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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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有嬷嬷昂着脖子来宣赐，懿旨里已将我称作“庄贵人”，赐了一应衣服首饰，还赐了两个丫鬟。
我跪下谢恩，那嬷嬷却不走，命人给我梳妆更衣，直到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便说要带着我去见皇后。
发髻梳得又高又紧，勒得难受，发髻上簪的花乍一看金贵，细看却并不精致，不如我陪嫁的首饰。
我壮起胆子来问那嬷嬷：“嬷嬷可见过我的陪嫁箱子？”
那嬷嬷眼睛一横。
我心也一横，接着问：“嬷嬷可知道，跟着我陪嫁进来的丫鬟住在何处了，她们伺候惯了……”
那嬷嬷“霍”地站起来，接过丫鬟手里的细尺梳，插进梳好的发髻底下使劲卷，一边说，“丫鬟伺候得不好，老身来给贵人梳头。”
太疼了。
我知道再问只会白白吃苦头，只得默默地将脚伸到递过来的新绣鞋里去。
从储秀阁到明华殿要走大半个时辰。
嬷嬷拿来的绣鞋不合脚，脚尖太挤，后跟太硬，走了两步就磨得生疼。嬷嬷走得又快，我跟不上，疼得简直生气，带着哭音求：“实在走不动，可有轿子坐？”
嬷嬷本来在领路，听我哭，站定了转过身，好像早就等着我问似的，昂着脖子回话：“按说，您是要当主子的人，我伺候您是应该的，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您还够不上老身称一声娘娘，不能算正经的主子——您与我一样都是宫人。宫人是不能做轿的。”
这嬷嬷好生威风。
我默默记下，宫训第一条：不能坐轿。
宫道长长。
我抬头看看宫墙，极高，红得涨满了眼，红得仿佛要压下来，让人害怕，平白生了胆怯。
脚上怕是已经磨出血来。
阿娘送我进京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多多忍让，切莫如做女儿时一般骄纵任性。
江南的街巷院墙多是青灰，阿娘定是没见过这样多的红色，深沉的朱红色让人谨慎，让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每一个女师傅对我的教导：顺从、忍耐、敬慎、守礼、贤德。
也许见到皇后就好了。
那嬷嬷走得飞快。
我又抬头，想喊她等等我，只看到满眼的红墙撞进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忍耐着脚上的疼，一声不吭地走了半个时辰，跨过十数个门槛，嬷嬷终于停下脚步，我抬头，明华殿就那么豁然开朗地展现在我面前。
明华殿是皇后的宫殿，也是建明王朝后宫里唯一营造了肃穆和庄严气氛的宫殿，嫔妃美人们在这里拜见皇后，正如文臣武将们在朝堂上参拜皇帝。
我站在空旷大殿下首，只看见朱红色的柱子极高，廊上画着看不清的山水，左右两端围坐着七八个美人。
还没反应过来，带路的嬷嬷突然在我腰上劈了一掌，我条件反射般跪下，堪堪用手撑住地，低伏着头，不敢再看，只觉如芒在背，仿佛已犯了什么错。
“呦，这又是哪位妹妹呀。”
一道娇媚的女声最先开口。
“柳美人记性可真是不好，昨日咱们才说，皇上安置了江南庄家的妹妹进宫——不知怎的还给安顿错了——”这是容妃娘娘。
“庄贵人，”皇后娘娘开口，“这几日委屈你了。”
“幸得皇后娘娘恩赏。”我答。
“莫谢我，要谢容妃娘娘。内务府的奴才们不长眼，还是容妃替本宫留心。”
我起身抬头，又向着容妃拜一拜。
“哎——”就起身抬头这一瞬，有人惊呼出声，“这与贵妃娘娘——”
容妃娘娘与出声的人对了个眼神，“江南美人，人如其名，皇帝特意钦点了带回来的，怎有不美的道理？”
“容妃姐姐姿容绝色，怕什么，反正谁也美不过您去。”阴阳怪气出声的还是那个声音娇媚的柳美人。
