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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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家接圣旨那日，爹清晨便起床沐浴焚香，与我家相熟的江伯父也早早地来了府中候着。
母亲陪着我候在屏风后头，我想看却不真切，只听许多的脚步声整齐有秩，宣圣旨的声音老练而悠扬：“咨尔庄氏，世沐国恩，幼女庄亦然，毓秀钟灵，性资婉顺，今特选入掖庭，册为贵人——”。
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排场，母亲轻轻握我的手，压抑着极浓的喜悦，一下一下轻拍，一屋子的下人都在笑，婢女小厮，仿佛都借了我的光和我一样高兴。
江南庄家有女，极美，一舞动圣心，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父亲教女有方的名声传遍乡里。
离家那日春寒未消，日头很好，娘却全然不见接旨那日的欢喜，一个劲的絮叨叮嘱，嘴里说着，眼泪流着，帕子哭湿了一条又一条。
爹一个劲地叮嘱说莫逞强，争气些，好好的去过，总归是要嫁人，去吧去吧。
爹的脸还是很高兴的样子，十里八乡来看热闹的乡亲们也多，其中不乏州府里的达官显贵，爹周旋在这些大人们中间，仿佛是绸缎铺子开业那般高兴。
临上轿子，娘塞给我一柄小小的玉如意，小小的，一只手就能包裹住，通体又白又润一点杂色也无，我左手握着这柄如意，右手握着册封贵人的诏书，强装镇定，跟爹娘告别。
娘本来给我带了许多陪嫁，光是金子就装了两大箱，加上若干细软首饰、十几个丫鬟小厮、一路车马总有十余辆，晃晃悠悠走了月余，甚是热闹。
江南织造府左巡视江大人，名唤江致远，这位我父亲的至交好友，给奉旨迎秀女进宫的差役公公们使了许多银子，得以一路护送我进京。
在京城住了一晚，等来一个嬷嬷，引我上一顶小轿，又晃晃悠悠抬进了宫，放进了储秀阁。
我认清楚牌匾上“储秀阁”三个大字，倏忽惊觉进宫的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我。我的丫鬟小厮陪嫁金银，护送我来的江伯父，早就让一道红墙隔开，再也不能与我作伴。
储秀阁里大概有四间正房，已住了九个秀女，嬷嬷将我安顿在西边数第二间，跟许、王两位秀女同住。
当日下午，掌册的公公来，在储秀阁院子正中支开墨案，问了我的名号家室，悬笔一挥，拖着长腔尾调念道：“庄氏亦然，年十四，江南淮安郡选——无品无级——”
不对。
“我是贵人——”我脱口而出。
老太监蓄意拖长的尾音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一瞬，周遭爆发出轻声嗤笑。
“贵人？你可见过这样的贵人？”
“痴心妄想呢……”
“听说就是个商户女，果然没规矩，当自己几斤几两——。”
“莫是个脑子不好的啧啧啧。”
声音从大敞的门窗后头传来，我瞥见她们倚窗掩嘴交头接耳的姿态，不禁涨红了脸，将声音低下来，压着委屈，小意请求那老太监：
“劳烦公公再查验一二，当初去我家宣旨时，的确说的是贵人……”
“稀奇——没听说过——”
那老太监往后一倚，张开的半张嘴竟不准备合上了，就吊在半空，眯起眼睛打量我。
“我——”
我并未见过这样的架势，一句话堵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环视一周，竟人人都在看笑话。
还是前日送我入宫的嬷嬷打了一句圆场：“小孩子瞎说呢，刚进宫的小丫头，能懂什么？”又转头对老太监道：“您就照着秀女先记着，别耽误您的功夫不是？若真是弄错了，日后再改不就成了……”
“别介！”
那老太监将舌头在嘴里搅和一圈，“呸”地一声啐在我身前，“咱家可担当不起——”
说罢起身便走。
一众小太监急匆匆地收拾了桌案跟上，我愣在原地，觉得事情不对劲，又不知道哪不对劲，直到嬷嬷使劲地捅我：“追啊！造不上册就没有份例，没有吃穿——你怎么活？”
我于是赶紧追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将那老太监的袍子角拽住，“求公公网开一面——求公公垂怜……”
一边说一边将头上一对点翠宝蝶穿花簪子拔下来，塞到老太监手中。
那老太监一把捉住我的手，就着我手里细细地看那副簪子，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庄亦然，八品秀女——咱家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
我呆立在宫道上。
笑话，我是皇上下了圣旨册封的贵人！
我真是昏了头，竟由着他们颠倒黑白捏扁揉圆，那是圣旨！
我有圣旨！
眼见那老太监一步一挪走远，我如梦方醒般转身往储秀阁跑，跑到房门口，怔住了。
圣旨呢？
我揣着一柄如意，握着一卷诏书，千里迢迢，车马劳顿，江伯父将那封诏书看了又看，怕我保管不善，出了淮安地界便嘱咐我将诏书收起来，我收在紫檀木匣子里，放在随身的细软包袱中……
那包袱已在宫墙外了。
如何——
怎能这样！
