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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梦5    ...


  •   2018年8月,日内瓦。

      蒋岫翊的左眼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不是完全看不见,是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他分不清那是灯还是窗,是人还是树,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只是能感觉到光的存在,很微弱,像隔了很多层纱。

      他学会了用一只眼睛生活。右眼还勉强撑得住,但也在变差。他看电脑的时候要把字体调到最大,看书的时候要把书凑到眼前。他走路的步伐变慢了,因为要确认脚下的路。他不再开车,每天走路上下班。从公寓到实验室,二十分钟的路程,他走得很慢,边走边数步数。他知道从公寓门口到实验室门口是两千三百四十七步。每天都是这个数字,没有变过。

      他去医院复查的频率从半年一次变成了三个月一次。医生说他左眼的视野缺损已经非常严重,中央视力也在持续下降。医生说右眼也开始出现病变,进展比预想的快。医生问他有没有告诉家人,他说没有。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他知道医生想说什么。想说你应该告诉他们,想说你不应该一个人扛着,想说你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医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处方递给他。

      他接过处方,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人,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苍蝇在飞。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处方,没有看。他不想看,看了也看不清。他只是在想,他的右眼还能撑多久。一年?两年?也许更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时间在变少,他的世界在变暗,他快要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出医院。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没有带伞,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他走进雨里。雨水打在眼镜片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上。还是模糊的。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他的眼睛。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那天晚上,他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铺着一张信纸。他已经很久没有写过信了。不是没有话想说,是不敢说。怕说太多,怕说漏嘴,怕那个人知道他的事。但那天晚上,他忽然很想写。也许是医生的那句话,也许是那场雨,也许只是因为他累了。累了假装没事,累了假装一个人可以,累了假装不在乎。

      他拿起笔,在信纸的左上角写下日期:2018年8月。然后他停了一下,看着那行日期。八月,日内瓦的夏天,天很蓝,湖很清,游客很多。他每天从湖边走过,看着那些人笑,看着那些人拍照,看着那些人手牵手。他走在他们中间,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继续写。

      “简渝潼,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去。可能不会。可能它会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等有一天我死了,被人翻出来,看完,扔掉。但我想写。写了,就好像你在听。写了,就好像我没那么孤单。”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我想跟你说一些事。一些我从没跟你说过的事。一些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事。但我想写下来。写下来,就算你看不到,我也说过了。”

      他写他从1999年开始就喜欢他。

      “1999年9月12号,开学典礼。你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你后颈那颗痣上。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知道那个人很好看,好看得我不敢多看。我偷偷看了你一眼,又看了一眼。你转过头来,我赶紧把目光移开。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替你顶了罪,帮你调了反射镜,在你发烧的时候翻墙买药。你不知道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这个人,我要对他好。好一辈子。”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的湖,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那个下午,1999年9月12号,阳光很好,简渝潼坐在第三排靠窗。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那个画面他记了十九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多久。也许还会记很久,也许明天就忘了。他不想忘。他拼命想记住,但他怕他记不住。他的眼睛不行了,他的记忆也在变差。他怕有一天,他连那个画面都想不起来了。

      四

      他写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从2004年1月,到2019年。不,还没到2019年,现在是2018年。我还会继续戴下去。戴到我戴不动的那一天。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戴过。我希望你有,但我不知道。我不敢问你,怕答案是‘没有’。我宁可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还在。银色的,细细的,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戒指在手指上转动,发出细微的声音。他想起他买这枚戒指的时候。五金店、快餐店、深夜帮教授整理资料。每天回家数一遍钱,算了三十七遍才够。刻字的时候,师傅问刻什么,他说刻1999.09.12。师傅问这是啥日子,他说:“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日子。”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会把这枚戒指戴十五年。他不知道他会把它从县城带到北京,从北京带到日内瓦。他不知道他会戴着它走过那么多路,做过那么多梦,等过那么多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买这枚戒指,要刻那个日子,要把它送给他。他以为那是开始。他不知道那已经是开始了。开始了这一辈子最长的等待。

      他写他每天傍晚路过电话亭都会想“他今天会打吗”。

      “我每周四晚上守在电话旁边。周四国际长途半价,我怕你打来我不在。我守了五年,一千八百零四个周四。你打过三次。每次我都把准备好的话说得乱七八糟。挂了电话我对着墙壁发呆,把想说的话写在信里,寄出去。你没回过。”