容妃娘娘冷哼一声，向后靠坐，从小宫女殷勤举着的托盘了捡了一粒葡萄吃。
我这才细看，上首的几位娘娘跟前都摆着小案，案上多是瓜果点心，几个小宫女正忙活着添茶续水。
容妃娘娘坐在皇后左手侧最上首，往下还有两张小案，后头坐得估计也是娘娘，再往下就是柳美人，柳美人身前没有案几，倒是脚边倚着一把琵琶。
“早就听闻——江南庄家有女，极美，一舞动圣心，飞上枝头变凤凰，今日一见，果然衬得我们——都老了！”一时间分不清谁在开口。
我闻言觉得不是什么好话，便又把头低下去，偏偏容妃不依不饶：“一舞动圣心？什么舞？庄美人也跳给我们见识见识——”说着就要唤乐班。
我脚上突地使劲疼了一下。
余光瞥见柳美人往椅榻上重重一靠，翻了个大白眼。
所幸皇后终于出声：“庄贵人还小，路途劳顿，容妃要多多怜爱才是。”顿了顿，又道，“既进了宫，都是姐妹，日后有的是机会一睹风姿，不急于这一时。”
皇后离得太远了，虽坐正中，我却看不清，只从声音里听出些大家贵族独有的怠倦来。
皇后话罢，那个柳美人登时坐直了身子：“庄贵人？”像见了荤腥的猫，明摆着不怕死，探身道，“容妃姐姐刚进宫的时候，也是只封了美人吧？看来皇上是喜欢得紧——也是，不喜欢，又怎么会南巡的时候千里迢迢带回来——”
容妃娘娘气得倏得站起来，正要开骂，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支过来：“皇上喜欢，自有他的道理。”
这声音不像容妃那样理直气壮咄咄逼人，也不像皇后那般四平八稳不容置喙，大殿上却意外地因这声音而平静了，像一股温柔的流水把所有波澜都抹去。
各位美人娘娘偃旗息鼓，皇后又开口：“庄贵人安置在翠微宫，还望明德贵妃好生照看。”
“是。”这道清清冷冷的声音答。
原来她是明德贵妃。
我听个热闹，只觉得这些美人娘娘说话都绕着一百个弯，又庆皇后娘娘没有真的让我跳舞，可算保住了一双脚。
直到皇后娘娘说散了，我才觉察出自己一直跪着，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娘娘们各自散去，我急着站起身，刚一使力，脚上传来钻心的疼——新鞋果然堪比利刃。
眼见着要往地上跌，突然伸来一双手，稳稳地将我扶住了，一个绿衣裳的宫人笑盈盈地对我说：“贵妃娘娘闷得慌，请庄贵人一起说话。”
贵妃娘娘的轿子停在明华殿门口。
我如蒙天恩，只要别再让我走路，莫说是贵妃娘娘的轿子，天皇老子的轿子我也敢上。
上了轿，明德贵妃却不说话，还是那个绿衣裳的小翠，笑盈盈地给我脱了鞋袜，让我“松一松”。
我偷偷看明德贵妃，她闭着眼睛打瞌睡，仪态却端的一丝不乱，冷冷清清的脸上连睡着都没有神色。
她大概与我两个姐姐差不多年纪。
她比我两个姐姐漂亮得多。
我却莫名觉得她与我姐姐一样好看。
明德贵妃覃苏，是我入宫之后予我恩惠的第一个人。
娘哭哭啼啼送我启程的时候与我说得明明白白，我是进京城伺候皇帝的。
可这宫里见皇帝并不容易，储秀阁见不到，翠微宫也一样见不到。
明华殿拜了皇后，我正经得了“庄贵人”的位分，随即按照皇后娘娘的安排搬进了翠微宫。
明德贵妃是翠微宫主位，她将我安排在东偏殿，见我的行李细软少得可怜，又命小翠拿料子给我做衣服，特意叮嘱了做两双合脚的软绣鞋来穿。我脚上发了四个水泡，一时间穿不得鞋袜，只得乖乖躺在屋里不出门。
跟着我的四个小丫鬟傻傻愣愣的，有两个原在内务府打杂，从未伺候过人；另两个是皇后派来的，原来是明华殿的三等宫女，专为皇后身边嬷嬷洗衣打扫，只知道一味的听话干活，如今被打发来伺候贵人，也算是高升了。
明德贵妃来看过我一次，免了我请安，似乎也顺便通知了阖宫上下我不方便待客，于是我清净得很，没人来扰。
就这样安静地躺了四五日，我躺出些收获，首先，翠微宫的饭非常难吃。
第一日荤菜是肉圆子，看上去白胖胖，咬开芯子竟是生的。
第二日晚间四个菜，三个是芹菜烹的。
第三日吃烧鸭子，配了汤水小菜，甚好，只是鸭子冰凉，亮黄的皮下面结这一层白油，吃一口就让人想吐。
其次，皇宫里的日子真真的非常无聊。
