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旧梦4    ...


  •   2016年12月,日内瓦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才刚进十二月,雪就已经下了好几场。蒋岫翊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想起县城的冬天。县城的雪没有这么大,但更冷,冷得渗骨头。他记得简渝潼每到冬天都会穿那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也不换,他问他为什么不换,他说穿习惯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不敢想以前,不敢想以后,不敢想那个人。他每天把自己埋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写论文,改数据。累了就睡,醒了就继续。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画面。那些他拼命想记住、又拼命想忘掉的画面。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雪地照得发亮。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的左眼在夜里几乎看不见了。他只能靠右眼,但右眼也越来越差。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走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短。他不想去想,但他忍不住。

      回到公寓,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拿起手机,随便翻着。朋友圈里没什么新鲜的,同事发的圣诞聚餐照片,同学发的孩子满月照,还有人发的鸡汤文。他翻了几下,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条动态。

      是简渝潼发的。一张照片,配了一行字:“收拾东西,翻出了一些旧物。”

      蒋岫翊的手停在屏幕上。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点开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旧书桌,木头的,漆面有些剥落,边角磨得发白。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蓝色的,已经很旧了,边角卷曲,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把照片放大。先看纸箱,再看笔记本,再看书桌。他看到书桌的抽屉半开着,里面好像还有东西,但看不清。他把照片放到最大,一点一点地看。然后他看到了。那本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上,有一个签名。是他自己的笔迹。他认得。他认了快二十年了。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那个签名是他高中时候写的。那时候他刚买了这本笔记本,准备用来记物理笔记。他在封面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后来他把这本笔记本送给了简渝潼。他记得那天,他把笔记本塞进简渝潼的抽屉里,没有留纸条,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觉得,他需要这些笔记。他需要他。

      他以为简渝潼早就丢了。或者卖了,或者烧了,或者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他没有想到,简渝潼还留着。留着这个笔记本,留着这个签名,留着这些字。他不知道他还留着什么。也许还有别的,也许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多遍。一遍一遍地看,放大了看,缩小了看,看纸箱里的笔记本,看封面上的签名,看书桌上的划痕。他看到书桌的桌角有一个圆形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他想起简渝潼以前喜欢把杯子放在那个位置,杯底的水渍一圈一圈的,干了之后就留下印记。他不知道那是哪一年的水渍,也许是很久以前的,也许是最近的。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书桌的位置变了。以前简渝潼的书桌是靠墙放的,现在这张书桌在房间中间,背后是一面空白的墙。他想起简渝潼以前住的宿舍,那间小小的、朝北的房间,冬天很冷,暖气片总是不热。他去了很多次,每次都坐在那张书桌旁边,看他写作业,看他看书,看他趴在桌上睡觉。

      他想起那些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简渝潼的头发上,落在那本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上,落在他的签名上。他想起他写那个签名的时候,是1999年。那一年他十七岁,他以为一辈子很长。他不知道他会把这个签名留在那本笔记本上,留在那个人的书桌上,留在他的记忆里。留了十七年。

      他不知道简渝潼为什么突然翻出这些旧物。是搬家吗?是收拾房间吗?还是……他不敢想。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点亮,又看。再熄灭,再点亮。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发现一个新的细节。笔记本的边角磨损的程度,纸箱的折痕,书桌上的划痕。他看着这些细节,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拼出那个人现在的生活。

      他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翻出这些东西。他不知道他发这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笔记本还在。他只知道那个签名还在。他只知道,他留着他给的东西。那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写那个签名的时候,是1999年。那一年他十七岁,他以为他们会在一起。他以为他们会一起去北京,一起学物理,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他以为他们会有很多时间,多到用不完。

      他不知道时间会用完。他不知道他会离开。他不知道他会生病。他不知道他会一个人待在日内瓦,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看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看着自己的签名,想着那个人。他什么都没想到。他只想到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记本塞进简渝潼的抽屉里。他以为那是开始。他不知道那已经是开始了。开始了他这一辈子最长的等待。

      第二天,他去实验室。一切照旧,电脑,数据,论文。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但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个书桌,那个纸箱,那些笔记本。还有那个签名。

      他想起2012年。那一年他写过一封辞职信。不是给实验室的辞职信,是给简渝潼的。他在信里写:“我决定回来了。不管你在不在,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管你还想不想见我。我都要回来。”他写了很久,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寄。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敢。他怕他回来了,他已经不在了。他怕他回来了,他已经结婚了。他怕他回来了,他已经忘了他。