      他想起那些周四的晚上。从实验室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到电话亭,投进硬币,拨出那个背了一百遍的号码。嘟——嘟——嘟——响了七声,没人接。他挂了。站在电话亭里,听着忙音。他等了一周,只等到七声嘟。下周四,再来。再来,再等七声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也许是想知道他还在,也许只是想做点什么,什么都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坚持。坚持到他接电话的那一天,或者坚持到他接不了的那一天。他不知道哪一天先来。

      他想起那三次接通。第一次,他问他“你还好吗”,他说“还好”。第二次,他说“生日快乐”,他说“谢谢”。第三次,他什么都没说,他也没问。他们只是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那是他离他最近的时刻。隔着几千公里,隔着电话线,隔着沉默。但他觉得他在身边。他就在电话那头,在听,在呼吸,在等他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他怕说错了,他怕说多了,他怕他挂了之后再也不打了。他没说,他挂了。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他后悔了。他后悔没有说“我想你”。但他知道,就算说了,他也不会回。他不会说“我也想你”。他不会说任何话。他只会沉默。他只会等他说下一句。他只会等他挂电话。

      他写他确诊那天。

      “2014年3月,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我得了视网膜色素变性。一种遗传性眼病,会慢慢失明。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医生问我有家属吗,我说没有。医生说那你得有人照顾,我说我自己能行。走出诊室,我在走廊坐了四十分钟。我没哭,我只是想:这下更不能回去了。”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他想起那天的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白色的门。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处方。处方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日内瓦湖,蓝色的水,白色的天鹅。他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是日内瓦湖。他在那里坐了无数个下午,看湖水,看天鹅,看喷泉。他以为他会一直坐下去,坐到老,坐到死。他不知道他的眼睛在慢慢死掉。他不知道他有一天会连湖都看不清,连天鹅都找不到,连喷泉都听不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去。不能让他看见他这个样子。不能让他照顾一个瞎子。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他想:幸好他没选我。如果他选了我,现在他就得照顾我。每天陪我去医院,每天帮我滴眼药水,每天扶着我走路。他会累,会烦,会后悔。后悔选了我,后悔没有选别人。我不想让他后悔。我宁可他不选我。我宁可一个人待在这里,在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慢慢瞎掉。我不需要他照顾。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我只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他写了很多。写了三天,写了三页。他写他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写他帮他调反射镜时的心跳,写他站在火车站越来越小的身影,写他婚礼那天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笑。他写他的眼睛,写他的笑,写他后颈那颗痣。他写他写过的每一封信,写他打过的每一个电话,写他等过的每一个周四。他写他的病,写他的药,写他的恐惧。他写他怕看不见,怕记不住,怕忘记他的脸。他写了很多,多到信纸不够用。

      他写了三个月。从八月到十月,从夏天到秋天。他每天写一点,写完了就放在抽屉里,第二天拿出来继续写。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有时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就坐在桌前,看着那张信纸,发呆。台灯亮着,窗外的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写到最后,手指已经麻木了。不是握笔握的,是心麻了。写了三个月,把二十年的心事都写出来了。那些他不敢说的话,那些他不敢做的事,那些他不敢爱的人。他都写下来了。写在这张信纸上,写在这个抽屉里,写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他不知道这些字会去哪里。也许永远都不会被看见,也许明天就被扔掉了,也许等他死了,被人翻出来,看完,扔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了。写完了。

      他写完了,但没有寄。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他的地址,右下角空着。他没有写简渝潼的地址。不是忘了,是不敢。他怕寄出去之后,他会后悔。怕他看到信之后会难过,怕他看到信之后会回来,怕他回来之后看见他这个样子。他不想让他看见。他不想让他知道。他不想让他为他做什么。

