不知什么原因，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沈延雨参加的那个选秀节目。
而后，她抱紧自己已经长出来的膝盖，看着自己的小腿慢慢显现。
舒知晴想说什么，想趁着他睡着说些什么，可是，当她上一次有这样的心绪时，自己却消失了。
她不敢赌，她怕第二天他睁眼醒来发现她不在他身边，会精神崩溃、癔症加剧，甚至……
这是给她的好师弟添麻烦。
于是舒知晴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在他的身侧，看着屏幕上那个背着吉他的少男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的手中有一朵蓝色无尽夏，绽放出绚烂的色彩，投影幕上的他扭曲成一片，最后变成一台笨重的电视机。
“今天上午，华星市画鸿路刘家河边发生一起高中生轻生案，高中生投河后获救，辅警舒德英因公殉职。”
电视台最近总爱放那新闻。九岁的舒知晴总是坐在电视机前，一遍一遍地看着那条新闻。
她看着电视上那“英雄”“见义勇为”的字眼，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是英雄呢，为了别人把自己的命都丢了，那是英雄吗？可是老师都说，我们要珍惜生命、爱护生命呀。
她看着电视台循环播放的照片，那是他生前留下的唯一几张影像，他不爱拍照。
耳边响起阵阵哀乐，几个亲戚家的阿姨在她背后嘀嘀咕咕：
“哎，德英的女儿还那么小呢！这么聪明的一个姑娘，那么小就没了爹啊，可怜！”
“德英这辈子也算好啦。本来爸妈就死得早，也没读过什么书，讨了个有稳定工作的老婆，还有个这么聪明的女儿……”
“是啊，后面还成了英雄不是？听说上面给了一堆抚恤金哦！”
舒知晴听不懂她们在讲什么，她只知道：
她的父亲成了英雄，但她的父亲死了。
那个连警察都算不上的半吊子，一个一天到晚忙得不着家的家伙，最后却因为救一个女孩子，死了。
可她竟不想哭。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总只给她留下一碗热乎的饭，总给她留下一个背影，是她母亲嘴里絮絮叨叨的抱怨：
“我啊——迟早跟你爸离婚！”
“哪有男人这样对自己老婆的，三天两头不着家，自己也没正式编制，还真把自己当什么警察了？”
而她，对父亲最后的印象只有一句：“爸爸去帮忙了，等我这阵子忙完了，好好陪一下你和你妈。
“我的钱也能给你们换个大房子了。”
然后他死了，死在执勤的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下午，死在入梅的第三天。
舒知晴觉得自己鼻子有些发酸，一个一个月能回家一次的人，此刻再也不可能将那缠着花圈的门打开。
她捂住眼，想掉下几滴眼泪。
“姐姐！”那缠着花圈的门唰啦一下被人撞开。
一个留着刺猬头的男孩一手抱着本漫画书，一手拿着包辣条和其他乱七八糟的零食，踩着那双闪光运动鞋，噌的一下蹿进屋里来。
舒知晴能嗅到他身上沾染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一股奇怪的甜辣味，想必是刚刚吃了一包辣条。
“姐姐！我今天买到了超好看的漫画，等一下我们去紫藤走廊那里烧饭吧！
“嘿嘿！烧树叶炒鹅卵石饭！”
那几个阿姨惊呼一声：“啊哟哟，这谁家不懂事的小细佬跑来了啊？”
“快领走、快领走！”
“小雨？”舒知晴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几滴眼泪顿时消失了。她站起身，赶忙迎上去。
沈延雨的头发被窗外的小雨打得湿漉漉的。
八岁的他重新入学，终于是追上他的同龄人，目前就读于附近一所公立学校的二年级。
他的皮肤因为成天在小区和学校里野，被太阳晒得黑黢黢，偏偏他长得还不错，从小就有一群小女孩小男孩追着他跑。
但他只想找邻居家姐姐。
毕竟晴晴是唯一不吃他给的零食之人。他发誓，晴晴姐姐总有一天会破戒吃零食！
