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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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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日内瓦。蒋岫翊辞职的那天,天气很好。三月的日内瓦已经开始回暖,湖边的树冒出了嫩芽,路边的花坛里郁金香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的。他走在去实验室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心想:这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五年。从2004年到2019年,从青年到中年,从看得见到快要看不见。他数过,从公寓门口到实验室门口是两千三百四十七步。他走了无数遍,每一步都踩过无数次。今天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想记住这条路的样子。他怕以后想不起来了。不是怕忘了,是怕看不见了。看不见了,记忆就会慢慢淡去。像照片放在太阳底下晒,颜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白色的纸。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这条路的样子,不想忘记湖的样子,不想忘记天鹅的样子。他不想忘记任何东西。
他走到实验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湖面上有天鹅,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着那些天鹅,看了很久。他想起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湖面上也有天鹅。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它们游来游去,心想:我会回去的。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找了十五年,没找到。但他要回去了。不是靠公式,是靠一张机票。
实验室里没有人。他来得早,同事们还没到。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他待了十五年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黑色的实验台。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工位,桌上放着电脑、台灯、几摞论文。他走过去,坐下来,摸着桌面。桌面上有很多划痕,有些是搬东西时磕的,有些是写字时留下的。他摸着那些划痕,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在这里写了多少篇论文,改了多少次数据,熬了多少个夜。想起他在这里接到简渝潼的电话,听到他说“生日快乐”。想起他在这里看到简渝潼的朋友圈,看到他结婚的消息。想起他在这里写下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想起他在这里哭过,笑过,想过,等过。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桌上的论文摞整齐,放进纸箱里。他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地看。有笔记本,有笔,有订书机,有便利贴。他把它们放进纸箱里,只留下几样东西。那枚戒指,他戴着,没有摘下来。那片叶子,他夹在笔记本里。那封信,他放在行李箱最底层。还有一张照片,是县中的天台,简渝潼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的山。那是他拍的,1999年,用借来的相机。他拍了很久,只拍了这一张。他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和那片叶子放在一起。
他收拾完,站起来,看了一眼这间实验室。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黑色的实验台。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工位,现在空了。他把工牌放在桌上,钥匙放在工牌旁边。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实验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他回到公寓,开始收拾行李。行李箱还是那个棕色的,人造革,边角磨得发白。他用了十五年,从县城带到北京,从北京带到日内瓦。他把它从衣柜顶上拿下来,放在地上,打开。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去。他把笔记本放进去,那片叶子夹在笔记本里。他把那封信放进去,放在行李箱最底层。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距离起飞还有六个小时。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十五年的公寓。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外的湖还是那么蓝,天鹅还是那么白。他在这里住了十五年,从青年到中年,从看得见到快要看不见。他在这里写了很多信,打了很多电话,做了很多梦。他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到现在,终于要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那片湖,看了很久。他想: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它了。也许不是。也许以后还能回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回去了。回到那个人身边,不管他在不在,不管他还记不记得,不管他还想不想见他。他都要回去。他等不了了。他的眼睛等不了。他的时间等不了。他的命等不了。
他蹲下来,打开行李箱,拿出那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他在日内瓦的地址,右下角空着。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他拿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封放回去,压在行李箱最底层。他不会寄了。他要当面给他。他要站在他面前,把这封信交给他,看着他的眼睛,说:这是我写给你的。写了三个月,没敢寄。现在我给你。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我不会问你看没看,不会问你什么感受,不会问你任何问题。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知道这些事,知道这些话,知道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行李箱,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1999年,他第一次看见他。阳光打在他后颈那颗痣上,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想起2001年,他在天台上写满公式,说“我会找到一种逆转时空的公式,然后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想起2004年,他在火车上戴上那枚戒指,想“他不戴,我戴,这样也算一对”。想起2007年,他发烧的时候,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握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想起2012年,他站在酒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的笑。想起2014年,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握着那张病历,想“这下更不能回去了”。
他想了很多。多到他的头开始疼,多到他的眼睛开始模糊,多到他的腿开始发软。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戒指在手指上转动,发出细微的声音。他想:他戴着吗?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他戴着。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自己。他想,如果他戴着,那他们之间就还有一点联系。很小的,很细的,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断了。但它还在。它还在。
他去了机场。从公寓到机场,坐火车,四十分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变成机场。他看着那些景色,想记住它们的样子。他怕以后想不起来了。不是怕忘了,是怕看不见了。看不见了,记忆就会慢慢淡去。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日内瓦的样子,不想忘记湖的样子,不想忘记天鹅的样子。他不想忘记任何东西。
