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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回故乡(上) 好好的孩子 ...

  •   “您好,请确认一下车次,19:30发车,东北线和东海道-山阳线各一张自由席普票,有问题吗?”
      “没有,谢谢。”
      从售票员小姐手中接过两张车票,途径检票口,左上角被扣出一个孔。东北线还有10分钟发车,十分钟后,我会先来到东京,再转东海道-山阳线向西行,驶向我的家乡,兵库县。
      身旁人来人往,后进站的乘客说着抱歉,纷纷掠过我上了车。我全身上下只有一个面包,出发前在家附近的便利店买的,朴实无华的抹茶红豆馅,感觉不如乌野特供的便宜炒面面包。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望了眼车站顶部的特大号电子时钟。19:25。距离发车只剩5分钟。漫长的5分钟啊,如果仅剩5秒供我思考,绝对早就不带分毫犹豫地蹦上去了。300秒可以干什么?决定晚饭吃点啥,回家第一句话怎么说,以及告诉他我已抵达·关西时摆出什么表情才好。怎么想都奇怪吧?所以晚上吃啥,麦当劳吗?突然非常想吃汉堡王诶......
      门关了。
      东北线启程,通往我梦寐以求的故乡。
      而我还在站台杵着,双目无神,深深叹气。

      三万日元就这么没了。

      昂贵的车票化作两枚轻飘飘的羽毛,在掌心结痂,挠痒,嘲弄我冲动又愚蠢。
      ......还是麦当劳吧。
      我灰溜溜地从人工通道离开。晚霞挂在天边,艳红如绸,自我眼底飘过。我抻了抻筋,走进仙台站附近的金拱门。
      邻桌的女子高中生好像在同闺蜜讲电话:“笨蛋!到底谁会大夏天的去小樽旅游啊!暑假还是得去冲绳。”停顿片刻,“欸,四人约会什么的好无聊,我只想跟你唱卡拉ok拍大头贴啊,男人懂个什么鬼。等等,几号开学来着?”
      叽叽喳喳的女声把我包围,我一口一口咽着双吉汉堡,听得格外认真。几分钟过去,我已经知道她闺蜜戴多少直径的美瞳最合适,男友今年生日想送什么礼物。又过了一会,女高拎起挂满可爱吊坠的制服包风风火火推门而去,没喝完的冰可乐外壁挂着水珠,缓慢地向下滑动。
      去见朋友吗,还是男友呢。就快期末了,有没有好好复习呀,素昧平生的女孩。
      念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滑稽,我自嘲地笑着,咽下最后一口汉堡。
      吃完晚饭就该回家了。
      我瞧了眼天色,今夜皎洁,天穹深而清透,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要不去唱卡拉OK?平淡地扔掉回家的步骤,我想,是有个大半年没一展歌喉了。
      随便逛到市中心一家看上去比较正规的K歌店,原本还有点心疼夜场昂贵的花销,但三万日元的新干线车票都被我像丢垃圾一样丢到铁轨上,区区K歌费算什么。最终不仅大摇大摆走进包间,还奢侈地点了一大堆小吃。
      这时候脑子才开始琢磨今天的事。
      走得匆忙,忘记给他留字条,嫌贵也一直没买手机,现在是一个完全失联的状态。他会担心吗,到家肯定会被他骂得狗血临头吧。但我着实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解释这场以失败告终的出逃。
      唱了一晚上的宇多田光和王牛的摇滚乐,最喜欢的歌彼时还没发行,只能翻来覆去点那几首耳熟能详的经典。很快就困得受不了,伴着《Distance》专辑里的13首歌曲四仰八叉地睡着了。再睁眼,工作人员焦急的眼睛把我堵得无处可逃,原来已经正午。
      “真是的,小姑娘孤身在外要保护好自己。”她扶我起来,“还喝酒了?你没成年吧,父母知道吗?”
      说这番话给我听无异于对牛弹琴。我讪笑几声,趁店员不注意,一个箭步溜到大街上。阳光刺了我一脸。
      接下来去哪?
      我捧着刚买的冰美式,坐在仙台市不知名街道的不知名公共长椅上发呆。

      回家吧。
      嗯,回家。

      我拍拍屁股,伸懒腰,随后规规矩矩地步行到公交车站,与退休的欧巴桑欧吉桑一块等巴士。
      总感觉这样回家会被某人砍成臊子。排球是不会死人的,但可能被当做凶器。保命妙计在于老辣的谄媚。身在晃动的巴士中遥望飞驰而过的街景,时间被无限拉长,混淆了过去与未来的界限。我认真盘算影山飞雄杀人案的可能性,所有难以言说的怅然都在这个普通的夏日正午蒸发逸散。
      终于,巴士抵达乌野站,我下了车。
      本来偷懒追剧的保安一见我就绷紧嘴唇,紧张地站了起来。我嬉皮笑脸地打了个招呼:“中午好~”
      “找影山同学?”
      我从善如流:“麻烦您叫一下。”
      他眼里满是怀疑,边打电话边直勾勾地瞪我。看来保安大哥也听说了影山飞雄和玛莎拉蒂富婆姐的传闻,可惜我眼下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只乖巧地蹲在保安亭外躲太阳。
      “班主任已经通知他了,你等一会吧。”
      我笑笑。保安大哥还没放下戒备心,踱着步走出来,与我并排呆在阴凉里。我蹲着走神,他站着抽烟。
      “你是影山同学的?”
      “朋友。”
      “你不去上学吗?”
      “我早就毕业了。”
      大哥半信半疑:“看不出来啊。”
      如果找他要根烟肯定会被坐实不良少女的猜想,我继续装乖大计:“天生童颜嘛,好麻烦的,去音像店都要被老板拦下看身份证。其实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
      大哥直笑:“小姑娘,扯谎也得打个草稿,怎么看你都是高中生啊。”
      我装傻,继续向校园眺望。
      “好慢哦。”
      “他们应该在上最后一节课。”大哥抬手,指住一个方向,“啊,这不就来了吗。”