只是，他见晴晴姐姐这几天总是板着一张脸，而对门也贴起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白色的东西。
他问爸爸，爸爸只是叹口气，提醒他这几天少惹晴晴姐姐生气。
所以他特意买了一大袋零食，尤其是他最喜欢的辣条，还买了他最喜欢的漫画书，准备今天约晴晴姐姐出去野炊。
舒知晴看到他那依然傻气兮兮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来这儿做什么呀？”她转头看看那些亲戚，他们捂着嘴，叽里咕噜说着些什么。
其中一个烫了一头小卷的阿姨走了上来，笑呵呵的：“小晴啊，这是——你弟弟哇？
“你爸爸和你妈妈什么时候生的啊？”
“不是他们生的，他是我邻居家的小孩。”舒知晴不想听他们讲话，于是又转回头去，看向沈延雨。
“哦，邻居家啊，是租你妈妈房子房客的小孩吧？”
“哦，这个我知道的，他不是老光棍嘛，难不成——”
沈延雨的腮帮子鼓鼓的，他瞪着那几个碎嘴子：
“不准你们这么说我爸爸！”
“还有，也不准你们这么说晴晴的爸爸……和妈妈！”
“晴晴妈妈会来接我和晴晴，晴晴爸爸会给我买好看的生日礼物——还有，还有，我爸爸，我爸爸会、会——会喊我臭小子！会给我买零食！”
语罢，沈延雨举起手里的辣条袋子骄傲地晃了晃：“哼，你们爸爸妈妈会给你们买这个吗？”
“啊哟，我真受不了这个小赤佬了，哪有你这样在别人葬礼上这样做的啊？”
那几个亲戚蜂拥而上，一人揪住沈延雨一只胳膊，就要把他往家门外扔。
沈延雨皱起眉：“什么，葬礼？”
“哎呦，声音小一点啊，你不知道哇，小晴她爸，几天前，死咯！小赤佬，死是啥意思知道伐？”
“哎呦，这小倒霉蛋怎么可能知道啊，好了好了，快出去玩吧，这地方小孩不能多待。”
听到死这个字，沈延雨顿时沉默不语。
那个在梅雨中的粉色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警笛声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明明已经模糊了，可那抹鲜血还留在他的心尖上。
他耷拉着脑袋，任凭那几个大人把他拖到屋外。
门快要被三姨妈关上，舒知晴一直静静站在一旁。
她看着他原本泛着傻气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垂着手，呆愣愣站在门外。
“……三阿姨。”她走到门边，代替三姨妈抓住了那门把手。
“你们别赶他，他是我的好朋友。”
或许是因为力道太大，门上缠着的那朵白菊一下落到地上去。
沈延雨的脑袋也随着白菊的落地声抬起，他眼巴巴地瞧着她。
三姨妈看她一眼，捂住嘴：“诶，小晴，今天可是你爸出——”
“你那么懂事、那么听话，现在出去玩？”
舒知晴看着站在门缝那边的他。
他把漫画书和零食全部转移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伸向自己。
自从父亲过世后，几个扛着摄影机的人便找上门来，拍她和她妈。好不容易那几个人走了，那些亲戚又涌到她家来，嘴上说着节哀，实际上都在攀着他爸的关系。
仿佛救人的是他们一样。
就连在学校，也有几个同学一直问她爸爸的事情。
爸爸、爸爸、爸爸，你爸爸、你爸爸、你爸爸，英雄、英雄、英雄。
舒知晴有些想吐，她好像已经好多天没有出去玩过了。
只有沈延雨这个傻子，不会和她聊这些，他只会模仿动漫人物跑步，双手立在身侧，整个身子前倾爆冲——
最后摔个狗吃屎。
她脑袋有些发疼，只有冲出这小小的门缝，她想自己才能呼吸上一口气。
她想出去玩，和他一起。
舒知晴上前一步，她抓住了他的手。
一个侧身，她终于从门缝里钻出，牵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开满白色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