      他把信封放在抽屉里,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抽屉里有很多东西。信,戒指的存根,那片叶子,那张病历。还有那本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压着那片梧桐叶。他打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关好。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封信的内容。他写了很多,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最后一段。他写的是:“简渝潼,我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你讨厌我,二是你可怜我。所以我没敢告诉你,1999年开学典礼那天,我看见你坐在第三排靠窗,阳光打在你后颈那颗痣上。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往后二十年,我全栽在你身上。你不是没选我,你只是不知道我选了你好久好久。从你拆坏那面镜子开始,从我替你顶罪开始,从你给我递那瓶水开始。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你忘了的那句‘谢谢’,我也留着。”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小片。他用手擦了一下,擦不掉。他看着那片洇开的墨迹,看了很久。他想:这样也好。这样他就知道,我哭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封信。也许是怕来不及了,也许是怕忘了,也许只是想做点什么,什么都行。他写了,写完了,放在抽屉里。他没有寄。他知道他不会寄。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敢。他怕他看了会难过,怕他看了会回来,怕他回来之后看见他这个样子。他不想让他看见。他不想让他知道他病了,不想让他知道他快要看不见了,不想让他知道他一个人。他宁可他认为他过得很好,在日内瓦,在做研究,在写论文。他宁可他认为他不想回来,而不是不能回来。他宁可他认为他忘了他,而不是他不敢想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湖面上有雾,灰白色的,像一层薄纱。他看着那片雾,看不太清。他的左眼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右眼也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见多少次日出。也许一百次,也许五十次,也许更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珍惜每一次。每一次都认真地看,用力地看,记住它的样子。他怕有一天他再也看不见了,连回忆都模糊了。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这个世界的样子。他不想忘记湖的样子,天鹅的样子,喷泉的样子。他不想忘记他的样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雾。雾慢慢散了,太阳出来了,湖面上铺了一层金光。他眯着眼,看着那片光。很亮,亮得他眼睛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那片光,一直盯着,盯到眼睛流泪。他不知道是光太刺眼,还是他在哭。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2018年秋天,他的右眼也开始恶化。

      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雾。他去看医生,医生做了检查,沉默了很久。医生说右眼的病变进展比预想的快,建议他做好心理准备。他问做好什么心理准备,医生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了。做好瞎的准备。做好什么都看不见的准备。做好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的准备。

      他走出诊室,又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老太太,老头,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他们坐在那里,等着叫号。他坐在他们中间,像他们一样等着。等什么?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判决。他拿到了。他的判决是:你会瞎。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一定。他的眼睛在慢慢死掉,他的世界在慢慢变暗,他的时间在慢慢变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要撑。撑到撑不动的那一天。

      他站起来,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着那片光。他想: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这么好的阳光。也许不是。也许还能看见很多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珍惜每一次。每一次都认真地看,用力地看,记住它的样子。他怕有一天他再也看不见了,连回忆都模糊了。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阳光的样子,不想忘记湖的样子,不想忘记他的样子。

      他走回公寓,坐在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封信。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的眼睛很疼,但他没有停。他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段,最后一行。他读完了,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拿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封放回抽屉,关好。

      他不会寄。他知道他不会寄。但他写了。写了就够了。

      那封信在抽屉里躺了很久。从2018年8月,到2019年4月。八个月。它一直躺在那里,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它不知道它的主人会死。它不知道它会被翻出来,被人看到,被人读完,被人流泪。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一封信。一封装在信封里的、没有寄出去的信。它不知道它写了什么。它不知道它写了二十年。它不知道它写了喜欢,写了等待,写了病,写了恐惧。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一封信。一封信,没有人收。

      2019年4月,蒋岫翊死了。他死在一辆大巴上,死在回家的路上,死在离简渝潼四十七公里的地方。他的遗物里有一枚戒指,一张公式纸,一片叶子,还有那封信。那封他写了三个月、没有寄出去的信。

      简渝潼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是在殡仪馆。他坐在那张长椅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蒋岫翊在日内瓦的地址,右下角空着。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但他知道那是给他的。他知道那封信是写给他的。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白色的,折了三折,边缘有点皱了。他展开,开始读。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的眼睛很疼,但他没有停。他读到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读到1999年,读到那枚戒指,读到那些电话,读到那张病历。他读到“往后二十年,我全栽在你身上”,读到“你不是没选我,你只是不知道我选了你好久好久”,读到“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你忘了的那句‘谢谢’,我也留着”。

      他读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信封上,洇开一小片。他想起蒋岫翊写这封信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日内瓦的公寓里,台灯亮着,信纸铺开。他的眼睛已经很差了,看东西很模糊。但他还是写了。写了三个月。写完了,没有寄。他不敢寄。他怕他看了会难过,怕他看了会回来,怕他回来之后看见他这个样子。他不想让他看见。他不想让他知道他病了,不想让他知道他快要看不见了,不想让他知道他一个人。

      他宁可他认为他过得很好,在日内瓦,在做研究,在写论文。他宁可他认为他不想回来,而不是不能回来。他宁可他认为他忘了他,而不是他不敢想他。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寄。他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扛着。他知道他为什么宁可死都不告诉他。因为他不想让他可怜他。他宁可你看不起他,也不要你可怜他。他宁可你认为他不想回来,也不要你因为他病了才回来。他宁可一个人死在路上,也不要你为他流一滴眼泪。

