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梦回故乡（中） 再见，爱吃 ...
-
美羽姐离开那天正好是期末考第一天，姐弟俩在玄关匆忙交换几句“再见”和“保重”，奔赴各自的前程。
我拦下一辆出租送美羽去仙台站，两个女人坐进后座，纷纷隔着玻璃窗眺望逐渐缩成一个圆点的影山飞雄的背影。我先转头回来，看见那双与他不无二致的、漂亮古典的蓝眼睛，离我是那样近、那样亲昵。
她淡然地瞧了会，便收回视线。
“谢谢你来送我。”美羽说。
“客气什么，应该的。”
她笑笑，仍是那副平常的表情，提起自己的事：“我这次可能要在东京待蛮久的。”
“是打算跟朋友一起创业吗？”
美羽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事我谁也没告诉。”
我当然知道了。未来那场主人公姗姗来迟的订婚宴，二十七岁的我与三十五岁的她正式见面时，“影山美羽”这四个字已经在东京美发业如雷贯耳，美羽造型室的预约名额更是一票难求。
我狡黠地轻笑：“我猜的。”
“也猜太准了，吓我一跳。”
美羽嘴上松了口气，目光依旧徘徊在我眉目间。
出租车驰骋过宫城的大街小巷，她身后，宁静的窗景模糊地摇曳着，宛如命运的旋涡。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她说。
“对呀，我来自兵库。名井南的老家哦。”我相当坦荡地回。
“...有机会我会去拜访的。”
“那就这么约好了，我会等你的。”
我们重又对视，两个陷进出租车后座的女人笑得甜美，亦有些无言以对的忧伤。
二十四岁，留着一头齐腰长发的影山美羽，就要踏上成为她自己的道路了。
“不知道我留短发合不合适，很短的那种。”她抱住随身包，像跟同龄姐妹聊八卦一样与我探讨发型，轮廓被错漏的阳光晒得发晕，逐渐与日后我所知的那个精明能干的女人重叠...
我不禁笃言：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绝对合适得要死！”
“但很难打理诶，每天要早起床二十分钟洗头发、吹头发，可麻烦了。”
“早起算什么，我要有你这张脸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不带歇地照镜子。”
“你那是白雪公主的后妈！”
后来司机靠边停车，我帮忙从后备箱取走影山美羽的行李，抢着付掉贵得吓人的打车费。然后我们并肩行至车站口，美羽张开双臂，我重重地扑进她怀里。
后会有期。影山美羽低喃。
她走后，我与街对面的金拱门面面相觑。车站附近生意极好，坐满各色各样的旅人，两周前靠着窗与闺蜜讲电话的JK变成背双肩包的白人游客。她们今天应该也在考试吧...唔，不知道家里那个白痴体育生考得怎么样。
我又一次游荡在仙台站附近，用四散的、与他有关的思绪压抑别的冲动。
这回我赤手空拳，没有价值三万的新干线车票供我挥霍。我只能强迫自己登上返程的大巴。终于听到熟悉的站台名时，我甚至就要落下泪来。为什么？我想离开。离开，去哪？回家吗？哪里才是我的家？我真的可以回去吗？
心情好像一个肿胀的气球，摇摇欲坠地悬在头顶。我烦躁不堪，熟稔地打开影山家的大铁门，一眼看见上半身栽进沙发，以一个诡异姿势酣睡的影山飞雄。
我心烦意乱到快哭出来，他竟然在这呼呼大睡！太不公平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戳了戳男高的脸颊肉。
“喂，臭飞雄，快醒醒。”
毫无反应。
我戳戳另一边脸：“真睡死了？”
回应我的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考一天试累成这样，也没见他打完排球赛倒头大睡啊。我哭笑不得，善心大发，费尽力气把他那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蜷进沙发。
这么摆弄都没醒，睡眠质量也太好了。我腹诽，探探他的鼻息，又摸摸他的额头，确认此人还活着后，我干脆缩在沙发旁，头轻轻地枕在他垂下的胳膊边。
傍晚的夕照犹火在烧。但极宁静，黯然，深深的红投进客厅，储物柜浓重的黑影笼罩住他与我。
他的呼吸很稳，很轻，与我的心跳融为一体。此刻，我的心也很稳，很轻。
“飞雄，你说，我们究竟为什么相遇呢？”
从二十四岁、二十七岁、二十九岁，再到如今你十六岁...
“其实，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好像按下人生的暂停键，不用考虑工作、婚姻、健康。只需要随心所欲地活着。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在你的世界，我有份轻松的兼职，新认识的朋友，还有你和美羽姐姐陪着我......喜欢我......”
我抬手，让红霞漫过指尖。仿若被一片温吞的火海湮没。
“你知道吗，飞雄，在我的世界，你和美羽都成为了十分出色的大人。你变得很有名，被很多很多爱包围着，多少人千里迢迢只为远远见你一面，前途璀璨得人睡不着觉呀。我呢，干着不能和你比较的工作，才能、梦想、金钱，我拥有的一切在你面前都自惭形秽。虽然我从不觉得自己低你一等，虽然我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不去在乎了，为什么结果还一样呢......
飞雄啊......
既然我们注定分别。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
为期五天的地狱期末周终于结束，我很够意思地骑上自行车，出门迎接家里那位准高三生回家。
准高三生这几天被考试折磨得憔悴默言，满脸死意。我可不敢招惹这时候的他，最多出门打工前在玄关问个好，下班回家默默享用彼此预留的饭菜。期间他告诉我IH大赛要开始了，他将很长时间不着家，以及下个月中旬父母会回来几天。我问他那要是你爹妈到家那会我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咋办？影山飞雄回复说能怎么办，就这么办呗。我霎时深感高中生滔天的怨气，识趣地闭上嘴。
那天我在乌野高校大门口等了很久，几乎把排球部所有老面孔全碰了一遍，最该出现的那个人却死活不露面。日向翔阳还和我一起等了十来分钟，他说走太急了忘记向影山下暑期战书，我严肃保证我办事你放心一定帮你把话带到。日向于是感动地蹬着他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走了，临走前同我挥手：“再见，爱吃炒面面包的大姐姐。”
又过了半个小时，影山飞雄还没出现。保安大哥热心招呼我进屋里坐着等，我说这不大好吧，他直呼这有啥，我们什么交情搁这搁这，我说其实是我受不了你身上的烟味。大哥登时变了脸色，骂骂咧咧地嗅起自己衣领。我捧腹大笑，自然地向他讨烟吃，他说滚吧，天山童姥也是儿童，不能给儿童散烟。嬉笑间影山飞雄那条饱和度分明的蓝色大裤衩闯进我视线，我条件反射地扬起胳膊，示意他我在这里。
放眼望去，影山飞雄好像原地驻足半天，才重新迈开腿。
途径保安室，他对大哥说：“您辛苦了。”
然后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我噌地大步冲上前，拽住他胳膊：“喂！”
影山飞雄干站着。好像把这辈子发生的大小事都想了一遍，才做足准备，回头，接住我的逼视。
“抱歉，刚才没看到你。”
......我审慎反刍这周自己干了啥，愣是找不到一处可能惹少爷不痛快的地方。想来想去，只剩下影山飞雄疯了这条可能性。但看他生龙活虎精神抖擞那样，真不像在发疯。我只得强行捺下暴力行为的冲动，温声细语：“有什么回去再说。”
言下之意：保安大哥看着呢，啥火气都给老娘憋着先，招人笑话！
“我没什么事要跟你说。”影山飞雄却答。
中邪了，这是真中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梦回故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