火车到站了。他拎着行李箱,走下火车,走进机场。机场很大,人很多,声音很吵。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拥抱,有的人在告别。他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柜台前,办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行李只有一个,那个棕色的箱子,边角磨得发白。他看着它被传送带送走,消失在帘子后面。他想:它会在北京等我。我也会在北京等它。我们都会到。只要不出意外。只要不掉下去。只要不晚点。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在想,想一些有的没的,想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他走到登机口,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登机口还没开,他还要等两个小时。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距离起飞还有两个小时。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窗外是停机坪,停着很多飞机,有大有小,有红有白。他看着那些飞机,想起他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2004年,从北京到日内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云很白,很厚,像棉花糖。他想起简渝潼喜欢吃棉花糖,每次去公园都要买一个,吃完了嘴角沾着糖,他帮他擦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快要记不清了。
他坐在那里,等着登机。周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旁边的位置空了又坐人,坐了人又空。他没有注意他们。他在想那个人。他在想见面了说什么。他准备了很久,准备了二十年。从1999年到2019年,从少年到中年。他准备了无数种开头,无数种结尾,无数种中间的话。他想过说“我回来了”,想过说“好久不见”,想过说“你还好吗”。他想过很多,但没有一种让他满意。太轻了,太重了,太奇怪了,太普通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封信。他写了三个月,写了二十年的心事。他可以把那封信给他,什么都不用说。他看着信,就知道了。知道他从1999年就喜欢他,知道那枚戒指戴了十五年,知道他每天傍晚路过电话亭都会想“他今天会打吗”,知道他确诊那天在走廊坐了四十分钟,想的全是“幸好他没选我,不用照顾一个瞎子”。他什么都知道。他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看。
他想:如果他看了,会说什么?会说“你怎么不早说”?会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会说“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他说什么,他都会听。听了,记在心里。记到记不住的那一天。
他开始设想见面时的情景。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第一种,他恨他。他恨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恨他为什么不告诉他生病的事,恨他为什么不让他照顾他。他会说:“蒋岫翊,你这个人真自私。你一个人扛着,你以为你伟大吗?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吗?你是在折磨我。”他会站在那里,听着,不反驳。他知道他说的对。他自私,他懦弱,他不敢。他怕他可怜他。他宁可让他恨他,也不要他可怜他。如果他说恨我,我就走。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走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走到他忘记我的地方。他不会回来。他不会再打扰他。他只会一个人待着,在某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慢慢瞎掉。
第二种,他可怜他。他看到他的眼睛,看到他快要看不见了,会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照顾你。你一个人怎么行?”他会站在那里,听着,不说话。他不需要他照顾。他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他只需要他好好活着。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记得他,不需要为他做什么。只需要好好活着。如果他说可怜我,我也走。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走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走到他忘记我的地方。他不会回来。他不会再打扰他。他只会一个人待着,在某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慢慢瞎掉。
第三种,他什么都不说。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也许是怕说了就收不回来了。也许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会站在那里,看着他,也不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不开口。站很久,站到腿麻,站到天黑,站到时间停止。他想,如果他什么都不说——那我这辈子也值了。值了。等了二十年,值了。爱了二十年,值了。一个人扛了二十年,值了。死了,也值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登机口开了,人们站起来,排队。他也站起来,排在最后面。他不想挤,不想抢,不想跟任何人争。他只想慢慢地走,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人的面前。他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很多,后面的人也很多。他被夹在中间,像一根草,被风吹着,不知道该往哪边倒。但他知道,他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往前走。走不动了,爬也要爬过去。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他的眼睛等不了,他的时间等不了,他的命等不了。他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秒。他要抓住它,死死地抓住,不放手。
他上了飞机,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他把随身携带的包放在座位底下,坐下来,系好安全带。他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一架排着队,等着起飞。他看着那些飞机,想起很多事。想起2004年,他第一次坐飞机,从北京到日内瓦。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回去。他不知道他要等十五年。他不知道他会生病,会瞎,会一个人待在日内瓦。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走了,离开那个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旁边的人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眼睛。那个人说:“第一次出远门?”他说:“嗯。”那个人说:“想家了?”他说:“嗯。”那个人说:“没事,很快就能回去。”他说:“嗯。”他不知道很快是十五年。
飞机起飞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眼睛很疼,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太累了。他累了很多年,从2004年到2019年,从青年到中年。他一个人扛着,扛了十五年。他扛着病,扛着痛,扛着想念。他以为自己能扛到死,以为能扛到什么都看不见,以为能扛到再也没有力气想他。但他扛不住了。不是因为病,是因为那封信。他写了那封信,写完之后,他就扛不住了。他把它放在抽屉里,没有寄。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每天都能感觉到它,隐隐地疼。他想拔掉它,拔不掉。它扎得太深了,扎了二十年。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云很白,很厚,像棉花糖。他想起简渝潼喜欢吃棉花糖,每次去公园都要买一个,吃完了嘴角沾着糖。他想起他帮他擦过,用手指轻轻擦掉,他的嘴角很软,他的心跳很快。他想起他缩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那个笑,眼睛眯起来,露出牙齿。他想起他当时想,这个画面,他一定要记住。他记住了。记了二十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多久。也许还会记很久,也许明天就忘了。他不想忘。他拼命想记住,但他怕他记不住。他的眼睛不行了,他的记忆也在变差。他怕有一天,他连那个笑都想不起来了。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看着那片光。他想起以前,他的眼睛还好的时候,他喜欢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看月亮。他喜欢看一切发光的东西,因为它们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很亮,很暖,很有希望。现在他的世界在变暗。不是一下子变暗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慢慢调低灯的亮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现它彻底灭了。也许是某天早上醒来,睁开眼,什么都是黑的。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但他知道,他必须承受。因为没有别人替他承受。他只有自己。