      后来他真的结婚了。那封辞职信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2016年12月,他坐在日内瓦的实验室里,打开抽屉,拿出那封辞职信。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拆开,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信纸上的字迹还是清晰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也许是想看看自己当年写了什么,也许是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勇气,也许只是想做点什么,什么都行。他看了。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他写:“我决定回来了。”他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写“我决定回来了”。但他没有回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实验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白色的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门,一扇一扇,关着。他不知道那些门后面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了。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最终会瞎。”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想起那本蓝色笔记本,想起封面上的签名,想起简渝潼发那张照片时的配文:“收拾东西,翻出了一些旧物。”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翻出那些旧物。是搬家吗?是整理房间吗?还是……他又不敢想了。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实验室,坐下来,继续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简渝潼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坐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间里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只剩下那张旧书桌,那个纸箱,还有几件带不走的家具。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纸箱。纸箱里是他从县中带回来的东西,几本笔记本,几封信,几枚旧硬币。他翻了翻,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本。

      他翻开封面,看见右上角的签名。蒋岫翊。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看了一会儿,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力学,牛顿三定律,公式推导,例题解析。字迹很整齐,几乎没有涂改。他想起以前,蒋岫翊帮他补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写得很慢,像是在雕琢什么。他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角。他打开,看见一道题,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他认出那是蒋岫翊的字,但他不记得这道题了。他看了很久,想不起来。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纸箱里。

      他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他只是想拍一张照片,记录一下。他拍的是书桌,不是笔记本。但笔记本在照片里,纸箱在照片里,那个签名也在照片里。他不知道蒋岫翊会看到。他不知道他会把照片放大,会看到那个签名,会认出自己的笔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翻出了那些旧物,想起了那个人。他想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他。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翻出了那些旧物,想起了那个人。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蒋岫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张照片。想那个书桌,那个纸箱,那些笔记本。想那个签名。他想起1999年,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简渝潼正在旁边看书。他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没有发现。他以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记住了。记住了那个签名的位置,记住了那本笔记本的颜色,记住了那个人写字时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他想起2012年,他写下那封辞职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桌前,台灯亮着,信纸铺开。他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写“我决定回来了”。但他没有回来。他以为自己会回来,以为总有一天会回来。他不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他的眼睛不会等他,时间不会等他,那个人也不会等他。他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等着慢慢看不见。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他又打开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那个签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那本笔记本,你还留着。”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我看到你的照片了。”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关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发。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怕说太多,也许是怕说漏了嘴。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他不能发。发了,就要继续联系。继续联系,他就会知道他的事。知道他的眼睛,知道他的病,知道他一个人。他不想让他知道。他不想让他担心。他不想让他可怜。他不需要他回来。他只需要他好好活着。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记得他,不需要为他做什么。只需要好好活着。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一直盯到天亮。

      几天后,他又翻到那条朋友圈。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翻到的。他正在刷朋友圈,手指一滑,就滑到了那条动态。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张照片。还是那个书桌,那个纸箱,那些笔记本。他看了几秒,继续往下翻。翻了几条,又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再翻,再翻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想确认那张照片还在,也许是想确认那个人还在,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签名。他不知道。他只是翻来翻去,翻了很多遍。

      后来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存进手机里,存进那个叫“别打开”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有很多东西。简渝潼毕业时的照片,他寄来的梧桐叶的照片,他婚礼请柬的截图。还有这张照片,旧书桌,纸箱,笔记本,签名。他存进去之后,把文件夹关掉,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没有再打开。他知道它在。那就够了。

      2016年的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坐在公寓里。窗外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左眼看到的是模糊的光斑,右眼看到的是清晰的烟花。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拍坏了的照片,对焦不准,重影。他看了一会儿,看不清了。他闭上眼睛,听着烟花的声音。砰,砰,砰,一声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很多事。想起县城的除夕,想起简渝潼站在天台上看烟花的样子。他记得他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嘴里哈出白气。他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他问他好看吗,他说好看。他问他许愿了吗,他说许了。他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说不告诉你。

      他睁开眼睛。烟花已经放完了,天又黑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他想:他许了什么愿?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他许的愿实现了。不管是什么,他都希望实现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找到那张照片。他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大,放到最大。他看到那个签名的最后一笔,有一个小小的拖尾。那是他写字的习惯,每一笔的末尾都会轻轻带一下。他看着那个拖尾,想起他写那个签名的时候。1999年,秋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坐在简渝潼的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的封面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笔,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个签名,觉得有点太工整了。他想要不要改一下,但没改。他合上笔记本,塞进简渝潼的抽屉里。