      黑头发的男生大惑不解地朝校门走来。可惜,没走一半就硬生生刹住脚步,从头到脚——石化了。
      我乐呵呵地招手,示意Mr.Stone赶快过来。

      影山飞雄此刻的表情就像青天白日撞了鬼。
      那对我曾抚过千万遍的湛蓝眼睛,此刻,瞳仁剧烈地收缩震悚。一层朦胧的水汽悄悄攀上心头。

      我率先道:
      “Hello啊,飞雄弟弟。”

      -

      影山没有过多问我消失一天一夜的原因,他好像默认我出于某种不得不的理由在地球online这场mmo游戏下线了二十四小时。很有影山飞雄的风格,所以我也没问他那天是不是掉眼泪了。
      当晚我熬鱼汤给他和美羽姐吃,美羽姐在餐桌上宣布她下周就搬去东京。我欸了一声,余光中影山飞雄事不关己地吃米饭,想必早就知道了。我说了好些衷心的祝福,然后很狗腿地表示届时一定亲自护送姐姐到机场。美羽哈哈大笑,牵起一缕我垂到锁骨的发丝,“又该剪了呢。”她说。
      影山飞雄这时端起碗筷,“我吃好了。”拉开椅子去厨房放餐具。经过我,他不冷不淡道:“这几天晚上,附近好像有变态出没。”
      “啊?没听说啊。”
      影山飞雄用看智障的眼神看我:“反正就是有。”
      “什么样的变态?”
      “你还有空管变态的种类啊。”他恶狠狠地想了想,“神秘真空风衣男子,行了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比起可能出没的变态,我更惊讶于影山竟然知道什么是风衣男。
      “总之最近不要出门,尤其晚上。”
      影山飞雄丢下这句后,去客厅倒了杯柠檬水,换上运动鞋,拿走鞋架上的钥匙,然后传来嘎吱一声闷响,他打开门:
      “我去夜跑。”
      美羽:“刚吃完饭,小心得胃病哦。”
      “我会先散散步的。”
      “不是有变态吗!”我大喊。
      “是啊,所以你要少出门。”影山飞雄答得理直气壮。

      我无语地转向美羽姐。
      美羽拼命抿紧嘴唇,一副快憋不住笑的窘态。

      -

      影山飞雄十六岁的夏天没有因为一个女人失败的出逃发生变化。他照旧保持健康作息,与搭档日向为鸡零狗碎的事争个不停,奔波于教学楼和体育馆之间。期末考试即临,据我观察,影山终于开始不情不愿地学习了。包括但不限于边吃早餐边捧着一本手作单词书摇头晃脑,旧旧的纸张写满字体娟秀的笔记,想必是仁花同学友情提供的英文冲刺大礼包。
      我呢,还是每天去甜品店兼职。复工第一天,三岛飒太刚进店就指着我爆发出惊天大叫,我尴尬地笑笑,把他那根颤悠悠的手指头压下去。影山飞雄绝对联系过这小子,一整天,飒太都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目光盯着我,真叫一个如芒在背。一下班我就逃也似的溜走,踏自行车的两条腿都快蹬出重影了。

      不兼职的时候,我会去乌野高校附近转转。

      买一包garigari棒冰,掰开,左右手各拿半只,看哪边顺眼就宠幸哪边。舌头被冰棒染成饱和度高的蓝色,贼像食物中毒。
      我无意义地闲逛,间或与附近的中小学生撞上,聚精会神地旁观他们玩闹一阵,就恢复原本的步调,在乌野高校门前那条长长的坡道上漫行。
      某天,又转悠到校门口,我突然非常想吃炒面面包。
      我发誓,我真的实打实挣扎了五分钟,才横下心,忏悔地走向乌野保安亭。
      保安大哥见又是我,碰到老熟人的调侃瞬间取代了职业假笑:“哟,找高二三班的影山同学?”说完不等人表示,大哥自觉拨响号码,班主任飞速应下,十分钟不到,影山飞雄的脑袋就闯进视野。
      “你好。”我笑。
      “有何吩咐,赶快的。”他答。
      “炒面面包三个,钱回家给你。”
      “三个?你是猪吗?”
      “少废话。”
      他决绝转身,一溜烟不见了影,我则轻车熟路地走到铁门一角等他,很快,影山飞雄拎着一口袋面包出现了。他把塑料袋团吧团吧,俨然得了排球制作大师的真传,并发挥其绝佳的二传技巧,传了个漂亮的高抛球。
      塑料袋一个鲤鱼跃龙门,翻过高高的铁门,稳稳落到我怀中。
      “最后一次。”影山飞雄咬牙切齿,“说多少遍了,我很忙,下周就考试了。”
      “叫你平时不上心。”我仗着被一道铁栏隔开他打不着我嬉皮笑脸,“晚点帮你补习国文好吧。”
      “你?你都毕业多少年了。”
      “看不起社畜?总比你强好吗!连《春夜喜雨》都不会背的文盲!”
      他无所谓地耸肩:“那咋了,日本人为什么要学中文。”
      “跟文盲没话讲。”我翻白眼,背手走了。

      临走前遇着保安大哥,他笑脸盈盈问:“你倆为啥不直接在大门口面交啊,非得跑角落扔那么高。”
      “哦,他说想顺便练习一下传球。”
      大哥瞳孔地震,右手柔弱不能自理地挡住张大的嘴巴,满脸写道:好好的孩子被你调成啥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梦回故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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