他想起简渝潼。想起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月亮,像一切发光的东西。他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很亮,很暖,很有希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他的眼睛。也许能,也许不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回去。回去看他,看他一眼,看他最后一眼。然后他就满足了。满足了,就算瞎了,也满足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信上的最后一段。他写的是:“简渝潼,你不要难过。你甚至不必知道我喜欢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枚戒指我戴了十五年,很合适。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会替你顶罪。不只是顶罪,什么都替你顶。死也替你死。”
他想:我做到了。我替你顶了罪。替你买了药。替你写了信。替你等了那么多年。现在,我替你死。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死。但他知道,他愿意。他愿意替他做任何事。任何事。哪怕他不要他。哪怕他恨他。哪怕他可怜他。他愿意。他什么都愿意。
飞机飞了很久。他睡了一会儿,醒了一会儿。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窗外从白天变成了黑夜。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在黑色的天幕上闪着光。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很久以前,他和简渝潼一起看流星雨。他问他:“我们是不是……”他没说完。他也没问。他想,够了,你起过头就够了。他不敢接,怕接了就摔碎了。
现在他想接。但他接不到了。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那个晚上。他只知道,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从1999年到2019年,二十年。每一件事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他记得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样子,他后颈那颗痣,他说“太远了听不懂”时眯起的眼睛,他喂猫时蹲着的姿势,他发烧时蜷缩在床上的样子,他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他婚礼那天站在酒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的笑。他什么都记得。但他快要看不见了。他怕有一天,他连这些都记不住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看不见了。看不见了,记忆就会慢慢淡去。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他的脸。他不想忘记他的笑。他不想忘记他后颈那颗痣。他想记住,一直记住,记到他死的那一天。
飞机开始下降了。窗外出现了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发光的海。他看着那些灯光,心想:北京到了。他回来了。他离开了十五年,终于回来了。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县城离北京有多远。也许很远,也许很近。他只知道,他还要坐大巴,还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见到他。但他不着急。他等了十五年,不差这几天。他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到能听到他的心跳,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飞机落地了。他拎着随身携带的包,走下飞机。机场很大,人很多,声音很吵。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拥抱,有的人在告别。他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行李提取处,等了一会儿。传送带动了,行李一件一件地出来。他看见他的箱子,那个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拎起来,走出机场。
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北京的春天,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那些车,那些人,那些灯。他想:明天,坐大巴回去。回到县城,回到那个人身边。他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他会不会见他。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恨他,可怜他,还是什么都不说。他不知道。但他要回去。回去看他,看他一眼,看他最后一眼。然后他就满足了。满足了,就算瞎了,也满足了。就算死了,也值了。
他找了一家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下来。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拿出那封信。他拿着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日内瓦公寓里的那道裂缝。一样的,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想,也许所有的裂缝都一样。从开始到结束,从生到死,从想念到遗忘。都一样。只有时间不一样。有的人的时间长,有的人的时间短。他的时间很短。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但他知道,他要用在刀刃上。用在那个人身上。用在那封信上。用在他等了二十年的人身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他的笑,他的眼睛,他后颈那颗痣。他想了很多,多到他的头开始疼,多到他的眼睛开始模糊,多到他的腿开始发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白,很软,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他想起医院,想起诊室,想起走廊,想起那张长椅。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病历,想“这下更不能回去了”。他回去了。他终于回去了。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见到他。但他回去了。回到这片土地上,回到这个国家里,回到离他最近的地方。他就在这里,在离他几百公里的地方。他很近,近到明天就能到。但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到。他只知道他现在在这里,在这个酒店里,在这张床上,等着天亮。
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县中的天台上,阳光很好,风吹着他的头发。简渝潼蹲在旁边喂猫,猫粮撒了一地,猫在吃。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写公式。写爱因斯坦场方程,写里奇曲率,写能量动量张量。他写了很多,写到手指都疼了。
简渝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山。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眯着眼,很舒服的样子。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简渝潼忽然转过头,说:“蒋岫翊,你回来了。”
他说:“嗯。”
简渝潼说:“我等了你很久。”
他说:“我知道。”
简渝潼说:“你还会走吗?”