      简渝潼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一遍一遍地看,看了无数遍。他把它带回家,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睡前,他会拿出来读一遍。读完了,折好,放回去。他读了很久。从2019年读到2025年,从县中读到冷湖。他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小片又一小片。

      他不知道他还能读多少遍。也许还能读很多遍,也许读不了几遍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珍惜每一次。每一次都认真地读,用力地读,记住每一个字。他怕有一天他读不动了,连回忆都模糊了。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那些字。不想忘记“往后二十年,我全栽在你身上”,不想忘记“你不是没选我,你只是不知道我选了你好久好久”,不想忘记“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你忘了的那句‘谢谢’,我也留着”。

      他想起那句“谢谢”。1999年,他拆坏反射镜,蒋岫翊替他顶了罪。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谢谢”。他以为他不介意。他不知道他把那句“谢谢”留着了。留了二十年。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他给他的东西不多。一枚戒指,一件校服,一句“谢谢”。他都留着。留了二十年。

      他想起他写的那句话:“往后二十年,我全栽在你身上。”二十年后,他死了。死在一辆大巴上,死在回家的路上,死在离他四十七公里的地方。他不知道他是回来找他的。他不知道他买了机票,收拾了行李,写了那封信。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死了。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他不知道的时间,死在他不知道的原因。他不知道他是为他回来的。

      他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段。他写的是:“简渝潼,你不要难过。你甚至不必知道我喜欢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很合适。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会替你顶罪。不只是顶罪,什么都替你顶。死也替你死。”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哭得说不出话来。他想告诉他: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过我。我知道你喜欢了我二十年。我知道你替我顶了罪,替我买了药,替我写了一百多封信。我知道你一个人在日内瓦,病了,瞎了,死了。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2025年,冷湖。

      蒋岫翊有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声。简渝潼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很久没有被人握过的凉。简渝潼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蒋岫翊。”他说。

      “嗯。”

      “你那封信,我看了。”

      蒋岫翊沉默了一会儿。“哪封?”

      “2018年那封。你写了三个月,没寄出去的那封。”

      蒋岫翊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前方。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但他知道简渝潼在看他。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束光,落在他身上。

      简渝潼说:“你写你从1999年就喜欢我。写那枚戒指戴了十五年。写你每天傍晚路过电话亭都会想‘他今天会打吗’。写你确诊那天在走廊坐了四十分钟,想的全是‘幸好他没选我,不用照顾一个瞎子’。”

      蒋岫翊还是没有说话。

      简渝潼说:“我都看了。”

      蒋岫翊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简渝潼说:“你不是一个人。”

      蒋岫翊愣了一下。

      简渝潼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你一直有我。只是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蒋岫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枚戒指还在。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他说:“我以为你不知道。”

      简渝潼说:“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蒋岫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不晚。”

      简渝潼看着他。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但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遗憾,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盏灯,快要灭了,但还在亮着。很微弱,但还在亮着。

      简渝潼说:“蒋岫翊,你不是拖累。你从来都不是。”

      蒋岫翊没说话。但他的手,在简渝潼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握紧了,又像是松开了。他说:“我知道。”

      窗外天快黑了,冷湖的冬天很长,春天来得很慢。他们坐在那里,手握着手,谁都没松。那枚戒指在蒋岫翊的无名指上,那封信在简渝潼的枕头底下。它们等了很久。等了七年,从2018年到2025年。它们终于等到了。

      那封信,蒋岫翊写了三个月。他写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死。他写的时候,不知道这封信会被看到。他写的时候,不知道简渝潼会坐在冷湖的观测站里,握着他的手,把这封信背给他听。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写。写了,就好像他在听。写了,就好像他没那么孤单。

      他不知道他听到了。他不知道他不孤单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写了一封信。一封信,没有人收。他不知道,收信的人等了很久。等了七年,从2018年到2025年。他终于收到了。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信纸都皱了,读到字迹都模糊了。他还在读。他会一直读下去。读到他读不动的那一天。

      蒋岫翊坐在窗前,听着风声。他看不见了,但他知道简渝潼在旁边。他能感觉到他的手,温热的,有力的,握着他的手。他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段。他写的是:“简渝潼,你不要难过。你甚至不必知道我喜欢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很合适。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会替你顶罪。不只是顶罪,什么都替你顶。死也替你死。”

      他想: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喜欢过他。他知道那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他知道我替他顶了罪,替他买了药,替他写了一百多封信。他知道我一个人在日内瓦,病了,瞎了,死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但没关系。知道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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