翠微宫不大，一共三进，最里头的第三进是明德贵妃的主院，第二进东西两边各分一扇月亮门，东偏殿住我，西偏殿住的竟是柳美人。
柳美人位分是美人，人也是美人，人如其名，仿佛吹一阵风就要摆一摆。
在明华殿上她对我并不算友善，可真到了翠微宫住了对门，她也从未为难过我，确切的说，她从未出现，就像这宫里的每一位主子一样，将我轻轻松松地就忘了。
我晾着两只脚丫，趴在小几上给娘写家书：宫中一切都好，缎子软，被子软，绣鞋也软，只是饭菜干干巴巴，没有糯米糕也没有甜汤水，不过宫中娘娘们都杨柳细腰，许是少吃甜糯的成果。
许是因为吃了走路磨脚的亏，除了饭食，我分外关心轿子。
爹娘将我捧在手心里，十四年养尊处优，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竟连软轿都坐不上。
皇后派来的小宫女虽不懂得伺候，但极懂宫里的规矩，一边笨手笨脚地给我涂药，一边谆谆教导：“皇后、明德贵妃、容妃，宫里只有以上三位可称“娘娘”，娘娘出入有软轿，皇后娘娘八抬辇，明德贵妃六抬，容妃就只有四抬了。”
我沉默，然后试探：“没有软轿……可有硬轿？”
小宫女停下手，抬头看我，仿佛看一个傻子。
我在心里叹气，当日从储秀阁走到明华殿走了半个时辰，或许宫里娘娘们的杨柳细腰也有多多走路的功劳。不过，慢着，我如今是“庄贵人”——
“我是‘贵人’，‘贵人’离‘娘娘’还有多远……”
小宫女恨不得拿手捂我的嘴，我现在确定她看我就是在看傻子了。
可她毕竟是我的宫女，只能给她的傻主子解惑：
当今圣上的后宫里分六等。
储秀阁里的叫秀女，并不算数，吃穿用度与寻常宫女一样，只是不用做粗活伺候人，也没人伺候，终日呆着罢了，许多官宦人家将女儿送进宫里，皇帝不甚喜欢又不好退回去，就放在储秀阁养着。
储秀阁里的人，但凡有皇帝看上的，就成为“美人”，一般分到某个娘娘的“殿”里一起住，有两个宫女伺候着。
再往上是“贵人”，贵人若不喜欢和各位娘娘一起住，便能有个自己的“阁”或者“斋”，能领月例银子，配宫女太监侍卫。
再再往上，便是封妃。
妃子可称娘娘，有轿子坐，有品级封，管宫中一方事务。妃子做得好可封贵妃，比贵妃再厉害的就是皇后……
我来不及关心贵妃之上的事情：“那就是说，贵人，下一步，就可封妃了？”
我的小宫女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彻底不肯再说了。
翠微宫寂静，长夜漫漫，而我也不是真的傻子。
我只是后知后觉，也后怕——我竟一无所知的踏进了这座红墙里。
我仔仔细细地回忆明华殿上的情景，除了三位娘娘，当时身前摆了小案的还有一位，当是贵人；如柳美人一样只坐着的应是美人，大概有五位。
按说我是贵人，论位分除了三位娘娘我便最大了，可人惯会拜高踩低，我入宫这许久，只有我拜别人的份，从没有别人拜我——连领路的嬷嬷都敢给我脸色看。
那啐在我身前的老太监，收了我一副簪子，可将我看做贵人了？
不管圣旨上怎么写——这个贵人的名头不像是我的，我本就应是个储秀宫的小透明才对。
一个无依无靠孤零零的贵人，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
寂静和黑暗中仿佛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牢我。
第二日晨起，我将脚上的白布条使劲包紧，塞进鞋里，直奔明德贵妃的主院。
一个怯生生的宫女替进去通报，我站在门口等，等了许久不见人出来，我知道这是不愿意沾染我的意思，心一横，就地跪下了。
跪了一炷香，我终于见到了明德贵妃娘娘。
她穿一身天青色的宽袍子，头发只简单挽起来，看见我，很深很深地叹了一口气。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和命数，既来之，则安之罢。”
她要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