他说:“不走了。”
简渝潼看着他,笑了。他的笑很好看,眼睛眯起来,露出牙齿。他看着那个笑,心里想:这个画面,他一定要记住。他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他醒了。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白的,空的。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拿起手机。早上六点,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边开始发白,星星一颗一颗隐下去。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他把那封信放进包里,把戒指戴好,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他拎着行李箱,走出房间,走出酒店,走向车站。他要回去了。回到那个人身边。不管他在不在,不管他还记不记得,不管他还想不想见他。他都要回去。他等不了了。他的眼睛等不了。他的时间等不了。他的命等不了。他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秒。他要抓住它,死死地抓住,不放手。
他走到车站,买了票,上了大巴。大巴是开往县城的,四个小时的路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山。他看着那些景色,想记住它们的样子。他怕以后想不起来了。不是怕忘了,是怕看不见了。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这个世界的样子。不想忘记田野的样子,不想忘记村庄的样子,不想忘记山的样子。他不想忘记任何东西。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很疼,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太累了。他累了很多年,从2004年到2019年,从青年到中年。他一个人扛着,扛了十五年。他扛着病,扛着痛,扛着想念。他以为自己能扛到死,以为能扛到什么都看不见,以为能扛到再也没有力气想他。但他扛不住了。不是因为病,是因为他太想他了。想得他浑身疼,想得他睡不着觉,想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累。他扛不住了。他不想扛了。他要回去。回到他身边,把那些扛不动的东西交给他。让他看,让他知道,让他替他扛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他也满足了。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见到他。但他回去了。回到这片土地上,回到这个国家里,回到离他最近的地方。他就在这里,在开往县城的大巴上,在离他越来越近的路上。他不知道这条路会把他带向哪里。也许是他的怀抱,也许是他的恨意,也许是他的可怜。也许是死亡。他不知道。但他要往前走。走不动了,爬也要爬过去。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他的眼睛等不了,他的时间等不了,他的命等不了。他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秒。他要抓住它,死死地抓住,不放手。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是春天的田野,麦子绿了,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黄的绿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看着那些颜色,想记住它们的样子。他怕以后想不起来了。不是怕忘了,是怕看不见了。他不想那样。他不想忘记这个世界的样子。不想忘记麦子的绿,不想忘记油菜花的黄,不想忘记天空的蓝。他不想忘记任何东西。
他靠着窗,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很疼,但他没有睁开。他在想那个人。他在想见面了说什么。他准备了二十年,准备了无数种开头,无数种结尾,无数种中间的话。他不知道该说哪一句。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也许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看着他,让他看。他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他从1999年就喜欢他,知道那枚戒指戴了十五年,知道他每天傍晚路过电话亭都会想“他今天会打吗”,知道他确诊那天在走廊坐了四十分钟,想的全是“幸好他没选我,不用照顾一个瞎子”。他什么都知道。他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田野。麦子绿了,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黄的绿的。他看着那些颜色,忽然笑了。他想:真好看。这个世界真好看。他舍不得。他舍不得这个世界,舍不得这片田野,舍不得这片油菜花。他更舍不得他。舍不得他的笑,舍不得他的眼睛,舍不得他后颈那颗痣。他舍不得。他什么都舍不得。但他知道,他留不住。他的眼睛留不住,他的时间留不住,他的命留不住。他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秒。他要好好用。用在他身上,用在想他上,用在记他上。用在这一刻,这一秒,这一瞬间。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麦子绿了,油菜花开了,一片一片的黄的绿的。他看着那些颜色,想起很久以前,他和简渝潼一起坐大巴去省城。那时候也是春天,田野也是绿的,油菜花也是黄的。简渝潼坐在他旁边,睡着了,头靠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他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没有躲。他舍不得躲。他想让那个时刻永远停在那里。停在大巴上,停在田野间,停在春天里。停在他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刻。它没有停。它走了。它走了很多年。它走得太远了,远到他追不上了。但他还在追。他一直在追。追了二十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追多久。但他知道,他要追。追到他追不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