如何就这样了！
我脚下全软了，顺着门框溜下去，哭也哭不出。
秀女！
不是贵人了，是秀女！
“秀女又如何，这储秀阁里十几个秀女，日子过得蛮好。”同住的王秀女将我拉起来，低着嗓子劝我，“我问你，你可有皇上册封的诏书没有？”
我摇头。
“想你也是没有。进了储秀阁的哪有贵人？不管你有没有诏书，认了吧。”
王秀女甚至倒了一杯茶水给我，将嗓子压得更低道：“去年，也有一个，不肯乖乖在储秀阁呆着，说皇上给册封了美人，结果也拿不出诏书来，一哭二闹的，将掌册的大公公惹急了，愣是将她充作宫女打发到浣衣局去……不知道还活不活着，我连她姓什么都忘了……对了，你姓什么？”
“我姓庄。闺名亦然。”我虽难受极了，仍打起精神回话，总不可辜负她人善心的。
“你是江南来的？”
“江南淮安。”
“哦……听说了听说了……那你是，你爹是，江南四郡都督？郡守？”
“都不是。”不知怎的我竟觉得羞愧起来，不愿往下再说。
王秀女仍要问：“那你可是有……哥哥？伯父？总之你府上是几品？你是走京中哪位大人的关系进宫的？”
我答不出。
我唯一认识的官便是“江南织造府左巡使”江伯父，不用说出口也知道这官职不够看，我低头去喝茶。
茶一点都不好喝，涩极了。
王秀女见我不说话，一副了然的样子，好像腰板也挺得更直些，扭扭脖子走了。
我似乎还听见她“啧啧”两声。
“啧啧是个商女。”
“商女怎的也进宫了，什么世道嘛——”
“长得好呀你看看她嘛。”
“狐媚的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们就在背后这样说我。
我十四岁，在储秀阁的厢房里孤身一人，只觉得屋子分外大，墙分外高，耳目分外地灵敏，却恨不得自己暂时性又聋又瞎。
这事情不对，我却不知道错在哪。
我只想将桌子掀到这些碎嘴婆娘的脸上去。
爹送我的时候说：莫逞强，争气些——
好么。
我将自己从贵人争气成秀女了。
切。
看不起谁呢？
我在黑暗的厢房里翻身，同住的王秀女榻上早已传出鼾声。
秀女怎么了，皇上看过我跳舞，亲选我入宫，封我做贵人——
等皇上再见我，定会记起来的。
商女怎么了？
商户怎么了？商户怎的就低人一等了？
我爹做生意从不坑蒙拐骗，商誉极好，也将我教得极好，论诗书礼易笔墨书画，淮安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也万万不敢拍胸脯能强过我去。
可这是京城啊。
可京城又如何呢！
我不要在这储秀阁里蜗居一辈子。
皇上若见到我，一定会的，一定会记得我。
我要见皇上。
建明元年至今，皇帝从没来过储秀阁。
九个秀女，五个是京官大户出身，三个是封疆大吏选送，还有一个曾是某个贵人的陪嫁丫头——就是与我一间房的姓许的那位——伺候过皇上一次，贵人已经仙逝了，皇上也没给位分，就打发到储秀阁呆着。
对，储秀阁只能呆着。
饭食有人送，衣物有人洗，别的就没有了。
门口守着俩侍卫，你若想出去，他就盘问你要到何处去，盘问完了，保证你再也不想出去。
于是储秀阁里的女人们都憋得有些疯癫。
大概呆到第三日，许秀女就将脸凑到我面前，转圈地瞧。
我与她大眼瞪小眼。
事精王秀女凑上来问：“怎么啦怎么啦？”
转头看看我又看看许秀女。
许秀女皱着眉头，打手势让我站起来，我站起来。
打手势让我转一圈。
我转一圈。
王秀女：“怎么啦怎么啦？”
许秀女点点头。
我本来怀疑许秀女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哑巴，然而事实证明她不是。
当天下午她出去了，从储秀阁的大门离开，约莫一个时辰又回来。
第二日，储秀阁迎来了贵客，容妃娘娘。
小太监拉长了嗓子报：“容妃娘娘到——”
四间正房里噼里啪啦地往出吐秀女，我被许、王二人裹着跪到庭院正中间，抬头觑一眼，发现没人敢抬头，赶紧又把脑袋低下去。
我盯着地砖，余光却见一身艳桃色的宫装踱到我跟前，微微俯身，一把抓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
我看到一张极漂亮的脸，比艳桃色的宫装还张扬，眼角微翘，嘴角微挑，眉心一点小痣，仿佛汇聚看了天下女子的神气。
容妃娘娘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我脸上看了个来回：“江南出美人，的确如此。”
她手忽地往上一提，硬生生将我拔高三寸，贴近我身侧耳语道：“可是覃家送你的？”
我听不懂，只答：“妾姓庄，江南淮安人……”
“呵。”
容妃娘娘笑出声，“挺有意思的——听说你是个贵人？”
我听得出眉眼高低，这会儿轮不到我说是与不是，只能继续跪着。
容妃娘娘继续道：“你的诏书不在身边，礼部总是有底子的。本宫已为费心为你查验过了，只是后宫女人们的事不归我管——皇后娘娘自有安排。”
“你们！”容妃娘娘云袖一挥，“莫要今日就将她欺负死了！”
说罢一双凤目又在我脸上逡巡一遍，走了。
秀女们齐声恭送容妃娘娘，恭送完了，齐刷刷地扭身看我。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回屋去。
这次院子里很静，没人再议论商女不商女、贵人不贵人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