      他不知道那个签名会留在那里。留了十七年。十七年,那个签名没有变。但写它的人变了。他的眼睛不行了,他的世界在变暗,他的时间在变少。他不知道那个签名还能留多久。也许还能留很久,也许明天就被扔掉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签名会一直在他心里。不管他看不看得见,不管他记不记得住,不管他还在不在。它会一直在。就像那个人一样。一直在。

      他不知道的是,简渝潼发那张照片的那天,刚刚签完离婚协议。他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看了很久。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和结婚证差不多,只是换了一个字。他把离婚证放进口袋,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那个曾经的家,开始收拾东西。很多东西他不要了,家具,电器,日用品。他只要那些他带来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箱笔记。他把那箱笔记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纸箱上落满了灰。他用抹布擦了一下,露出下面蓝色的笔记本封面。他翻开第一本,看见扉页上写着“蒋岫翊”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放回纸箱里。

      他收拾完东西,坐在那张旧书桌前。书桌也是他带来的,从县中的宿舍搬到这个家,搬了好几次。桌面上有很多划痕,有些是搬东西时磕的,有些是写字时留下的。他摸了摸那些划痕,想起以前在这张书桌上写过很多作业,看过很多书,发过很多呆。他想起蒋岫翊也坐过这张书桌,帮他补课的时候,坐在旁边,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想起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他想起他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他想起他的签名,写在笔记本的封面右上角。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了书桌,拍了纸箱,拍了那本蓝色笔记本。他没有刻意拍那个签名,但它在那里。它在照片里,在那个角落,在那个位置。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收拾东西,翻出了一些旧物。”他没有说翻出了什么,没有说那本笔记本,没有说那个签名。他只是发了那张照片。他不知道蒋岫翊会看到。他不知道他会把照片放大,会看到那个签名,会认出自己的笔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翻出了那些旧物,想起了那个人。他想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他。

      他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等了一会儿。没有评论,没有点赞。他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他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日内瓦,有一个人正在看着那张照片,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个人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他不知道那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湖面,想了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发了那条朋友圈,那个人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什么都没有。他以为他没看到。他不知道他看到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蒋岫翊把那封信放回抽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摸着那个信封,想起2012年他写这封信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眼睛还好好的,他以为自己会回来。他以为他会站在简渝潼面前,把那封信交给他,告诉他:我回来了。他以为他会看到他笑,会看到他哭,会看到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以为他们会有一个拥抱,一个很久很久的拥抱,久到把所有的错过都补回来。他以为了很多。但一个都没有实现。他还在日内瓦,他还在写论文,他还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在等一个奇迹,也许在等一场梦醒,也许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那一天。

      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日内瓦湖,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枚戒指。他摸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想起那封辞职信,想起信上的那句话:“我决定回来了。”他写了那么多遍,但没有一遍是真的。因为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他的眼睛不会等他,他的时间不会等他,他的命不会等他。他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一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个现在,多少个这一刻,多少个这一秒。但他知道,他要好好用。用在想他上,用在记他上,用在等他上。即使知道等不到,他也要等。因为他除了等,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简渝潼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是2016年12月。那一年他三十四岁,他三十三岁。他们认识十七年了。十七年,他从十七岁到三十四岁,从少年到中年,从县中到日内瓦。他走了很远的路,做了很多的梦,写了很多的信。他以为自己会回去,以为总有一天会回去。他不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他的眼睛不会等他,他的时间不会等他,那个人也不会等他。他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等着慢慢看不见。

      他站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湖面。湖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天鹅,没有船,没有光。只有水,黑色的水,一望无际。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找到那张照片。他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那个签名是他十七岁时写的。那时候他的眼睛还好好的,他的手很稳,他的字很工整。他不知道那个签名会留到三十四岁。他不知道它会留在那个人的书桌上,留在那个人的纸箱里,留在那个人的记忆里。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把它拍下来,发到朋友圈,让他看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签名还在。那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看着窗外的光。阳光很亮,但他看不太清了。左眼看到的是模糊的白,右眼看到的是清晰的白。两个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漱,去实验室。

      一切照旧。电脑,数据,论文。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他做得很慢,因为他只能用右眼看。但他做得很好,因为他做了很多年。他知道自己还能做多久。也许五年,也许三年,也许更短。但他要做。做到做不动为止。做到看不见为止。做到那一天为止。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它会来。它一定会来。他只是在等。等着它来,等着它把他带走。他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行一行地改。他做得很慢,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反正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没有别的人可想,没有别的梦可做。他只有这些。这些字,这些数据,这篇论文。还有那个签名。那个留在他记忆里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签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旧梦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