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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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了半月有余，我的脚可以走路了。
翠微宫太闷，我鼓起勇气来出门去逛，去了一次御花园，竟撞上容妃娘娘。
容妃娘娘像是看见稀奇玩意般：“竟还活着？”
“托娘娘的福。”我低眉顺眼地请安。
“呵！稀奇真稀奇！”容妃娘娘绕着我慢慢踱了一圈，上下仔细看过，羽扇轻摇，香风直往我脸上扑，我仿佛被人扒了衣服一般羞耻，又听她说，“覃苏竟能留着你，估计也没憋什么好屁。”
我惊讶，高高在上的娘娘把屁说的如此顺溜。
“要不然，你来琅璍宫？”容妃娘娘突然凑近，“你照过镜子没有？你这张脸，覃苏怎么可能留着你……不如来我这，干掉覃苏，你就是独一份儿，也混个娘娘当。”
我吓得汗毛倒竖，下意识抬头，对上容妃娘娘一双闪着精光的狐狸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扇子——真好看啊。
后宫里的女子，不管人面下藏的是蛇蝎还是猛虎，皮囊确是各有各的好看。
其中最好看的，我私下认为是柳美人。
容妃娘娘明艳而跋扈，皇后娘娘端庄而守礼，明德贵妃精致而冷漠，只有柳美人，拧着腰，擅于说话也擅于骂人，活色生香，常常招呼我去她的西偏殿玩。
西偏殿的月亮门里好玩的极多，柳美人在墙根底下种了一大片凤仙花，闲来无事扯着我染指甲。染完了指甲剥莲子，莲子剥出来却嫌苦，吃了一颗便开始呸呸呸，大呼赶紧扔掉。我舍不得，大着胆子命小宫女要了牛乳和花生回来煮，放些糖，柳美人连喝两大碗，大呼“胖死人胖死人，晚膳不能用了！”到晚膳时又命小厨房拿面团裹上糖浆炸糖果子，说着“一定要给你尝尝”，结果两个人吃得太撑双双昏睡过去。
是的，西偏殿与我屋里的冷清干瘪不同，西偏殿有小厨房。
西偏殿还有话本子。看我无聊，柳美人将话本子一摞一摞地往我怀里塞：“拿去拿去，反正我不识字，放着也是积灰。”
“你……”我一时语塞，不知道“不识字”和“不识字的主子竟有这么多话本子”哪个更让人莫名其妙些。
柳美人大手一挥：“反正我要什么内务府都给，你缺什么来我这拿就是了。”
一个美人如此阔气，真真是衬得我这个贵人分外寒酸。我抱着话本子，心想若是在淮安城庄府宅子里就好了，我有市井里能买到的所有小玩意儿，我家的厨子会做一百种糖水，柳美人一定喜欢。
临走，柳美人突然喊住我：“等等！”
我以为她要反悔，将话本子抱得更紧了些。
没想到她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在闺中的时候，叫什么？”
“我叫庄亦然。”
她笑了，春风在她眉眼间开出花来：“我叫柳嫣嫣。”
许是我三天两头往西偏殿跑，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个有上进心的主子。皇后娘娘派来的小宫女——一个唤作“佳诺”，另一个唤作“佳言”——有些坐不住了，扭扭捏捏地对我说：“主子……还是离那个狐媚的美人远一些……”
“为何？”
“主子……当然是皇上的圣心重要……”
我觉得好笑，想逗逗她：“我看柳美人也很得圣心啊，皇上经常见她的，你不知道？”
“皇上……”小宫女又开始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皇上只是被狐媚住了……柳美人是青楼里出身的，不知会些什么法子……主子断不可学……”
“那还请你们给我指条明路，皇后娘娘想让我学什么？”我板起脸冷笑道。
佳诺佳言已跪伏在地，抖如糠筛。
我看着她俩，心里一阵酸，罢了罢了，当日在明华殿上我不过也是这般模样，她们的主子本就不是我，何必与工具人置气。
工具人的话虽让人不悦，却是事实。
柳美人的确经常见到皇上，只不过不是皇上来翠微宫，而是柳美人去勤政殿。
美人的位分也是不够坐轿子的，柳嫣嫣经常酉时不到就拧着细腰出门去，有时回来用晚饭，有时不回。
有一天柳美人没回来用晚饭，我正巧午觉醒太晚有些失眠，迷迷糊糊快到子时仍未睡熟，听见柳美人踢踢踏踏地回来，而后“当”一声，好似瓷杯摔碎在门板上。
第二日柳美人便称病不出。
我想她许是走了夜路着凉，若是有轿子抬回来就不会病了。这宫里净是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多备两台轿子能有几个钱？
我以为柳嫣嫣经常去见皇上，自然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她病了也许皇上会来探，结果等了三天翠微宫仍然静悄悄，皇上的影子也没有。我实在是挂念，在午饭后的点心里包了几只桃酥去西偏殿探病，却见着了明德贵妃。
明德贵妃覃苏穿得极平常，钗环也不戴，安安静静地坐在柳嫣嫣床前翻书。我差点认不出贵妃娘娘，吓得赶紧跪下，低头跪了一会儿，贵妃娘娘也不出声，鼓起勇气抬头觑一眼，贵妃娘娘还在翻她的书，倒是小翠笑盈盈地看着我，要我坐下说话。
我听话坐下，贵妃娘娘问了我几句饮食起居，我回了几句“是”“挺好的”“谢贵妃娘娘”，贵妃便又翻起了她的书，偶尔抬眼看看熟睡的柳美人，我没趣，找了个话茬便退下了。
我奇怪了好些日子，柳嫣嫣和覃苏看上去竟然那样好，覃苏坐在柳嫣嫣床边就像阿娘坐在姐姐床边，可为何对我这样冷冷淡淡。而后又安慰自己，也许这宫里本来都是这样好的，只是我还未适应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